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哈哈大笑道:「花鴣老三,不是我吹,這次你可讓我比下去了。我本備了厚禮,想送給木闐老兄,正好可以轉送給聖王聖母。木闐老兄可不要見怪。」
就有人抬了描金的大紅箱子,送到藍羽面前,躬身退下。其餘之人也不甘示弱,紛紛將身邊帶的珍寶送到場中。一時將紅地毯堆了個滿。藍羽手忙腳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緊緊抓著李清愁的袖子,胡亂地點著頭。
伊川忍不住一口將杯中的剩酒喝了個乾淨,喃喃道:「這小子,來了趟苗疆,就娶了個聖母回去。怎麼我就如此悽慘,連老婆的影子都沒看到呢?」
寧九微笑道:「你怎麼沒看到老婆的影子?我不是你老婆麼?」
伊川道:「你這種老婆我可不敢要,什麼時候給你吃了都不知道。廢話少說,不是說今天動手麼,怎麼又不動了?」
寧九微道:「只因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機會!」
伊川對著空杯喝了一口,道:「什麼更好的機會?」
寧九微道:「婚禮!聖王跟聖母的婚禮,自然大家都會非常高興,酒也喝得多一些。酒多誤事,這句話你總聽說過吧?那麼我們的機會就來了。而且婚禮必將持續多日,我們正可從從容容將金子運走。你說好是不好?」
伊川霍然抬頭,盯著她道:「你知不知道?我越來越痛恨你了!」他忽然伸手,將空杯狠狠頓在桌上,道:「我也越來越痛恨我自己了!我真他奶奶的是個大混蛋,居然助紂為虐,雞鳴狗盜。他奶奶的真該給人砍一千刀而死。」越說越怒,拿起頭來在桌上狠命撞了幾下,直撞得眼冒金星,暈暈糊糊地轉了幾圈,哈哈大笑道:「果然這樣才舒服一些!」
寧九微微笑著看著他,也不阻攔。
三日並不是個很長的日子,伊川的酒喝醉了又醒,醒了再醉,醉到第九次的時候,外面的鑼鼓絲竹之聲就越來越響了。李清愁這混蛋應該在和那見鬼的聖母在拜堂了吧?一想起藍羽身上那濃瘡,伊川就忍不住噁心,不禁又灌進了一大口酒,大叫道:「寧九微!你這個騷狐狸!還不趕緊給老爺倒酒!」
一人笑道:「夫人不在,只有我這隻小狐狸,伊老爺可要我倒酒麼?」
伊川乜斜著醉眼看時,一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走了進來。她眉梢眼角盡是春意,看著伊川道:「聽說酒量好的男人身子都很壯,你是不是呢?」
伊川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小姑娘驚呼聲中,伊川「吧」的一聲,在她芳頰上親了一口,大笑道:「你想試試?」
小姑娘人都軟了,合身栽倒他懷中,膩聲道:「你……你不想?」
伊川笑道:「我很想,可惜……可惜我喝的酒實在太多了。」
一語未了,他的人已軟軟垂倒,震天的鼾聲隨即響起。
那小姑娘滿臉失望,用力推了推他,伊川隨手而倒,一些反應都沒有。那小姑娘喃喃道:「夫人交代我領你去藏天窟,你醉成這個樣子,還怎麼去?」
伊川忽然睜開眼睛,道:「誰醉了?還不趕緊帶路?」
那小姑娘吃了一驚,道:「你……你……」
伊川雙目精光閃露,剎那之間,醉意全無。那小姑娘笑道:「原來你在騙我。你現在還想不想試試呢?」
伊川面容冰冷,一點都不理她,冷冷道:「你若還想試,我就又醉了。」
藍羽盛妝坐在大堂之中,看著面前喧呼叫嚷的人群。苗疆風俗,新娘要在前堂招呼客人,而新郎卻披上紅蓋頭,坐在後堂中等著新娘。這次大婚,正值鬥寶大會之際,十八峒侗人的領袖均雲集此地,當真熱鬧之至。聖母迴歸,每個侗人都是從心底裡歡喜,因此均皆開懷飲酒,盡情歡鬧。
藍羽心願得償,更是衷心地歡喜。她推脫不過,淺淺地飲了幾杯酒,紅暈已上眉梢。先是榮登聖母之座,接著嫁了個如意郎君,做為女人,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所以藍羽禁不住眾人勸酒,又喝了一杯。
她很想回到後室去,關上門好好地跟李清愁說幾句話。她想告訴她自己雖然貴為苗疆聖母,但是要全心全意愛著他,這輩子服侍他,照顧他,只要他喜歡,要她怎樣都可以。如果他嫌她醜,她也可以修煉苗疆神魔洞中最奇妙的七禪蠱,改換體貌,讓他高興。只要他開口,她無論什麼要求都會答應。她只想這輩子跟他廝守在一起,此外什麼都不要。
因為他是第一個不因她卑賤、骯髒而看不起她的人,他也是第一個真誠地對她說話的人。「你有你的美麗」,她也衷心希望他能看到她的美麗,而不是像庸俗的世人一樣,只看重容貌。
她相信她一定能夠做到,她也相信他能夠做到。
這時,一個美豔到極點的少婦盈盈向她走了過來。藍羽認得她就是自己以前的主人寧九微。長久的習慣驅使,使她忍不住站了起來。
寧九微趕忙趕上一步,拉住藍羽,坐到椅子上,低聲和蘭羽細語著。一開始,蘭羽還有些不自然,卻哪裡架得住寧九微這份殷勤,不久臉上也綻出微笑來。
眾人只見兩人低聲耳語。蘭羽臉上一會嬌羞,一會憂愁,一會又想爭辯什麼,一會又蒼白起來。卻沒有知道寧九微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蘭羽突然臉上一變,道:「他不會的!」
寧九微搖頭笑道:「妹子何不自己去看看?」
藍羽突地站起,向後室奔去。縱飲的侗人哈哈笑道:「新娘子忍不住了,咱們也不要再喝酒了,去鬧洞房去!」
眾人轟然叫好,都向後室湧去。寧九微趕緊攔住,道:「你們這時候過去,可不是故意煞風景麼?要是聖母震怒起來,那可不是玩的。趕緊乖乖地坐著吧,要鬧洞房也不用急在一時。」
眾人紛紛笑著坐倒,不一會子,歡飲之聲又起。寧九微緩緩坐在藍羽方才的位子上,嘴角浮起一絲隱秘的微笑。
李清愁苦笑著坐在寬大華麗的床上,看著自己一身的綾羅綢緞。他身上被硬掛了十幾朵綢子結成的大紅花,頭上還罩了一條紅紗,然後被推在這紅床上,等著新娘子來。
漢俗新娘子要在後室等新郎,不料到了苗疆,卻正好反過來了。紅燭高燒,室中靜悄悄地一個人影都沒有,暗香浮動,李清愁的心也不禁跳了起來。
這洞房花燭之夜,有幾個人不緊張?又有幾個少年人不滿心期盼,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推了開,凌厲的秋風跟著衝入!
一個年輕的女子踉踉蹌蹌地倒了進來,悽聲道:「救……救命啊!」
李清愁趕緊搶上一步,將那人扶住,定睛看時,卻是在藍羽房中遇到的春山!
只見她胸前一片赤紅,全都是鮮血,面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顯是受了重傷。李清愁不敢怠慢,運指成風,點了她胸前七處大穴,從百寶囊中抖出一粒赤血丹,喂在她口中。
赤血丹入口即化作甘露,春山口中咯咯作響,嚥了下去。李清愁鬆了口氣,果然春山臉色漸漸紅潤,氣息也粗了起來。李清愁輕輕將她放到床上,春山卻猛然跳起,抱著他道:「救……救我!」
李清愁扶住她的雙手,她的雙手冰冷。李清愁柔聲道:「不要怕,出了什麼事?」
春山驚恐地張大眼睛,彷彿一下子還沒從那惡夢中驚醒過來,喃喃道:「那個人!他一劍砍在我身上,然後又去殺我姐姐。你快去救我姐姐!我……我好怕啊!」
李清愁道:「那人在哪裡?」
春山道:「我……我帶你去!」她掙扎著想下床,卻一陣暈眩,幾乎摔倒。李清愁輕輕將她抱起,從窗中躍了出去。春山向著西南方指出,道:「就……就在那邊山下!」
李清愁輕功展開,帶著春山急縱而下!
救人如救火,何況他本來就是名醫,職責本就是救人的。
這一瞬間,他已經忘了自己正在新婚之夜,他的新娘子正滿懷著幸福,在等著他。
房門再度被人撞開,藍羽急掠而入。
床上一片凌亂,李清愁卻蹤跡渺然。
藍羽怔怔地站在房中,面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她慢慢地將鳳冠取下,用力摔在地上,然後是身上披的霞帔,然後是下面垂的雲絛絲帶,珠索金釧。她一件件地將它們撕碎,摔裂。她的牙用力咬緊,一絲鮮血緩緩溢位。
她的尊嚴與自信來得容易,去得也容易。過於華麗的大廈,本就經不起風雨。
她突然轉身,衝入了茫茫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