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樣?」
「青椒!肉!」
小姑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店夥極不耐煩道:「你們到底要不要吃?只管廢話!」
吳承輔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青椒炒肉吧。反正你也做不出別的什麼菜來。」
那店夥「砰」地一聲將茶壺摔在桌上,道:「你侮辱我?」
吳承輔一怔,道:「什麼侮辱你?」
那店夥臉上青筋暴起,道:「誰說我只會做青椒炒肉?我會做很多菜!」
「很多?」
那店夥更怒:「我至少會做三個菜!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小姑娘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吳承輔也樂了,微笑道:「這有分別麼?」
店夥道:「當然有分別了。你外行就不要多說!」
吳承輔嘆了口氣,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青椒炒肉一份,肉炒青椒一份,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一份。另外麻煩你上一壺酒,兩碗飯。」
終於這脾氣極大的店夥走了,他不但是店夥、老闆,還兼做廚子。
茶自己倒,飯自己盛,酒自己舀。憑什麼?就憑這附近別無人家,要吃飯只有到我這裡。
好在吳老爺有很多隨從,一會茶、酒、飯都擺好了,那店夥才慢吞吞地端了三個盤子上來,「砰」的一聲摔在了吳承輔桌上。
一盤青椒炒肉,另一盤青椒炒肉,第三盤還是青椒炒肉。吳承輔仔細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來。他皺眉道:「這就是你的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店夥翻了翻眼睛,不去回答他,自顧自走了。吳承輔舉筷嚐了嚐,這店夥的脾氣雖然大,但菜做得的確不錯,一碟青椒炒肉似乎比八仙過海還好吃。於是分了兩盤給隨從,酌酒自飲了起來。
那小姑娘卻瞪著碟子,動也不動。吳承輔微笑道:「你不是想吃青椒炒肉麼?怎麼還不動手?」
小姑娘搖了搖頭。拼命閉緊嘴唇。
吳承輔挑起一筷肉絲,道:「你別看那店夥兇巴巴的,做的菜卻不錯,你嚐嚐就知道有多香了。」
小姑娘皺起眉頭,縮在凳子上,盯著青椒炒肉發呆。吳承輔拿他沒辦法,只好自己吃喝。
那小姑娘見他吃得高興,忽然道:「這青椒炒肉真的好吃?」
吳承輔緩緩咀嚼,道:「簡直比我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小姑娘試探道:「那我吃一根?」
吳承輔含笑點頭。官場沉浮,商海征戰,他實是很久沒有見過這種自然流露的情態了。這小姑娘雖然疑心病重些,卻毫無造作,純屬天然,令他忍不住心生憐惜。
那小姑娘舉起筷子,店夥卻一陣風衝了過來,「嗖」的一聲將盤子抓起,道:「我做的菜滋味如何?」
吳承輔見他三番兩次生事,心中不快,道:「倒也不錯。」
店夥「咯咯」笑道:「既然不錯,大老爺為什麼不打賞?」
吳承輔笑了。原來他是為了要點賞錢。菜做的好,打賞是應該的。吳承輔擺了擺手,吳舟急忙趨上前,將三吊錢排在桌上。吳承輔道:「還不謝賞?」
那店夥連瞧都不瞧一眼,道:「大老爺吃飯胃口大,打起賞來卻小氣得緊。這點錢算什麼打賞?」
他越說越生氣,突然從懷中掏出幾吊錢,摔在桌上,道:「不如我來打賞大老爺吧。大老爺還不謝賞?」
吳承輔臉色沉了下來。冷冷道:「你幾盤青椒炒肉,還想要多少賞錢?再糾纏不休,拉你去衙門打板子!」
那店夥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極為奇怪,忽高忽低,好像扯鋸一般。吳承輔聽了片刻,臉色已然蒼白。那店夥突然住聲,惡狠狠地盯著吳承輔,陰聲道:「也不需要多少,吳老爺馬馬虎虎給個十萬兩銀子吧。」
吳承輔嚇了一跳,道:「什麼?十萬兩?你還不如要我的命!」
那店夥冷冷道:「吳老爺願意把命拿來打賞也可以。」
吳承輔不怒反笑,道:「原來你不是開店的,你是打劫的!」
店夥仰首向天道:「吳老爺也不是來吃飯的,竟是吃霸王餐的!」
吳承輔道:「我怎麼吃霸王餐了?」
店夥道:「不是吃霸王餐,怎麼到我廚霸王的店裡吃飯?你以為我的青椒炒肉是好吃的?」
吳承輔臉色變了。廚霸王道:「你不用害怕,我廚霸王殺人從來不用毒。我只是覺得上天仁愛,所以殺人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吃飽而已。」
他白眼珠翻起,釘在吳承輔臉上:「你吃飽沒有?」
吳承輔大喘了幾口氣,臉色緩緩平復,道:「我沒有說我的姓名。」
廚霸王哼了一聲。
吳承輔道:「但你卻知道我是吳大人。莫非是誰指使你來的?」
廚霸王大笑道:「眉州人誰不認識吳大人?你就不要自作聰明了!」
吳承輔道:「你既然是眉州人,就該知道我兩袖清風,最後的一點俸銀也買米濟貧了。」
廚霸王的眼睛又釘住了他:「我是個廚子。但我也知道清官憑俸銀三年絕攢不出一萬兩雪花銀來。」
吳承輔的臉色這才變了,變得極為難看。廚霸王卻笑了,笑得也極為難看:「我是廚霸王,專門管吃霸王餐的,我有個兄弟叫賭輸人,專門管的是賭錢輸錢的。他若是在,我倒想跟他賭賭看,你到底是要錢還是要命。」
吳承輔卻坐了下來,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道:「我跟你賭賭。」
廚霸王道:「你?你賭什麼?」
吳承輔道:「我賭我要命!錢你不妨拿去。」
他喝令一聲,吳舟等幾個隨從將箱盒開啟,裡面除了食盒之外,就是些換洗衣服,和幾疊書。
吳承輔從箱中翻出了個小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小疊銀票和幾錠銀子。吳承輔道:「這就是我全部的錢了。你若高興,不妨全都拿去。不過我仍然希望你給我留點做路費,畢竟……」
他坐下又喝了口酒,道:「畢竟到揚州有很長一段路。」他站起來,從廚霸王端著的盤子裡夾了口菜,道:「也畢竟你做的菜實在不錯,你就算將我的錢全拿走了,我也不怪你。」
廚霸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怒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吳承輔悠然道:「你以為我在騙你?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四個老婆跟七個兒子、八個女兒已在一個月前先回揚州了?」
廚霸王道:「你的意思是說,錢已經被他們帶走了?」
吳承輔笑道:「你終於變聰明了。我就說,能做出這麼好的菜來,你必然不是個笨蛋。」
廚霸王跺了跺腳,彷彿就要追出。吳承輔抽空又夾了一筷子菜,道:「你也別想追了,一個月……我想他們已在千里之外。」
廚霸王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盯在吳承輔的臉上。吳承輔依舊微笑道:「我的錢都擺在這裡了,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不必替我節省。」
廚霸王彷彿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邊上一人忽道:「我也跟你打個賭。」
廚霸王猛然回頭,就見另外桌上的江湖客向自己舉手示意。他翻起眼睛道:「有屁快放。」
那江湖客不以為忤,道:「我賭他是要錢不要命!」
他猛地站起,向這邊走了過來。
不知怎的,廚霸王就覺得他的身形特別高大,幽黑的眸子中彷彿隱藏著邪異的妖魔,放射出冰寒的壓力。
壓力直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