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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殺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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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鐘以前你從不見客?"羅烈問。

陳瞎子搖搖頭:"但你當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他笑得更勉強,"走,我們到外面去坐,我還有半瓶茅臺酒。"他想站起來,拉羅烈出去,但羅烈卻突然彎腰,拉出了床下的那雙腳。

腳已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

"小猴子。"

小孩子就是那個賣報的孩子,這個"又聰明,又能吃苦,將來總有一天會竄起來的孩子",現在卻已永遠起不來了。

他一雙眼睛已死魚般凸出,咽喉上還有著紫黑色的指印,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扼死的。

陳瞎子也嚇呆了,怔了半晌,才往外面衝了出去,但羅烈已一把揪住了他衣襟!

"你殺了小猴子!"

"我……我……"陳瞎子的臉已因緊張而扭曲,只有一個殺人的兇手,臉上才會有這種緊張可怕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殺他?"羅烈厲聲問。

其實他根本不必問的。

小猴子看到他跟黑豹之後,當然就立刻趕到這裡來告訴陳瞎子,卻又不敢告訴他,已在黑豹面前說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黑豹會從他身上追問出你來,所以就殺了他滅口?"陳瞎子用力搖了搖頭,喉嚨裡"格格"的發響,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沒有殺他?"羅烈怒喝。

陳瞎子額上的冷汗已雨點般流下,終於垂下了頭,他知道現在說慌也已沒有用了。

羅烈的手用力,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提起來:"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麼忍心對他下這種毒手?""我不想殺他的,真的不想,可是……"陳瞎子灰白的臉上,那一雙黑洞般的瞎眼睛裡,顯得說不出的空虛、絕望和恐怯,"可是他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還不想死。"羅烈忍不住冷笑:"像你這麼樣活著,和死又有什麼分別?""我知道我過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個瞎了眼的殘廢。"陳瞎子的臉上突然佈滿了淚水,"但我卻還是想活下去……每個人都有權想法子讓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羅烈看著他,看著清亮的淚珠,泉水般從他的瞎眼中流出來。

世上還有什麼比一個瞎子流淚更悲慘的事?

羅烈的手軟了。

陳瞎子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平原上的餓狼垂死的呼號……

"我還不想死,我還想活下去!"

一個人為了讓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權傷害別人呢?

羅烈無法回答。

"你若遇見像我這樣的情況,你怎麼辦?"陳瞎子又在問,"你難道情願自己死?"羅烈終於長長嘆息:"我只想讓你明白兩件事。"他沉聲道,"第一,小猴子也是人,他也有權活下去,第二,你殺了他,根本就沒有用的。""為什麼?"

"因為他已在黑豹面前,提起過你的名字。"羅烈突然放下陳瞎子,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回頭去看陳瞎於,也不願再看陳瞎子臉上的表情,但他還是能想像得到。

窄巷裡充滿了一種混合著廉價脂粉,粗劣菸酒和人們嘔吐的惡臭氣。

一個衣衫不整,臉色蒼自的女人,正用一雙塗著鮮紅寇丹的手,揉著她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在門口送客。

她看來最多隻不過十三四歲,甚至還沒有完全發育,她的客人卻是個已有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老頭子正扶著她的肩,在她耳旁低低的說著話,臉上帶著種令人作嘔的淫褻之色。

她居然還在吃吃的笑著,用手去捏這老頭子的腿。

因為她也要活下去。羅烈不忍再看,他已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像她和陳瞎子這樣的人,為了要活下去,還會不擇一切手段,何況別人呢?"何況黑豹!

羅烈忽然發現,這世界上的確有一些誰都無法解答的問題存在。

究竟要怎麼做才是對的?究竟是誰對的?

他不能回答,也許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

現在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固為他根本沒法子解決這些人的困難和問題。

但就在這時,他又聽見陳瞎子發出了一聲垂死野獸般的呼號。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小姑娘和老頭子部回過頭,臉上已露出吃驚的表情。

"砰"然的一聲,那小木屋腐朽了的大門又被撞開了。

陳瞎子就像是一條負傷的野狗般衝了出來,踉蹌狂奔。

"救命……"

羅烈不能不轉回身,立刻就看見陳瞎子正向這邊衝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這人身材瘦小,黝黑的尖臉上,帶著種惡毒而危險的表情,手裡緊握著尖刀。

甚至連羅烈都很少看見如此兇狠危險的人。

他也看見了羅烈,看見陳瞎子正奔向羅烈。

他的手突然一揮,刀光一閃,已刺人了陳瞎子的背脊。

陳瞎子只覺背上一陣刺痛,連慘呼聲都未發出來,已倒了下去。

刀鋒已從背脊後刺人他的心藏。

那尖臉銳眼的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滿意之色,但一雙眼睛卻還是在盯著羅烈。

他本來好像已準備走了,但卻又突然停下來,手裡又抽出柄尖刀。

現在他的人看來正如他手裡的刀一樣,短小、鋒利,充滿了攻擊性。

羅烈漫慢的走過去。

"你就是拼命七郎?"

這人點點頭,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他顯然知道羅烈,沒有想到羅烈也能認得出他。

可是他並沒有說話,更沒有退縮。

羅烈還是在往前走:"你想跟我拼命?"

拼命七郎獰笑著,喉嚨裡忽然發出一種響尾蛇般的低嘶聲。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人已向羅烈衝了過來,刀光一閃,刺向羅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準確、致命!

羅烈彷彿想向後閃避,但突然間,他的掌緣已砍向對方握刀的子腕。

拼命七郎卻像是根本沒有看見他的動作,還是連人帶刀一齊向他撲過來。

只要能把自己手裡的這柄刀刺人對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至於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這才是拼命七郎真正最可怕的地方,甚至遠比他的刀更可怕。

羅烈已不能不向後退,但突然間,他身子一轉,右腿已從後面踢出去,踢在對方手腕上。

但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羅烈已反身揮拳,痛擊他的鼻樑。

他一低頭,竟向羅烈肋下直撲了過來。

他的刀已拔出,用盡全身力氣,直刺羅烈的肋骨間。

這一擊雖然狠毒,但卻已無異將自己整個人都賣給了羅烈。

他的刀縱然能刺人羅烈的肋骨,他自己的頭顱也難免要被擊碎。

除了他之外,沒有人會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也沒有人肯用,但羅烈的身子突然一閃,已讓過了這柄刀,夾住了他的右臂。

他的人幾乎已完全在羅烈懷裡,他的臂已幾乎被活生生的夾斷。

但他還是咬著牙,用膝蓋撞羅烈的小腹。

羅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膝蓋上,那種骨頭碎裂的聲音,令人聽得心都要碎了。

冷汗已黃豆般從他臉上滾下來,可是他左手卻又抽出柄刀,咬著牙刺向羅烈胸膛。

他這隻手立刻也被羅烈握注,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鐵箍,連刀都已握不住。

他全身上下已完全被制住。

可是他還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聲,野獸般來咬羅烈的咽喉。

羅烈忍不住嘆了口氣,突然揮拳,迎面打在他鼻樑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重重的跌在兩丈外,黑瘦的尖臉上已流滿了血。

但他還是在掙扎著,想再撲過來。

羅烈看著他,輕輕嘆息:"每個人都拼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為什麼偏偏不想?"拼命七郎爬起來,又跌倒,用一雙充滿怨毒的黑眼,狠狠的瞪著他,喉嚨裡還在低嘶著,突然狂吼:"你有種就過來殺了我。"羅烈沒有過去,也不想殺他。

抽刀拼命,窄巷殺人,這並不是羅烈願意做的事,無論為了什麼原因他部不願做。

他慢慢的轉過身,只想趕快離開這裡。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發現拼命七郎整個人都像是完全變了。

這個不要命的人,看見羅烈轉過身時,好像立刻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眼睛裡的兇狠惡毒之色,也變成種寬心的表情。

他知道羅烈已不會再殺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可以活下去。

他那種不要命的樣了,也只不過是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種姿態而已。

因為他知道自己若不這麼樣做,也許會死得更快。

他要別人怕他,只不過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也同樣是對生命的恐懼。

"難道這裡真是個人吃人的世界?"

"難道一個人必須要傷害別人,自己才能夠生存下去?"羅烈的心彷彿在刺痛,忽然間,他對生活在這種世界裡的人,有了種說不出的同情和憐憫——這種感覺跟他的厭惡同樣深。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拼命七郎一眼,像刀鋒般冷的一眼,卻又帶著種殘酷的譏俏和憐憫。

拼命七郎看到這種眼色,立刻發現這個人已完全看透了他。

這甚至遠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羅的,你走不了的!"他突然又大吼:"你既然已來到這裡,就已死定了!"這句話他本不該說的。

但一個尊嚴受到傷害的人,豈非總是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這時羅烈卻已走出了窄巷,又走到陽光下。

陽光更燦爛,現在本就已接近一天中陽光最輝煌燦爛的時候。

現在正八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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