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烈日中天。
庭中兩人劇鬥正急。一人使了招「白鶴亮翅」,身子斜斜躍起,手中寶劍宛如鶴嘴般啄向對手。他那對手凝目注視著啄來劍尖,身形端凝不動,等那劍尖刺到面前,招式已然用老,身形陡然向後退了半步,寒泓似的劍尖已然刺空。他卻趁著對手一愣,寶劍倏然探出,閃電般連拍三拍,正是崆峒派的絕技「三潭印月」。
他這時後發制人,已然盡數搶到了先機。先前那人措手不及,被他這連環三招逼得連連後退。先前那人劍光越縮越小,勉強將身子護住,眼看已是不敵。後出劍那人冷笑道:「這種本領,也想覬覦舞陽劍麼?」
猛聽一聲大響,卻是先前那人一腳踹在背後柱上,身子藉著反彈之力,劍勢如怒,轟然與對手相擊。對手猝不及防,被他這劍震得雙手發麻,幾乎握不住手中長劍。那人也是一聲冷笑:「這種本領,也想覬覦舞陽劍麼?」
這幾下兔起鶻落,精彩至極,看得廳中眾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那兩人都知對手是勁敵,劍招俱是一緊,鬥得更狠了起來。
廳中間坐了位威武的老人,似乎是此間主人,也如廳中眾人一般,被兩人的鬥劍吸引,捻著鬍鬚,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身邊偎了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一身火紅的衣服,映得白生生的小臉紅撲撲的,就如畫上的火孩兒一般。她卻打了個哈欠,用胖乎乎的小手拍著嘴巴,嘆道:「這兩人的武功差勁得很,打來打去就是這麼幾招,實在沒勁。」
那老人急忙搖手止住她,偷眼看去,廳中諸人全為劍鬥吸引,無人注意這頑童之語,才放下心來,低聲道:「崑崙、崆峒乃武林中有名的門派,我既然召開這劍神之會,怎能不邀請他們?」
那小女孩撇了撇嘴:「他們第一代的長老一個沒來,只派了幾個二代弟子來露醜,顯然是沒將我們神威鏢局放在眼裡麼。」那老人嘆了口氣:「這些名門正派向來自視極高,要是真有第一代長老們來了,那倒是怪事了。不過我本也沒寄望於此。」
小女孩笑道:「難道還有人比這些名門正派厲害?比我們神威鏢局又如何呢?」
那老人搖頭道:「武林中人才輩出,誰又能說比誰更厲害些?但這幾年長江後浪推前浪,竟然出了幾位少年人物,都是自出道來百餘戰,卻是一戰都沒敗過!」
那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興奮道:「是誰這麼厲害?爹你一定要說給我聽!」
那老人微微一笑,粗大的手掌輕輕撫在小女孩頭上,柔聲道:「我正要說給你聽。」
「第一位‘玉手神醫’李清愁,不但武功深不可測,而且醫術如神,當真能活死人生白骨。他醫、武相輔相成,自成一家,幾臻化境。此人生性淡泊,不喜與人交接,生得更宛如女子,但當祁連七寇被他‘醫’死之後,就再無人敢輕視他了!」
小女孩笑道:「這個玉手神醫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倒想看看他是怎麼將醫武合二為一的。」
老人搖了搖頭:「還是不要看的好!」說著,搖頭嘆了口氣,接著道:「第二位便是六扇門中的‘鐵面神捕’鐵恨。據說無論多麼兇狠的大盜,從無一人能從他手中逃過。多麼複雜詭異的案子,只要經他插手,無不指日得破。近幾年鐵恨已經成為江湖上的禁忌,凡他駐足之處,當真是海宴河清,再無人敢犯案。」
小女孩輕輕道:「不知道三十萬兩銀子的案子他能不能破?」
這句話似乎說中了老人的心事,他怔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道:「第三位的名號卻簡單,劍神!」
小姑娘冷笑道:「江湖中用劍之人何止千千萬萬,他憑什麼稱神?」那老人嘆道:「這個問題也有很多人想問,有的人用刀問,有的人用槍問,更多的人是用劍問。但無論問的人有多少,卻沒有一人知道答案,因為他們都已成死人!」他頓了一頓,續道,「直至今日,還有不少人想問,但真敢去的人卻不多了。那柄劍不應該說是劍神之劍,而應該說是魔劍!」他的手抖了一下,似乎「魔劍」二字本身就有種神秘的魔力,一旦被人提起,就立即攜著鋪天蓋地的恐懼席捲而來。他抓住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神色猶自未定。
小姑娘漂亮的眼珠轉了一下,笑道:「爹爹是不是見過這柄劍?」那老人身子又是一抖,酒杯突地在空中頓住,良久,黯然道:「見過!……如果可能,我真的不想再見到這柄劍!」他終將酒杯送到嘴邊,一仰頭,猛灌了下去。小姑娘眨著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突地笑道:「聽爹爹這麼一說,我倒等不及想見見這柄劍了。」那老人道:「傳言此人平生一無所好,只是酷愛寶劍,所以我才專門尋來了當年第一名俠於長空的舞陽劍,撒下帖子開這劍神大會,就是想將他激來。」
要知十年前,於長空主掌天下第一大派華音閣,人稱古往今來武功第一高手,他的佩劍當然是學劍之人必爭之寶。於長空目空一切,當年獨力約戰天羅教十大高手。洞庭湖上一戰,雖終取勝,卻內力竭盡,不日即死。此役撼動天下,而天羅教高手為之一空,終於被八大門派再度趕出中原,至今一蹶不振。而於長空的舞陽劍也就此失散,誰知十年後,卻落到了神威鏢局手上,來開此劍神大會。神物英靈,當也不枉了。
那老人目光盯在案上那隻細長漆黑的木盒上,慢慢道:「他若是不來,我這萬兩白銀可就白花了。」小姑娘笑道:「不是還有鐵恨跟那漂亮神醫李清愁麼?」那老人道:「鐵恨追大盜去了塞北,只怕三五個月回不來。至於李清愁,一個月前有人在瀘州見到過他,半個月前再傳來訊息時,他已經到了雲南。他這一入苗疆採藥,恐怕時間更久。若是劍神再不肯來,只怕……只怕……」他長嘆一聲,頹然坐倒,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
小姑娘捧起一杯酒,送到老人嘴邊,輕笑道:「爹爹不要擔心。只要此人還活在世上,女兒就有辦法讓他幫咱們。」那老人見愛女宛然承歡之態,不禁展顏一笑:「那爹爹就再也不用擔心了!」小姑娘兩隻新月般的眉毛輕輕彎起,盈盈道:「爹爹,這劍神叫什麼名字?」
老人吸了口氣,緩緩吐出:「郭敖!」
庭中突然爆出一陣轟然叫好之聲。
那小姑娘猛地一驚,轉頭看時,就見場中已換了兩人,其中一人身著玄衣,手中一柄摺扇,迎風而立,顧盼神飛,神色得意之極。
只可惜他長得實在太胖了,一個劈成三個,大概還可以跟豬比一下。
本來人胖些會顯得可愛,但此人卻可愛得有些過分,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這些肥肉是長在自己的身上,還在搔首弄姿,這就有些惹人嘔吐了。
那胖子見小姑娘轉頭看了過來,摺扇倏然合起,向她微微一笑。
那小姑娘登時只覺毛骨悚然,彷彿兜頭被人澆了一桶洗腳水一般,真是既吃一驚,又復噁心,禁不住拉著耳朵,眼角吊起,向他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那胖子哈哈大笑,摺扇反手敲出,「錚」的一聲響,正中對手的劍尖。劍薄扇厚,劍尖直盪開去。那胖子身若飄風,倏然一轉,掠到了對手的身後,「波」的一口氣吹出。
與他對敵之人猛覺脖子後一涼,也不知著了什麼暗算,大吃一驚,反手一劍撩出,身子跟著一招「仙鶴剔翎」,隨著寶劍穿出。這一招連消帶打,既解了自身之圍,又反攻敵人。哪知那胖子一腳踏出,身子猶如泰山壓頂,將寶劍穩穩地踩在了腳下。
那人鼓勁回抽,但胖子一身肥肉何止兩百三百斤,這一腳踏上,那柄劍就如鑄在了地上一般,再也休想抽動分毫。
那胖子摺扇輕搖,悠然道:「抽得動麼?要不要我幫你?」
那人目中泛起一陣兇光,猝然鬆手,兩掌夾帶勁風,倏然擊在胖子的胸前。
這兩掌結結實實地擊中,那人的臉色卻變了。只因他雙掌雖然擊中,但手掌卻如探進了一池溫水般,絲毫著力之處也沒有。
這池溫水還不斷晃盪著,將他的雙手寸寸吸入。
這感覺實在噁心得很。
尤其是這池溫水還擠了豐厚的笑容對著他,想命名這為瀟灑。
你說這要命不要命。
胖子卻一點都不覺得,依然摺扇輕搖,笑道:「你還是抽不動呀。」
他還非要拖了長腔,按了板眼,吐字均勻,字正腔圓地說,那小姑娘吐了吐舌頭,道:「好惡心啊!」
胖子的臉色倏然變了。
猛聽一聲尖銳的笑聲傳了過來:「這人實在是噁心得緊。」
小姑娘聽有人迎合,不由大喜,嬌笑道:「簡直噁心得我都吃不下飯了。」
那尖銳的聲音道:「都吃不下飯了?那可真是不得了。」
眾人就覺眼前一花,一人落在了庭中。
時雖正午,但眾人只覺一陣寒氣升起。
這人一襲黑衣,緊裹全身,只露出兩隻眼睛。但那是眼睛麼?
廳中的老人自命見多識光,閱人無數,但被這雙眼睛掃過,仍然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那雙眸子像貓般眯著,開闔之際,一絲細微的碧光閃爍,卻如最寒冷的玄冰,將一切溫暖抽去。
現在這雙眸子如針般盯在胖子的身上。
那胖子素來風流自許,但只被這眸子盯了一會,就再也不能泰然自若了。忍不住喝道:「你看些什麼?」
那黑衣人尖笑道:「我在看你究竟有多噁心。」
他的聲音短促而尖銳,毒蛇尖牙一般在空中撕咬著,胖子額頭沁出了一絲冷汗。他忍不住大聲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那黑衣人依舊短促道:「你是誰?」他的眼睛淡淡挑起,斜看著胖子。
胖子伸袖擦了擦汗,道:「你可聽說過歐陽世家?」
那黑衣人道:「歐陽世家聞名江湖,誰不知道?」
那胖子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就是歐陽世家年輕一代的高手,歐陽睿。」
庭中一陣騷動。只因歐陽本就是武林中四大世家之一,而歐陽睿正是其年輕一代的翹楚。傳言歐陽睿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乃是文武雙全的風流人物。
只是沒有人想到他是個胖子。
這本身豈非也諷刺的很。
又有多少人名不副實?又有多少傳奇在口口相傳中被美化?扭曲?
黑衣人冷笑道:「歐陽睿?我還以為你是歐陽面呢。你倒真長得像一碗麵。」
歐陽睿的臉都氣紫了。
黑衣人悠然道:「可是你這碗麵卻沒人能吃得下。」
歐陽睿紫的臉漸漸轉成了白色。
蒼白。
黑衣人盯著他,似乎很享受他的憤怒。他忽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他的聲音中竟似有種奇異的吸引力,歐陽睿忍不住順著他的話意問道:「你是誰?」
這句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他感覺自己的氣勢又弱了一分。
黑衣人尖聲道:「我叫袁獨。」
庭中霎時一片寂靜。
那小姑娘遊目望去,只見眾人面上都是一片驚駭,驚駭中竟然夾雜著幾分惶急。
連她爹爹的臉,都變得極為奇異。
就是那種晚上突然見了鬼的奇異。
歐陽睿的臉更如死灰一般,喃喃道:「你就是袁獨?」
黑衣人道:「我就是袁獨!」
歐陽睿卻彷彿沒有聽到,自言自語道:「你就是袁獨?」
小姑娘見他猶如失了魂般,渾身肥肉抖動,簌簌輕響,顯見心中怕得厲害,不由大是可憐,笑道:「他說了他是袁獨,怎麼你不相信麼?」
袁獨咯咯笑道:「他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小姑娘忽閃著大眼睛,笑道:「為什麼呢?人家若是跟我說叫什麼名字,我就會相信。」
袁獨冷冷道:「因為我若真是袁獨,他就慘了。」
小姑娘道:「為什麼啊?」
袁獨嘴角牽動,露出了個極為詭異的笑容。他的衣著本奇特,這一笑之下,更如地獄幽靈一般。雖時方中午,太陽炎炎,庭中眾人身上卻不禁都是一冷。
歐陽睿的臉色又開始變了。
他再也顧不得手中的摺扇,嘶聲呼道:「且慢動手!這柄劍我讓給你就是了!」
袁獨喉嚨裡「咕」的一笑,聲音益發尖銳:「你讓給我?歐陽大俠當真是慷慨的很啊,小人這就謝歐陽大俠的賞了。」
他嘴中說話,眼睛卻瞬也不瞬地盯在歐陽睿的臉上。
歐陽睿就覺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鋒利!
眼神如刀,雕在他的臉上。
刀光如雪!
歐陽睿的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了。但他畢竟是名家之後,知道袁獨存心揚名立威,打定主意要拿自己開刀了。江湖上雖然傳言此人種種惡狀,但畢竟只是傳言,難道自己家傳的「飛雲十三手」,當真就抵不過南海劍派的邪劍?
歐陽睿如此一想,不由膽氣大增。摺扇輕搖,哈哈一笑道:「袁兄既然如此有興致,那在下只有捨命陪君子了。」
他說得雖慷慨,但究竟對袁獨畏懼太深,雙腳一前一後,擺了個鷺鷥睡步,一足虛,一足實,打定主意,一旦飛雲十三手敵不住南海邪劍,立即施展輕功,逃之夭夭。
袁獨的眼中一陣閃亮,嘯道:「正是要你捨命相陪!」一劍劃出!
這一劍來得好快!
歐陽睿久聽南海邪劍之名,一直留神他背在身後的寶劍,但仍然沒有看出這一劍是怎麼出手的!
劍風嘶聲尖嘯,破空而出,卻一點光芒都沒有。
這柄劍竟然全身墨黑,就跟袁獨的人一樣。
劍風驚空!
歐陽睿心膽俱喪,哪裡還敢招架。實踩著的右腿全力蹬出,左腿回縮,向後急退!
就聽「咻」的一聲輕響,滿天的劍風已然消失不見。
這劍來得快,去得也快。來去無蹤,猶如鬼怪。
歐陽睿驚魂始定,急忙伸手摸了摸臉龐,驚覺頭顱還在,不禁大大地鬆了口氣。
袁獨見他的狼狽相,「咯咯」輕笑,貓一般的眼睛盯在歐陽睿的臉上,不住轉動,滿臉都是興奮之色。
他突然掣轉劍鋒,竟然送到嘴邊,舔了起來。
他的劍鋒上赫然粘了一隻耳朵,鮮血淋漓流下,袁獨如品美味一般,捲動著長長的舌頭,緩緩吮吸。
歐陽睿下意識地向右頰摸了過去。
觸手處一陣劇痛,這隻耳朵竟然是自己的!歐陽睿眼前一陣黑,幾乎暈了過去。
袁獨卻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他的笑短促銳辣,就如一條響尾蛇在他的喉嚨裡抽動一般,極為刺耳:「胖子,你果然是歐陽世家的翹楚。我食人這麼多,從未嘗過你這般美味。肥而不膩,滑潤多汁,這等熱乎乎地吃下去,滋味真是無窮。」
他這番話說出,庭中眾人都是一陣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