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闐笑道:「且不說蠱母之事,單這保住本族聖物之功,就不在小。你想要什麼封賞,本酋一概答應。」
藍羽遲疑了一下,低頭道:「我……我不想要什麼。」
她嘆了口氣,道:「真正我想要的東西,你也不能給我。」
木闐哈哈大笑道:「十八峒所在之地盛產金沙,多年所積,恐怕天下一半的金子都在此地。要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是金子買不到的,可真是少了。」
藍羽幽幽道:「可惜我只是個下人,要金子來做什麼?」
木闐道:「誰說你是下人?」他站了起來,沉聲道:「從今日起,你便是苗疆十八峒的天蠶聖母,連我們這十八個侗主,都歸你統轄。」
藍羽嚇了一跳,忙道:「這……不行的,我什麼都不會,怎麼……怎麼能統轄你們?」
木闐笑道:「你身為蠱母,就是遮翰神的使者,還需會些什麼呢?別的且不說,單這幾隻金蠶,恐怕世間就沒有幾個人能擋住的了。從此苗疆之中,你就是第一人。」
藍羽遲疑道:「那……那我還用掃地麼?」
木闐道:「聖母此後就要居住在天聖宮中,接受萬千苗人景仰參拜,哪裡還需要掃什麼地?此有若有人對聖母不敬,他便是我全族的敵人。」
藍羽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道:「我真的有這麼厲害麼?」
木闐微笑道:「你看看你的族民們。」說著,拉著藍羽的手站了起來。
四周的眾苗人見藍羽四下巡視,都轟然叫道:「聖母金安!」立時嘩啦啦跪了一地。他們不停地磕著頭,近一點的拼命地想擠近藍羽,有的人甚至匍匐在地上,搶著吻藍羽腳邊的泥土。但無人敢碰觸她的衣服,唯恐自己骯髒的手腳玷汙了遮翰神的威嚴。
苗人世受漢人欺壓,便是因為力不能敵。此時眼見傳說中的蠱母再現,以後再無人能欺辱他們,心中歡喜感慨,不由都是淚水縱橫。
苗人性誠信神,蠱母的傳說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動搖。這時戮力參拜,全都出於至誠。年老一點的想起當年蠱母在世時的情景,那淚水流得更多,將頭磕得山響。
藍羽的頭漸漸抬起,乾枯的臉上也漸漸顯出光澤來。李清愁微笑著看著她,知道她已經從自卑中走出來,開始對自己有了信心了。
有的人只有在別人的肯定中才能自信,李清愁相信藍羽並不是這樣的人,但是她需要一點因頭,而這樣的因頭無疑是最好的。這個結局總算不錯,此地事已了,李清愁也該走了。
方才他手握木靈,另一手握避毒珠,兩大寶物互動作用,為他的真氣引導,已然將體內的蠱毒盡數排出。木靈乃是侗人鎮峒之寶,李清愁自然不願劫奪,因此,就借藍羽之手送了回去。
只是昨日那蠱實在詭異之極,他身懷避毒珠,卻依舊悍然不懼,破了他護身真氣,使他猝不及防,著了道兒。這等毒物,可從來沒聽說過。連他都不能抵擋,天下又有多少人能擋的?若是此物流入中原,可怎生得了?李清愁決意要好好查一查這件事。
突然,他發覺藍羽的目光灼灼,直盯著他。眾人的歡呼果然是最好的藥劑,藍羽的臉上漸漸盈滿了光芒,讓她平板的臉孔也瞬間變得生動起來。
李清愁的心中卻忽地升起了一絲不安。
就聽藍羽道:「侗主,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麼?」
木闐笑道:「聖母只管吩咐。」
藍羽指著李清愁道:「我想要他!」
李清愁嚇了一跳:「你說什麼?」
藍羽臉泛微笑,大聲道:「我要嫁給你!」
她轉身對周圍膜拜的侗人道:「如果我真的是蠱母,那麼引導我降生這個世界的,就是這個男人。只有他,才能讓我從最卑賤的生活中走出來,我決心盡我一生服侍他。你們願不願意接受他為你們的聖王?」
千萬侗人轟聲答應:「願意!聖母聖王永統苗疆,恩澤萬代!」
藍羽猛地轉身,眼中淚光盈盈而動,對李清愁緩緩道:「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只有你,能讓我感到溫暖,感到快樂。沒有你,我就和別人腳下的泥土一般,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想要。只有在你出現的時候,我突然明白自己還是個人,這個世上原來還有屬於我的東西。你為我留下來吧,跟我一起留在這裡,做他們的聖王。」
她目中儲滿熾熱的淚水,熱烈地注視著李清愁。苗疆女子本就敢愛敢恨,喜歡什麼人,就肆無忌憚地說出來。這個李清愁本很清楚,但他沒有料到藍羽一躍而為聖母之後,竟會變得如此大膽。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他看到藍羽目中的光芒已在自己的話聲中漸漸黯淡下去。
她的臉,也漸漸再度變得枯槁而傷悲。
一個本已絕望了的人,因為偶然的機會得到了莫大的希望,終於開始有了一點幸福的企盼,於是便很容易的,補償似的把所有的感情、心思乃至生命都押在上邊了。而這種希望卻最容易忽然倒塌,而且一旦倒塌,便會帶著那顆新生的心靈一起,支離破碎,再也收不回來。
這一點,李清愁也非常清楚。
他住口不說,藍羽的笑容漸漸凝固,伸出去的手也也凝滯在半空中,僅僅劃了一道淒涼的弧,卻終究什麼都沒有握住,又將在這秋風中凋謝。
李清愁很不忍心,但他也沒有辦法。
他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一瞬間,他的眼前閃過郭敖的影子。怎麼這種尷尬事偏生給他碰上,而不是郭敖呢?若是郭敖,想必有很好的辦法來應對吧?
藍羽嘎聲道:「你……你是不是嫌我太醜?配不上你?」
李清愁沒有說話,他的笑容更加苦澀。木闐沉聲道:「這位兄臺,你可知道我們苗疆有個規矩麼?」
李清愁不答。木闐奮聲道:「我們苗疆的規矩就是,聖母說過的話,永不更改!兄臺若不答應,恐怕就要從我們這些人的屍體上跨過去!」
李清愁的臉色終於變了。木闐的臉色沉靜而堅毅,任誰都看得出來,他說的絕不是謊話!
周圍一片沉寂,眾侗人都是一言不發。他們臉上都露出堅毅而憤怒之色,手中握緊了拳頭。顯然,他們都從李清愁的拒絕中感到了羞辱。
突地一個蒼老的聲音尖叫道:「你這小子當真是不識抬舉!你可知道蠱母不但是苗疆聖母,也是我巫門之主,你若是不答應,老孃我第一個不饒你!」十姑婆白髮蕭蕭,一雙手箕張,惡狠狠地向著李清愁。
眾苗人齊齊發出一聲咆哮,踏上一步。
羞辱,只能用血才能洗清!
藍羽目中淚光盈盈欲滴,突地黯然道:「不要再說了!」轉身掩面向外奔去。
李清愁身形晃動,擋在她面前,幽幽道:「誰說我不答應?」
藍羽驚喜頓住,李清愁的眸子猶如一湖暖水,溫柔地看著她:「若是以後你發覺我不好,你會不會後悔?」
藍羽搖了搖頭,忍不住輕泣起來。
李清愁輕輕道:「得妻如此,我又有何憾?」
藍羽一聲歡叫,抱住了李清愁的脖子。眾侗人盡皆大喜,忍不住歡呼起來。十姑婆也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笑道:「這小子,原來是個犟種。少年人的事情,畢竟還應該交給少年人去辦。」
木闐高聲道:「既然兄臺已經答應了,咱們好事趁早。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後如何?十八峒兄弟也不用急著回去,等喝了聖王聖母的喜酒之後,再回去也不遲。」
四下轟然答應。就有人笑道:「這婚期可不能簡辦,咱們怎麼也得喝它三五日的酒,方才過癮。」
另有人道:「三五日的酒?你的賀禮還沒送到,哪裡就想酒喝?也不怕聖王聖母不高興,趕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