吳越王淡淡道:「天竺僧人?你見我何事?」
遮羅耶那合十道:「小僧東來,本是要尋找天竺秘笈《梵天寶卷》的。聞說日之島織田信長武功高強,小僧前往拜會,與之交手三日三夜,終於以一式‘波羅手’勝了半招。小僧敬佩織田施主的博學多聞,因此答應他一件事,便是將此物帶給王爺。」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地放在了案上。吳越王眼睛一亮,道:「八尺勾玉?」
遮羅耶那點了點頭,道:「織田施主所要的,也請王爺交給這幾位施主帶回。」他袍袖一指身後幾個倭人。
吳越王嘆道:「此物一月前我已在武當後山預備好了,只怪機緣巧合,卻被人中途破壞,看來他是無福分拿回去了。」
他的身形突然一長,目中神光迸射,盯在了柏雍與郭敖的身上。
柏雍心中一動,他想起了武當峰頂的那個鞠球,也想起了十萬大軍的瘋狂追殺,難道,當初一球入帳,正好將那物事帶走?
這……這也太巧合了吧?
就在這時,忽然一陣微風吹過。
這陣風很輕,但彷彿吹進了每個人的心中,使他們的心神不由得一震。郭敖跟吳越王的瞳孔同時收縮了起來!
金帳中,忽然就莫名的多出了一個黑袍人。
那人踏著帳中塵土緩緩走來,黑色的大氅在地上沙沙作響,整個武場的刺目陽光彷彿都為之一暗。
這人年紀不到四旬,棕色的長髮微微束於腦後,長眉清眸,容貌相當俊雅。然而他眉心處卻有著幾道極深的皺紋,透出一絲悽苦之色。那人神色淡然,卻自有一種掩不住的威嚴,目光卻如剪冰裁玉,冰冷到了極點。
那人跟著踏出一步,吳越王猛然就覺一股無形的壓力侵了過來,這壓力綿綿泊泊,龐大雖並不多龐大,卻深厚雄渾,沒有一絲破綻!吳越王空有一身的內力,卻連半分都遞不出去!
那人的目光,也注視在案上的八尺勾玉上。他斜飛入鬢的劍眉漸漸豎了起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八尺勾玉換中華大好的江山,吳越王,你倒是慷慨得很啊。」
吳越王身形一震,道:「你……你是誰?」
那人淡淡道:「這並不重要,我來,是要帶走兩件東西的,一,是這隻勾玉,二,是你的眼睛。生眼卻不學好,毋寧捨去。」
吳越王一怔,他大笑了起來:「你若是想要,只管來拿就是!」真氣一提,流雲一般的雙袖已然飛起。
那人淡淡一笑,突然一道勁風從他袖中飛起,飛奪吳越王!
吳越王雙袖凌空翻轉,猶如烏雲,他的手掌,就如烏雲中的太陽,向那人壓了下去!
那人的劍光忽然散開,郭敖情不自禁地驚噫了一聲!
吳越王的掌影將整個金帳全都籠罩住,那人微一側步,不知怎的,已經脫出了吳越王手掌的籠罩。
那人並不去看吳越王,而是轉頭盯著郭敖,他的臉上顯出一絲訝意,漸漸地,這訝意幻成淡淡的笑意,道:「你就是郭敖?」
郭敖一怔,道:「不錯,在下就是郭敖。閣下的劍法……」
那人淡淡笑道:「我的劍法怎麼了?」
郭敖遲疑道:「閣下的劍法……似乎與我的有些相似。」
那人雙眉一長,淡淡道:「拔劍!」
郭敖全身彷彿動都沒動,劍已在手中。那人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目光聚起,緊緊盯在舞陽劍上,良久,嘆道:「好劍!」
他是在讚歎,但在郭敖看來,卻彷彿只是在稱讚劍,而不是稱讚他。
那人目中翻湧起一片雲氣,仍然淡淡道:「劍好,不知道人怎麼樣?天下無敵的舞陽劍,是否能施展出天下無敵的劍法?」
郭敖胸中一陣翻湧,只覺有股怒氣鬱積勃發,將要破體而出。他突然反手,將舞陽劍插在身前,空手對著那人。
那人微微一愕,繼而森然道:「難道你要赤手對付我?」
郭敖緊閉著嘴,並不說話。他自己也意識到,於長空不但教給了他非凡的劍術,而且交給了他無形的枷鎖。他一天不突破這枷鎖,就不能成為真正的高手。
這人的確是勁敵,但正是如此,卻恰恰激發了他天性中好勇鬥狠的血氣,忍不住就要空手鬥鬥他!
那人不再說話,輕輕抽出了一柄劍。那劍極為細長,在空中微微抖動著,就如暗夜中游離的一線光華。
那人愛憐地撫摸著劍身,緩緩道:「此劍名‘絲竹’,乃我少年所用。如今我已久不用劍,今日就以之對你吧。」他的劍光突然一折,向郭敖劃了過去!
這一劍來得好快,而且毫無朕兆,一劍擊出,猶如空中閃裂了一道極細微的弧光,甚至就像眼睛眨了一下,絲毫沒有任何劍意透出。這一劍,竟然將所有的殺氣隱蓋住,不放一絲出來,當敵人警覺時,已然中招倒下。這一劍,乃是真正的殺招!
劍勢光暈變化,倏忽之間,已然劃到了郭敖胸前。郭敖也沒想到這一劍來得如此之快!他大喝一聲,身子突然凌空躍起,向那人撲了過去。
這一躍,堪堪將那一劍避開,郭敖身子凌空,右手一掌擊出。光芒乍顯,他以掌而運劍力,真氣洶湧彭湃,向那人奔湧而去。那人微微一笑,「嗤」的一聲輕響,絲竹劍劃破重重掌影,直指郭敖的掌心!
無論是掌也好,還是以掌御劍也好,掌就是掌,只要被人刺破了掌心,掌勢劍勢都必會破掉!這一點,郭敖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倏然收掌,連線幾拳擊了出去。
拳影飄忽,雄勁無儔,向絲竹劍上震了過去。那人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只要你能接住這一招,我放了你又如何!」
隨著他這一聲,空中突然傳來一線若有若無的琴音,郭敖心中微微一蕩,卻突然發覺這琴音竟然是從那人手中的絲竹劍上發出的。便在這時,絲竹劍細微的劍身突然迅疾無倫地顫動起來,劍芒抽動,竟然在瞬息之間,快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立時在郭敖面前交織成一片閃亮的光幕,天塌地陷般直壓了下來。
郭敖待要舉掌招架,但卻已分不清絲竹劍的方位。絲竹劍實在太細,在急速的抽動中,根本就分辨不出劍身的本體。而只要一個招架不住,它便會如毒蛇一般,瞬間齧殺郭敖!
郭敖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絲竹劍中震音驟發,閃爍得更加急速起來。似乎敵人越是退卻,這一招便越是沉雄。郭敖心下叫苦,眼看這光幕越擴越大,幾乎就要將他的全身都籠罩住。而一點籠住之後,他便再無脫逃的機會——就算他是劍神也不行!
但就在此時,他突然發覺了這人劍法中的一絲破綻!
無論什麼劍招,都是用劍施展出來的,無論這劍招有多神妙,劍勢有多快,單以某個瞬間而言,那就只是一柄劍,它不可能擋住所有的破綻,也不可能攻往對方的全身。一式劍招沒有破綻,並非真的沒有破綻,而是因為劍招施展得太快,本來的破綻也就不成其為破綻了。絲竹劍形成的光幕誠然厚密無比,但這厚密,本身就是破綻。因為若太照顧上方的光幕,下方就必然空虛。這必殺的一招,破綻就是絲竹劍形成的光幕與地面的空隙。
但什麼劍招能夠自下而上攻過去?
他的心中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年幼時於長空演練的劍招中,似乎有這麼一式。於長空教授重在劍意,劍招只是為講演劍意而已。但郭敖記憶之力甚強,此時不及細想,一伸手,依式直擊了過去。這下光幕轟然觸發,向他手上捲了過去。郭敖身子卻突然一矮,著地滾了過去。
一滾,就滾到那人身前,掌際光芒閃爍,直指那人胸前的膻中穴!
絲竹劍離郭敖背後只有一分遠,但郭敖的手掌已然貼在了那人的胸口處。兩人都是一動不動,彷彿兩尊雕塑一般。良久,那人笑道:「好!果然不愧是劍神,這一招‘潛虯媚淵’當真施展得出神入化,剛好就破解了我的‘綠黛煙羅’。」說著,輕音顫動,將絲竹劍收回。
郭敖退開一步,變色道:「潛虯媚淵、綠黛煙蘿……華音閣的春水劍法?你是華音閣的人?」
那人淡淡一笑,似是預設了。
郭敖、吳越王等人神色都是一變。
立世百年,名垂天下的華音閣最終未能置身這場武林浩劫之外,還是出手了!
從眼前這人的武功來看,他在華音閣中地位也應極高。而華音閣近年來一直韜光養晦,少問武林之事。與九大門派、天羅魔教也是河水不犯井水。如今閣中第一流的人物親現江湖,到底懷了什麼目的?與那幾起摘葉飛花的案件是否有所關連?讓人不得不心起疑雲。看來眼前這場劫難,捲入的勢力越來越多,只怕最後再無人能置身事外!
郭敖默然片刻,道:「你故意求敗,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人淡淡笑道:「我已經從你的劍中試出了我要找的東西。此行總算不虛。」
郭敖這一劍中流露了什麼?難道這比八尺勾玉及吳越王的眼睛還重要?
郭敖猶豫了一會,道:「然而我這一招不叫‘潛虯媚淵’,叫‘明駝駿足’,是於長空先生臨終所傳劍心訣中一式,並非春水劍法。」
那人嘴角浮出一個譏誚的笑意:「難道你連於先生乃是鄙閣上屆閣主都不知道?」
郭敖忍不住一怔。
於長空執掌華音閣數年中,多數時間不理閣中事務,特立獨行。因此,世人提起於長空之時,多半先雲天下第一高手,卻連「華音閣主」這四個尊崇無比之字,也要放在第二位提起,這卻是百代未有的殊榮。
但華音閣究竟垂世百年,蜚聲天下,上一屆閣主是誰這樣的大事,郭敖這種久走江湖之人豈能不知?
郭敖不免有些尷尬:「這個自然是知道的。然而人傳於大俠劍心訣開天闢地,自成一家,並非華音閣歷傳春水劍法。」
那人淡淡笑道:「春水劍法自唐末開創以來,雖然只有十二式,卻傳世百年,而其最大的奧妙就在於,這十二式劍法在不同人手中,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姿態。劍心訣,也正是於先生對春水劍法的領悟。」
郭敖心中猶疑,也不知該不該回答。
那人微笑道:「春水劍法的妙處,你日後自會知曉,關鍵是你已經擊敗了我。你想要什麼,只要步某人吩咐一聲,華音閣還沒有拿不到的東西。」
吳越王緊皺的眉頭突然鬆開:「你是華音閣代閣主步劍塵?」
那人淡淡道:「正是。」
他自報身份,在場諸人又是一震。十年前,華音閣主於長空莫名暴斃,閣中內訌重重,上弦月主姬雲裳遠走南疆。東天青陽宮主臨危受命,掃平諸多反對勢力,穩定了閣中局面,併發誓要要查明真兇,為閣主復仇。十年來,華音閣事物一直由東天青陽宮主代攝,尚未另立新主。而這東天之主,正是步劍塵。
華音閣聲名煊赫,立世九百餘年,弟子之數也遠逾武當少林。因而其間派系之爭也就格外複雜。步劍塵本來出生醫學世家,傳說早年為了救治妻子所罹奇疾,才投誠其中。
步劍塵孤身投誠,並非華音嫡系;武功雖高,在閣中卻也算不上登峰造極,卻能居攝閣主之位十年,毫無變故,可見其治世用人之才,委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郭敖看著眼前這個人,心中湧起一種難言之感。
他心中明白,步劍塵此來點將臺的目的,並非是為了吳越王,而是為了他。
於長空的傳功,姬雲裳的警告,步劍塵的試劍,他已隱約覺察出,自己與這個叫做華音閣的神秘門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且,就在那細如遊絲的劍光照在他面前的一瞬,他感到腦海深處突然一震,似乎一道塵封已久的大門微微開啟一線,透出許多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來,步劍塵,姬雲裳,崇軒……難道這些武林名宿,早在少年時代,就已與自己相識麼?
那麼自己為何又完全回想不起來?
一陣刺痛透空而來,彷彿有人在他腦海深處狠狠捏了一把。
這種痛苦並不是第一次感到,多少年的江湖生涯,他都會在惡夢中被它驚醒,然後一次次難以入睡。
——那是種欲要記起卻又永遠不能的痛苦,曾折磨他多年,是眾人眼中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劍神心中無可訴求的痛。
而最近,隨著他日益被推向江湖動盪的浪尖,日益接觸到武林的勢的核心,這種痛苦又重新湧起,甚至越來越烈。
難道,真的有一段塵封的記憶就要被開啟了麼?
郭敖咬緊牙,剋制著腦中翻漿倒海般的煩惡感,雙手指節都因用力咯咯作響。
步劍塵有些憐憫的注視著郭敖,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十二月十二日,你若有意,可到華音閣一行。我會在那等你。」他沒有說為什麼,轉身走了出去,一物錚然聲響,落在了郭敖面前,步劍塵的聲音遠遠傳來:「好好儲存著此物,這是你的。」
郭敖揀起來看時,那物半個巴掌大小,通體黝黑,只在中間有一小團赤紅,勾勒出一團火焰的形狀。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卻不知有何用處。但既然是步劍塵交付的,想必定有不凡的價值。
郭敖緩緩躬身將它拾起,託在手中,冰涼的感覺霑體,那種痛苦頓時散去,頭腦也清醒了好多,一時沉吟不語。
步劍塵越走越遠,他似乎忘記了八尺勾玉與吳越王的眼睛。
——難道郭敖就如此重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