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變得不吃醋了?活人的醋我還是照吃不誤,而且非吃不可。"雷大小姐嘆了口氣,"可是如果連死人的醋都要吃,那就真的未免太過份了。"床底下這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已經死了?
看到老頭子把這個人從床下拖出來的時候,湯蘭芳幾乎連心跳都已停止。
陽光漸漸淡了,湖水上遠山的影子也漸漸淡了。
高天絕慢慢地走入船艙,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灰衣人垂手肅立在珠簾外,向她報告:"我們已經換了六班人下水去,還是沒有撈起他的屍身。""哼。"
"可是他的人一定還在水裡。"灰衣人說得很有把握,"從昨天晚上開始,湖岸四面都有人在輪班看守,就算他還沒有死,想溜上岸去也辦不到。"高天絕冷笑。
灰衣人又道:"那位蕭堂主一直都耽在下艙,什麼東西都不吃,什麼話都不說,就好像中了邪一樣。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過。"蕭峻真的連動都沒有動過。
他的呼吸並沒有停頓,他的心還在跳,可是他這個人卻好像已經死了,和李將軍同時死在那致命的一劍下。
那一劍刺入李將軍心臟時,彷彿也同時刺穿了他的心。
高天絕默默地走進來,默默地站在他對面,他還是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的眼睛好像也被那一劍刺瞎了。
殺人雖然絕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也不應該令他如此痛苦。
他本來就想殺這個人的,他活著,就為了要將這個人刺殺於他的劍下。
現在他的願望已達成,為什麼反而顯得比以前更痛苦悲傷?
高天絕又在冷笑。
"你已經死了。"她說,"就算你還能再活八十歲,也只不過是個活死人而已。"蕭峻沒有反應。
"這是你自己要死的。"高天絕說,"本來明明可以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你自己偏偏要死。"蕭峻沒有反應。
"如果有人知道你自己把自己弄死了,一定有很多人都會覺得很開心。"高天絕說,"我實在應該把那些人都找來,看看名滿天下的丐幫刑堂堂主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蕭峻還是沒有反應。
"你知不知道現在我想幹什麼?"高天絕好像在生氣了,"我真想給你一個耳刮子。"蕭峻忽然有了反應,因為他忽然看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他的瞳孔忽然收縮,就好像忽然看到一窟厲鬼一條毒龍。
他既沒有看見厲鬼,也沒有看見毒龍。
他看見的只不過是一隻手。
每個人都有手,一隻手絕不能算是什麼奇怪可怕的東西。
何況這隻手並沒有被人砍下來,血淋淋的裝在一個麻袋裡。
可是他看見這隻手的時候,卻比看見了毒龍和厲鬼更吃驚。
這是為了什麼?
床底下的人已經被抬到床上了。
她果然是個女人,是個很難看得到的女人,走遍天下都很難看得到,這個世上也確實沒有幾個人看到過她。
因為她實在太美,美得不可思議,美得令人無法想像。
她的手,她的腳,她的皮膚,她的胴體,甚至連她身上穿著的內衣,都是精美絕倫的,甚至已經美得讓人連碰都不敢去碰她。
這種美已經讓人覺得可怕。
可是最可怕的,並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醜。
她美得不可思議,醜得也不可思議,她美得令人無法想像,醜得也同樣令人無法想像。
她美的地方美得可怕,醜的地方醜得可怕。
她的手美如雕刻,她的臂晶瑩如玉,最會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點缺陷來。
可是她只有一隻手、一條臂。
她的頭髮漆黑柔美而有光澤,她的臉型更美,每一條線,每一處輪廊都美。
可是她臉上卻有個血紅的"十"字。
一個用尖刀劃出來的"十"字,一柄充滿了怨毒和仇恨的尖刀,一刀劃下去,不但血肉翻起,連骨骼都幾乎碎裂。
現在刀創雖然早已收口,刀疤卻仍是血紅的。
雷大小姐忽然覺得胃在收縮,毛孔也在收縮。
如果這個刀疤是在別人臉上,她最多也只不過會覺得有點難受而已,可是在這張完美無缺的臉上,那種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她甚至覺得有種無法形容的戰粟和恐懼,甚至希望自己永遠沒有看見這個人。
"高天絕。"
"難怪她臉上總是戴著個白銀面具了,如果我是她,我也絕不讓別人看見我的臉。""她也不願看見別人。"湯蘭芳黯然道:"最少有些人是她不願看見的。""哦!"
"我看過她的面具,"湯蘭芳說,"那個面具上連一條眼隙都沒有留下來。"雷大小姐長長嘆息:"我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我也會變成這樣子的。"現在高天絕臉上已經沒有面具了,但是她的眼睛裡卻還是空空洞洞的,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別人說的話,她也聽不見。
"有件事我卻不明白。"雷大小姐說,"十幾年前,高天絕和郭地滅夫妻已經可以算是天下少有的高手,甚至有人說如果他們夫妻聯手,已經可以算天下無故。""連我都這麼樣說。"老頭子道,"他們夫妻聯手,絕對天下無敵。""我們夫妻也不行?"
"不行。"
老頭子說得截釘斷鐵,他的老婆卻不服氣了:"你怎麼知道我們不行?銀電夫人和無聲霹靂的名頭幾時比他們差過?"這夫妻兩人赫然竟是昔年縱橫江湖的雷電伉儷,連湯蘭芳都吃了一驚。
但是這位昔年在江湖中以脾氣暴燥不肯服輸出名的無聲霹靂卻說:"我們的名頭不比他們差,只因為我們沒有跟他們交過手。"這次雷大小姐居然沒有跟她老公抬槓了,反而嘆了口氣:"也許你說得對,所以我才不明白。""什麼事你不明白?"
"他們夫妻的本事既然那麼大,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現在郭地滅已死,高天絕也變成殘廢。
"如果他們真的是無敵,有誰能傷得了他們?""這件事我也想不通,"老頭子也在嘆息,"這件事本來就是江湖中的兩大疑案之一。"另一件疑案就是大笑將軍和他盜來的那一批沒有人能計算出的珠寶的下落,這十多年來,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追查詢尋。
老頭子目光閃動,忽然又說:"如果你一定要我猜是誰傷了他們,我想來想去也只有兩個人。""哪兩個人?"
"就是他們自己。"
"他們自己。"雷大小姐叫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郭地滅就是死在自己手裡的?高天絕的手和臉也是被自己弄壞的?""是。"
"你有沒有瘋?"
"沒有。"
"你一定是瘋了,"雷大小姐說,"只有瘋子才會這麼想。"一直不聞不見不動的高天絕忽然冷冷地說:"他沒有瘋。"這句話說出來,每個人都吃了一驚,在這種情況下,誰也想不到高天絕會開口說話的。
"他沒有瘋?"雷大小姐又叫了起來,"你也說他沒有瘋?""他本來就沒有瘋。"高天絕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因為他說本來就沒有錯。""你們變成現在這樣子,難道真的是你們自己害了自己?""是的。"高天絕淡淡地說,"天絕地滅,天下無敵,除了我們自己外。還有誰能傷我們毫髮。"雷大小姐怔住了。
湯蘭芳也怔住了。
誰也想不到一個人為什麼要自己殘害自己,可是誰都想得到那其中一定有個極大的秘密。
這個秘密是任何人都不能問,不該問,而且絕對問不出的。
雷大小姐卻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那麼這一次呢?"她問高天絕,"這一次難道也是你自己點住你自己的穴道?把你自己藏到床底下去的?"高天絕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雷大小姐又問,"還有元寶呢?元寶到哪裡去了?""元寶?"高天絕平靜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酷,"不管他到哪裡去了,你們都已見不到他,永遠都見不到他。"看見一隻手並不奇怪,每個人每天都不知道要看見多少隻手。
奇怪的是,這隻手本來是絕不可能從這個地方伸出來的,蕭峻就算看見一隻手忽然從船艙的底板下伸出來都不會這麼樣奇怪。
因為這是一隻左手,是從高天絕身上穿的那件漆黑的鬥蓬裡伸出來的。
高天絕根本沒有左手。
這個高天絕既然有左手,就絕不是真的高天絕。
蕭峻閃電般扣住了這個人的腕子,沉聲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