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墳,其實正在前方。只是天空的暮色已經很深了。
兩人喜出望外,拋開多羅吒,向前方奔去。
只聽一個沉靜的聲音道:「你們來晚了!」
黑衣如暗夜花朵一般,漂浮在暮風之中,卻正是姬雲裳。她腳下,蘭葩背對著兩人跪著,卻依舊懸望著正北方,那梵天地宮的所在。
楊逸之戛然止步,道:「蘭葩!」
蘭葩的身體宛如木偶一般,一動不動。姬雲裳淡淡道:「一個時辰早就過去了。她已經受了洗心煉骨之刑,暫時不會醒來。不過你放心,她不會死。」她瞥了楊逸之一眼,冷冷笑道:「她會永遠帶著對你的絕望與仇恨,活下去。」
楊逸之注視著姬雲裳,眸子漸漸變得赤紅,一字字道:「放了她,我把梵天寶卷還給你!」
姬雲裳遙望遠方林莽,嘆息道:「梵天寶卷雖然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功秘笈,我卻不能修煉。所以我更寧願看它在旁人手中能達到什麼樣的成就。看它是否真如傳說所言,能無敵於天下——或者說,能打敗我。」
楊逸之還未答話,世寧已經搶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道:「好,就一戰定輸贏。我們若是打敗了你,你就放了她!」
姬雲裳淡淡一笑:「你們有什麼資格和我論成敗。」輕一揮手,一截青枝落到她手中。她手腕一抖,枝上樹葉紛紛落盡,只留下纖柔的枝條。
姬雲裳將青枝緩緩平舉,注視著楊逸之,道:「三劍。三劍之後,你還能站起來,就算贏了。」
「贏了之後,你們三人可以任意離開。帶著梵天寶卷離開。」她頓了頓,笑意逐漸沉了下去:「否則,她留下,你們兩人走。但你們只要踏出曼荼羅陣一步,就要面臨曼荼羅教眾的追殺。而且,你們終身不能提起這片叢林之事。」
世寧一怔,原來她的要求,只是讓楊逸之接她三劍?不由脫口道:「那我呢?」
姬雲裳冷冷一笑:「我答應過他,要照顧你終身,就不會和你動手。」
世寧正要搖頭,楊逸之緩緩走上前來,輕聲道:「讓我來吧。」
世寧愕然看著他。他那襲沾染了鮮血的白衣,在暮風中飄揚,清雋的臉上再也沒有了迷茫和畏懼,而是一種執著,一種自信,也是一種悲憫。
為蘭葩,為姬雲裳,為他自己,以及天下所有為因緣作弄的人。
世寧不再說什麼,只將手中的舞陽劍遞了過去,劍柄在手中握了太久,已經變得灼熱——一如他的聲音:「打贏她!」
楊逸之點了點頭,默默接過了舞陽劍。
這柄不世出的神劍,飽含了期望、信任、堅韌、執著、不屈的神劍,就從世寧的手上遞到了楊逸之手中。
姬雲裳淡淡道:「梵天寶卷煉到第二重,本無需用劍。風光霽月,皆可為劍,無堅不摧,生生不息。然而你為了趕來救她,已錯過了最佳修煉時機,依你的資質,今後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達到這個境界了。他一半的內力和舞陽劍雖給了你,卻只會更加限制梵天寶卷的力量,無法發揮其威力之百一,可惜,可惜。」她不再說下去,只長長嘆息一聲。
「第一劍。」
她似乎是用一種極度隨意的姿勢,將青枝平平橫於胸前。然而一道氤氳的劍華,卻從枝條中徐徐透出。那枚柔弱的青枝,彷彿頓時具有了不同尋常的生命,宛如七寶蓮花般在她手中緩緩盛開,綻放出絕代風華。
突然,四周的空氣微微顫動了一下,青枝上的氤氳光華陡然一盛,頓時化形如獅象、如山嶽、如滄海,瞬間又已崩崔飛濺,直落為萬億光華,每一道似乎都能直接洞穿空中一粒微塵的核心。
叢林之中,如天雷爆裂,青色的流光暴雨一般飛迸而下。雷霆之聲,直穿地脈,隆隆不絕。這一招竟似乎滅世的劫,要將一切都滅度成恆河流沙,歸化到宇宙盡頭!
楊逸之的瞳孔驟然收縮,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原來人力絕不能與天地抗衡。
他剛一抬劍,那股力量便鋪天蓋地而來,休說抵抗,就連多承受一刻也是萬萬不能,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在顫抖,血液如沸水一般汩汩奔湧,整個身體似乎立刻都要碎為塵芥!
舞陽劍出!
青白的光華從劍鋒升騰而起,還未成形,就已被打碎,如流星一般散了一地!他想向後退去,那道追隨而來的勁力卻剎那追至,如潮水一般,悄然透體而過。
楊逸之只感到一陣微寒,彷彿晨風拂過,剎那間已了無蹤跡。
他靜靜的靠在青墳上,一動不動。他深知自己的五臟六腑,全身經脈都沒有受到一點傷害,然而全身卻宛如每一寸肌肉、骨骼、甚至神經都粉碎了一般,再無分毫力量,甚至連痛覺都已失去。
姬雲裳收劍在手,淡淡道:「與溼婆之弓代表的毀滅之力,梵天寶卷代表的是創生的力量。世人皆以為,毀滅之力剎那間磅礴而來,不可抗拒。而創生之力卻是緩慢滋生的過程。實際上這無非對‘生’之誤解。‘生’之一剎那前,不可謂之生,只是生的準備;而剎那之後,則已是生的結果。所以滅為剎那,生亦在於剎那。你要做的,就是在無盡變化之中,把握一個剎那,只一個剎那,便可成就永恆。這也就是梵天寶卷的奧義。」
楊逸之黯淡的眸子中忽然有了一絲光,姬雲裳的這番話,彷彿突然給了他啟發。那失去的修煉第二重的最佳時機,彷彿重又來臨了!
姬雲裳注視著青枝上留下的痕跡,點頭道:「你為人資質並非絕佳,但卻偏偏宛如一柄含有雜質的劍,越煉越粹。我剛才是低估你了,相信給你五年的時間,應該能悟到梵天寶卷第二重的境界。」
她頓了頓,又笑道:「只要,你不死在這第二劍下。」
劍光,毫無徵兆,突然就佈滿了整個天幕,宛如流星經天,照亮了夜色沉沉的大地。上一劍如果說是強大無比,不可抗拒的話,這一劍則是燦爛無比,美麗無比,讓你心甘情願死在它的光芒之下。
楊逸之似乎還在思索她話中的含義,這無比燦爛的劍華,已然到了眼前!
他下意識的動了動手中的舞陽劍,劍鋒,正好放到了離胸口三寸的地方。
普天之下,決沒有比此處最恰當的位置;古往今來,也決沒有比此刻最恰當的時機。一個人如果在與對手對決的時候能做到這兩點,那麼無疑他已經勝了。
然而,這次卻全然不同!
磅礴的劍氣瞬間在他面前爆散,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要被這改天動地之力化為塵芥,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在一團火焰中,隨時會隨著卷湧的狂風,灰飛煙滅!他卻已經沒有一絲躲避的力氣,只得閉上了雙眼。
突然,一個人影插了進來,擋在了他身前,替他承受了這必殺的一劍!
楊逸之身上頓時一輕,滿天壓力消散無形,他愕然睜眼道:「世寧!」
然而,世寧已經聽不到他的呼喚了。
他整個身體宛如一片敗葉般飛了出去,重重跌落在青墳旁邊的塵土中。
「世寧!」楊逸之嘶聲長嘯,正要衝上前去,卻被姬雲裳手中的青枝擋住。
她淡淡道:「他不會有事。我不讓他死,他就死不了,你還是擔心自己罷。」
楊逸之緊緊握住舞陽劍,澄靜如水的眸子中充滿了怒火。
姬雲裳看著他,搖頭道:「梵天為創世之神。其力量,在生而不在殺。你若是對我、對眼前的世界充滿了恨意,你就永遠也領會不到梵天寶卷的精髓。你要做的,是感受愛意與感恩。用創世之主大慈悲的胸懷,與萬物眾生融為一體。」
她手中的青枝在空氣中緩緩畫出一朵八葉之花,那朵花凝成一團清氣,輕輕向楊逸之飄來,落到了他的衣襟上,並永遠停留在了那裡。
「剎那、創生。領悟了它們,你才有接下第三劍的機會。為了你的朋友,接下這一劍吧。也讓我看看梵天寶卷真正的威力。」
她手中青鬱的枝條輕輕一拂,宛如從天空中摘下初秋的第一顆星辰。「我這一劍將取你眉心,你只要躲過去,就算勝了。」她手腕一沉,青枝頂端輕輕顫動片刻,突然向他拂來。
這一劍褪去了所有華麗的光芒,樸實無比,還歸為叢林中最為普通的一脈青枝,在春風的吹動下,輕輕拂向他的額頭,他甚至感不到一絲殺意。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所宗法,卻是這一劍。這一劍已與生命的脈搏融而為一,要生則生,要死則死,卻讓敵人絲毫沒有反抗的念頭,因為這就是命運。
沒有殺意,卻也就引不動他體內的分毫殺機。殺機已無,他又如何擋過姬雲裳的最後一劍?
青墳旁的塵土中,世寧緩緩的爬了起來。他全身每一塊骨骼都宛如碎裂般的疼痛,體內真氣如針尖一般在臟腑中游走,完全不能聚集。但他還是咬著呀,向不遠處的蘭葩爬去。
蘭葩依舊跪在青墳上,默默仰望遠方的梵天大殿。她的眸子沒有一絲光輝,似乎已然看不見了。
世寧爬上前去,搖著蘭葩的雙肩,道:「醒醒,你醒醒!」
她的四肢都已僵硬,彷彿全然無覺。
世寧支撐起身子,將她扳過身來,卻不禁一聲驚呼。紅色的翞嫇神蠱全都聚結在她的眉心處,形成了一個太陽般的圓形。而綠色的翞鄍神蠱則聚集在紅日之側,蜷曲著,宛如一個碧色的月亮。它們那尖細的牙齒,全都深深嵌進了蘭葩的肌膚裡,用力咬扯著,直將她的皮膚完全撕破。蘭葩的血就沿著它們的牙齒流入它們的身軀,然後,再帶著紅色、碧色的毒液,迴流到她的身軀裡。她的身軀也漸漸變得忽紅忽碧,毒性交湧,卻始終一動不動。
世寧知道無論如何呼喚,她也不會醒來了。他沉思了片刻,一口咬開手腕,將鮮血滴在她眉心處。他們體內都有部分不死神功,血液中就有了莫名的感應,世寧希望自己的血,能將她喚醒。
鮮血一進入她眉心的傷口,頓時被吸收得無影無蹤。翞嫇神蠱發出一聲歡悅的尖叫,追著鮮血,沒入她身體深處。蘭葩身體在劇痛下不住震顫,卻終於甦醒過來。
世寧看她臉上有了血色,不由大喜道:「蘭葩!」
蘭葩雙目似乎依舊不能見物,只喃喃道:「你是……」
世寧道:「我是世寧!」
蘭葩木然點了點頭:「是你……楊逸之呢?」
世寧道:「他也來了,他來……」他剛要說「他來救你了」,懷中的蘭葩卻突然一顫。一柄雪亮的長劍從她肋下直透出來!
世寧大驚,還未待他回過神來,肩上卻已中了一掌,遠遠的跌了出去。
只見多羅吒滿臉猙獰,緩緩從蘭葩身後站了起來。蘭葩吐出一口鮮血,正要倒下,多羅吒卻將一把將她提起,附耳低語了幾聲,又將她猛地推開。
蘭葩踉蹌了幾步,跌倒在地。
她傷得極重,但刻骨的仇恨卻奇蹟般的支撐起她微弱的生命。她咬著呀爬了起來,雙目已盲,不能辨清方向,只絕望的站在叢林當中,仰天嘶吼道:「為什麼這麼對我!楊逸之,你在哪!」
世寧大驚,對多羅吒道:「你瘋了麼?」
多羅吒冷冷笑道:「我是瘋了,我嫉妒得發瘋!為什麼楊逸之肯來找她,我的男人卻不肯回來?為什麼?」
世寧怒道:「滾開!」正勉強起身,上去扶住蘭葩,卻被多羅吒一把攔住。世寧此刻身受重傷,已經無力掙開。
就聽多羅吒在耳邊森然道:「你可知道,除了琵琶之外,我還有一樣本事,就是幻心術,身受重傷之人,心智散亂,最容易被我迷惑。剛才,蘭葩已經認定,這一劍是楊逸之刺的,那些絕情絕意的話,也是他說的。蘭葩從此一定會恨他入骨,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看著一對璧人成了怨偶,我可真是高興啊。」
世寧怒道:「你休想,我會告訴她真相!」正要衝出,多羅吒一掌擊在他胸口,世寧頓時倒了下去。多羅吒上前,伸出一指放在他的眉心,冷冷笑道:「只可惜,你也會把這件事忘掉的。」
世寧只覺得一陣倦意襲來,再也沒有了知覺。
楊逸之並沒有擋,他的身形竟沒有絲毫動。
不動即動,他的人彷彿都變成了一把劍,一把足以破開任何攻擊的劍。
如果說姬雲裳的攻勢乃是自然宗法,是天,那麼楊逸之的守勢就是人。究竟是人定勝天,還是天意不可違?這本就如宇宙的兩端,永遠沒有答案!
但姬雲裳的瞳仁卻驟然收縮,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楊逸之竟然領悟了梵天寶卷的精髓,他已漸漸可以駕馭梵天的真意了!
生之真意,剎那便足永恆,在楊逸之的不動之間,被髮揮得淋漓盡致。恍惚之間,他就如一尊枯坐的古神像,在向著人世間寂滅地微笑著。
姬雲裳忽然就感覺自己手中的枝條重逾千鈞,竟然再也刺不下去。
人定勝天,還是天意不可違?
楊逸之那淡淡的眼瞳卻凌厲了起來,這一剎那,他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忘記了生命的迷惘,也忘記了對蘭葩的愧疚,他就宛如喜馬拉雅雪峰上苦行千年的聖哲,在質問著與他一樣偉大的神祗:人定勝天,還是天意不可違?
剎那便是永恆,這一剎那,楊逸之已宛如神明!
長劍還沒有拔出,蘭葩全身浴血,在林中四處亂撞,聲嘶力竭的道:「楊逸之,你出來!」
那淒涼而絕望的聲音,宛如一枚長針,刺破了姬雲裳無所不包的劍氣,刺痛了楊逸之的耳膜,也刺痛了他的心。他身上的劍氣忽然全都瓦解,他的眼神也再不如蒼山般悠遠,而恢復了人的迷惘與焦灼。這一剎那過去,他又成了一個人,一個人人都可以打敗的人。
他焦急地回應道:「蘭葩?」
蘭葩聽到他的聲音,目眥俱裂,口中發出一陣尖利的長嘯:「楊——逸——之!」竟生生掣出體內的長劍,向楊逸之撲了過去。
長空血亂!
楊逸之略一分神,姬雲裳手中的青枝已經觸到了他的眉心,停住。幾乎同時,蘭葩的長劍透體而入。
楊逸之再也無法支撐體內的傷勢,跪了下去。
蘭葩死死握住劍柄,兩人的熱血順著她的手臂不住流淌。她氣結哽咽,大大的眸子沒有絲毫神采,卻不住轉動著,淚水盈盈而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
楊逸之張了張口,他想解釋,但忽然發現,這解釋是多麼的蒼白。他很想伸手抓住蘭葩,將她擁在懷中,發誓用他的一輩子來彌補這一個時辰的錯。
蘭葩咬著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喉中發出一聲蒼涼的哭喊,昏倒在他面前。
天陰欲雨,神欲哭。
楊逸之剛想抱住她,姬雲裳卻將她攔腰提起,一動已在丈餘開外,淡淡道:「你輸了。」
楊逸之伸出的雙手空空蕩蕩,再也握不住什麼。
他怔怔的跪在當地,任胸前的血液不住流淌。
剎那,畢竟不足永恆!
姬雲裳看著他,搖頭道:「第三劍你本有機會躲開的。」
楊逸之漠然搖了搖頭。
姬雲裳嘆息道:「梵天乃有情之神,但卻不沉溺於情緣。你堪破情關之時,也就是你頓悟之刻。」
楊逸之依舊沒有說話。世寧從冰冷的泥地上再次醒來,眼神卻有些迷茫。
姬雲裳將蘭葩帶起,身形卻越退越遠,漸漸隱沒在樹林之中:「走吧,信守你們的諾言。希望再見之時,你能以真正的梵天寶卷和我對決。」
楊逸之靜靜地站立在青墳前,良久,默然不語。
當他和世寧一起,離開這神秘的叢林的時候,他仍然沒有說話。他只是最後深深地回看了一眼,想記住這叢林的模樣,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再來的。
那個額頭上有著赤紅之日,碧綠之月的女孩,便是他一生也還不完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