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殤眉毛掀了掀。這實在是個重大的決定。他沒料到,素來權心極重的六長老,竟然會做出這樣的犧牲。也沒有料到,青鳥魔族的威脅,竟能讓蜀山、崑崙、蓬萊三宗放棄千年恩怨,攜手對敵。
他沉吟不答。
靈長老:「我們知道這個請求實在太過份,因為此盟主之職,不是權力,而是責任。盟主必將率領三宗對抗青鳥魔族。但以學識、襟懷、血統、智慧來看,如果雲殤大人都無法勝任,別人就更不行了。只求雲殤大人以天下蒼生為心,為我們求得一線生機。」
雲殤:「青鳥族戰力天下無雙,諸位方才見到的只不過是青鳥衛隊,而青鳥族的女王實力要勝於普通青鳥族人百倍以上,絕非人力可抗。我的確有一方法,可對抗青鳥族,這盟主之位,就由我暫攝。日後再傳於有德有力者。」
六長老大喜,一齊敬拜,口呼:「盟主!」他們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雲殤的腿上。雖然雲殤為黃帝后人的緣故,被尊為「衍帝仙」,地位超然,而且傳說他靈心無雙,但他的身體卻自幼孱弱無比,無法修煉任何道術、劍術。六長老望著他的時候,心底都閃過一個詞。
木傀儡。
崑崙山東一千里,有山名神虛峰。山上終年積雪,白如玉石。山頂積雪之中,卻有一座湖,瑩澈晶透,終年不結冰。
一頭青鹿載著雲殤,立在湖邊上。
雲殤躬身道:「請長老們吩咐下去,放幹湖中之水。」
六長老答應,各自率領著派中弟子站在湖的四周,運動仙法。幾十支仙劍隨著劍訣從他們袖中飛出,射進湖中。
頓時,湖水就像是沸騰一般,轟然巨響,仙劍旋轉著,形成一個光彩奪目的巨柱,卷著湖水沖天而起。湖水一齣山沿,立即傾下。山上積雪受震,發出一陣牛吼,開始崩塌。六長老一揚手,所有弟子連同雲殤起在空中,劍訣催運,不多時,湖中之水就被逼幹。
露出的湖底卻是漆黑色,石不像石,泥不像泥。
雲殤嘆了口氣:「這是劫灰。」
傳說上一個世界將滅之時,劫火燃燒,不將一切全都燒盡不熄滅。而燒盡後,便只留下劫灰。
難道對抗青鳥族的辦法,就在劫灰之下嗎?
三宗長老連同眾弟子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興奮、期待之色。
他們開始小心地挖開劫灰。
整整挖了一日一夜。當金烏再度西墜,明月再度東昇時,他們終於在劫灰中,挖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閉目躺在劫灰中間。劫灰將他包裹著,他像是上一世界所留下的唯一殘骸,與劫灰一起,遺棄在這個世界。他的容貌很年輕,但頭髮卻極長,彷彿已生長了千百年,也像是一件袍子,將他的全身包裹住。
似乎,在劫灰下的無盡歲月裡,就只有頭髮在生長著,而其它一切都亙古未變。
劫灰,時光,乃至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具棺槨,將他深深埋葬。他雙手交叉,置於胸前,依舊陷入沉睡。
三宗弟子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劫灰中抬出來,放到了石上。
雲殤靜靜地等待著。
朝陽慢慢自地平線出現,掠過皎潔的雪線,將光芒投注在他身上。這個劫灰下的人,就像是被點燃了一般,迸射出一串金光。神虛峰就像是籠罩在金色的火焰中,變成了另外一個太陽。
而緩緩的,金光收縮,化成一團團金霧,鑽進了劫灰下人的身體裡。
陽光召喚下,劫灰下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雲殤。
那一瞬間,他記住了雲殤的微笑——那是雲一般淡而清澈的微笑。
似乎還不習慣奪目的陽光,那人低下頭,卻見雲殤手中展開一方帛錦,正以流雲般的筆調,描繪著他的容貌。
那人輕輕問道:「我是誰?」
他的眉毛鎖著,目光從雪山上落下。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雲殤微笑:「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有個新的名字,叫做‘燼’,因為你是在上一世劫滅後的灰燼中出世的。但如果你想知道你原來的名字……」
他的目光掠過六長老,掠過所有弟子,掠過大地上奔走的一切生靈,越過那高居於千里外的崑崙山上的青鳥族,越過崑崙山頂與天相通的天梯。而後緩緩道:
「你本名青陽。你是黃帝之子。千年之前,你因犯下大錯,被黃帝沉於劫灰之下。」
「你還記得,你的錯是什麼嗎?」
燼,這個劫灰中出世的少年,皺起了眉頭:「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雲殤:「神魔混戰之後,人、妖、魔三族逐鹿天下。最終黃帝率領人族擊敗妖族,將妖皇封印在將軍墓中。然而黃帝之子青陽——也就是你——由於久居上位,傲慢無比,誘惑黃帝座下的邪神西王母,盜出蚩尤之血,創生出了青鳥魔族。從此,青鳥族犯下的所有罪孽,都需要你來承受。而今,青鳥族即將飛出崑崙山,獵食人族。你必須要扼止這種罪孽。這是你的責任。」
「滅青鳥族。」
燼的身體顫了顫。這四個字中濃重的血腥氣息,令他感到一陣驚惶。這四個字,由雲殤這樣雲淡風輕的人吐出,卻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決絕。
雲殤注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懇切。六長老、眾弟子亦然。彷彿他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帶來救贖者。
緩緩地,以雲殤為首,他們盡數跪倒在燼的腳下。
燼有些茫然地坐起了身子。初出的朝陽將所有一切塗上了一層濃重的血色,他忍不住喃喃重複:「滅青鳥族……」
「這是我的責任……」
他的眸子,緩緩落在雲殤的身上:「我該怎麼做?」
雲殤恭謹地行禮:「首先,您需要休息。然後,您需要回復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