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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恩怨分明(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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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瞳忍不住問道:"你奇怪什麼?"

那少女"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道:"我奇怪你,媽媽就是為了你,才叫我跟著這人,跟了幾千里路,才下了手,可是你呀——"她手一轉,手指幾乎截到謝鏗臉上,接著說:"可是你卻將他救了回來,你說,這是不是奇怪呢?"謝鏗一懍,暗忖:"果然是她下的手!"目光仔細的在她身上溜了一轉,暗忖:"準想得到這麼個女孩子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心念一動,又忖道:"聽她的口氣,昔年使江湖上最負盛名的七大鏢頭在一夜之間都不明不白身死的魔頭無影人竟也是個女子了,唉,這怎會想得到呢?"童瞳臉如死灰,脫口問道:"你媽媽也來了嗎?"語氣之一,顯然是對這少女的媽媽十分懼怕。

那少女又一笑,道:"瞧你那麼緊張幹嘛,媽媽才不會來呢。"她走了兩步,坐在土炕上,又道:"你以為你躲在這裡媽媽不知道?哼!那你就錯了,你的一舉一動媽媽哪一佯不知道?"童瞳和這少女一問一答,謝鏗倒真的糊塗了,他隱隱約約有些猜到這黑鐵手昔日必定和無影人之間有些牽纏。

而這種牽纏,必定又是關係著"情"之一字。

但奇怪的是這少女最多隻有十六八歲,而黑鐵手遁跡西北有二十多年了。

這麼多年來,黑鐵手與無影人之間絕未會面,這從這少女和他的談話中可以聽得出來。

那麼這少女當然不會是童瞳所生,但這少女之父又是誰呢?

這是第一件令謝鏗費解之事。

再者童瞳彷彿對無影人甚為懼怕,一個男人為什麼懼怕一個對他有情的女人呢?

還有,二十多年前無影人最多隻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而已,一個少女怎會如此心狠手辣,而行事又怎會恁地詭秘呢?

最使謝鏗難解的是,這無影人對人施毒,究竟是用何手段,竟在對方毫無所覺的情況下致人於死命,而對方卻又大多數是武林高手。

以他自己而論,武功不說,江湖閱歷不可謂不豐,但是身受人家的巨創,連對方是誰?在何時何地下的手都不知道,這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他俯身沉吟,對童瞳和那少女的舉動,卻不甚注意了。

但土窯外卻又有人輕輕咳嗽了兩聲,按理說在這種狂風之夜,土窯外的咳嗽聲很難聽見。

但奇怪的是這兩聲咳嗽聲音不大,但卻像是那人在你耳旁輕咳一樣,一聽而知,土窯外的那人內力火候之深。

謝鏗是什麼人物,從這聲咳嗽裡,他極快地就判斷出這人功力之高,尤在自己之上。

他不禁大駭:"此地何來如許多高手,此人又會是誰呢?武林前輩中功力比我高的並不大多,更從未聽說西北亦有如此高人。"須知謝鏗在武林中已屬頂尖高手,知道有人功力高過自己,自然難免會驚異,也自然難免會有這種推測。

童瞳心中何嘗不是如此想法,聞聲後面色亦為之一變。

只有那少女,兩條長而秀的黛眉輕輕一皺,低啐道:"討厭,又跟來了。"肩頭一晃,也未見如何作勢,人已飄然逸出窯外。

童瞳和謝鏗面面相對,他們之間恩怨互結,到了此刻,卻無法作一了斷,童瞳尚好,謝鏗此時心中的矛盾,是可想而知的。

尤其是當這事又牽入第三者時,他更覺棘手,就事而論,那少女無疑是站在童瞳一方,自己敵童瞳一人,自信還有把握。

但是如果加上這年紀雖輕,武功卻高,又會施毒的少女,那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何況童瞳又於自己有恩,那麼在情在理,自己怎能動手。

若是自己不動手,那又算個什麼,自己那麼多年來,還不是就為了將父仇作一了斷。

他眼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黑鐵手幼年混跡市井,壯歲闖蕩江湖,什麼事看不出來,他當然也知道謝鏗此時的心境。

他輕嘆了一聲,沉聲道:"我已活了五、六十歲了,人生什麼事都早已看穿,這六十年來我所經歷的也許比人家一百年還多,此時我就算一死,也算可以瞑目。"他抬起頭,目光緊緊盯住謝鏗的眼睛,接著說:"你動手吧,我絕不怪你。"童瞳此時若和謝鏗翻臉,謝鏗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動手了。

但他這麼一說,謝鏗卻越發難受,這是每一個男子漢所有的通性。一時之間,他怔在那裡,腦海更加思潮混亂,不能自解。

人影一晃,那少女又掠了進來,笑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呀?"玉手一揚,帶起一陣極為輕柔的掌風飄在謝鏗身上。

謝鏗一驚,身形後引,猛往上拔,他怕這少女的一揮掌,裡面蘊含著那種霸道的毒性。

哪知他用力過猛,這土窯高才不過丈許而已,他這一往上竄,頭立刻碰著土窯的頂,"砰"的一聲,撞得腦袋隱隱發痛。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別緊張!"謝鏗落在地上,滿面通紅,他自出道以來,從未遇見如此尷尬的情形,腦袋雖痛,連摸都不敢摸一下。

童瞳此時可笑不出來了,他心有內疚,自願一死,這倒不是他畏懼謝鏗在江湖上的勢力,而是他當年在掌擊虯面孟嘗之日,的確做了虧心之事,雖然那也並非該由他負起責任的。

他苦練黑鐵掌,在深山裡一個極隱秘的所在,築舍而居。

就在這時候,他無意之間救了一箇中毒的少女,那時他並未學會解毒之法,但經他的悉心調護,那少女又是此道的大行家,清醒時一指點,也是童瞳天資極高,竟將那少女救活了。

那少女自稱姓丁,叫丁伶,其他的什麼都不肯說,對童瞳的救命之恩,願意以身相謝。

但童瞳雖不善良,卻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不肯乘人之危。

了憐這才真正感激,對童瞳說出了自己的來歷。

原來這中毒少女竟是江湖上聞而色變的無影人,她幼遭孤露,不到十四歲,就被七、八個無賴少年輪流摧殘。

此後許多年,她更是受盡蹂躪,等她得到一本百餘年前的武林奇人"毒君金一鵬"所遺留下的秘籍"毒經"時,她便不借冒著萬難,走進深山大澤,將毒經裡所載的,全學了去。

毒君金一鵬一代奇人,當年與"七妙神君"共同被尊為南北兩君,聲譽之隆,不同凡響。

這本毒經,就是他一生心血之粹,被當時另一奇人辛捷得到後,辛捷天資絕頂,竟又悟出許多施毒的妙方,附加這本毒經之後,只是辛捷壯年時武功大成,技傾天下,雖有這本毒經,卻未有大用。

晚年辛捷明心悟道,福壽雙修,已不是年輕時刁鑽古怪的性子,變得淳厚,對這本"毒經",當然更不會用了。

但是這種秘籍,他又不捨得毀去,於是他就將它埋在當年他巧遇"七妙神君"梅山民,奔牛所闖入的那個五華山的秘谷里。

也是丁伶機緣湊巧,竟被她無意之間得到了,最妙的是那本毒經裡,還夾著一張修習"暗影浮香"心法殘頁。

那是辛捷晚年時將自己一生武功之得,手錄成書時的一面殘頁,他一時筆誤就將它隨手夾入毒經裡,哪知卻造就了百餘年後的一個女魔頭呢!這自不是辛捷當時始料能及的。

丁伶亦是聰明人,竟從這篇殘頁,修習到一身上乘輕功,想這"暗影浮香"乃是辛捷成名秘技,豈是普通輕功可比。

所以雖然只是一面殘頁,已夠丁伶受用不盡了。

哪知她終日在毒裡打滾,自己也有中毒的一天,當她在採集一種極厲害的毒草時,一時不慎,自己也身受巨毒。

於是這才有童瞳救她之事發生,當她將這些都說給童瞳知道時,童瞳當然也將自己的一切說給她聽,丁伶一生受辱,從未有人幫助過她,此時受了童瞳的大恩,又見童瞳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不由自主對童瞳生出了情意。

哪知童瞳對她卻僅有友情,而無愛意,世事之奇妙,往往如此。人們喜愛的,常會是不愛自己的人,而愛著自己的人,卻得不到自己的喜愛,人間之痴男怨女,何嘗不是由此而來。

同樣的道理,童瞳越是對丁伶冷淡,了伶越覺得他是個守禮君子,一縷芳心,更牢系在他身上。

這樣她竟陪著童瞳在深山廝守了許多年,童瞳的黑鐵掌能有大成,陪伴在他旁邊的丁伶當然給他不少幫助。

後來黑鐵手濟南尋仇,丁伶竟不等他動手就在虯面孟嘗身上施了毒,等到童瞳知道此事後,卻已經無法阻止了。

於是童瞳心中有愧,遠遁西北,二十多年來,丁憐也未曾找過他,他也漸漸忘卻了這一段情孽,只希望自己能在這寂寞悽清之地,度完殘生。

這樣,他的心境自然是困苦的,讓一個一無所成的人這樣生活,他也許還不怎樣。

但是黑鐵手在江湖已有盛名,又值壯年,每值春晨秋夜,緬懷往事,心情落寞,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二十年過去,他將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浪費在這種生活裡,只道世人已忘去了,因為他已習慣於忘去一切了。

哪知造化弄人,今日偏又讓他遇著此事,當他第一眼望見那妙齡少女時,他就知道她必定是丁伶的後人,因為她們太像了。

於是往日他最痛心的兩件事,此時便又牽纏著他,這寂寞的老人怎麼還會有笑的心境呢?

那少女依然巧笑情然,看起來像是快樂己極,哪知人們的內心所想之事,又豈是人從外貌上可以看得出的呢!

丁憐自童瞳遠遁後,心情之惡劣與空虛,使得這女魔頭居然隱居了許久,世上的一切事,她都抱著不聞不問之態。

哪知她隱居越久,心情也就越發空虛,這是世上所有的妙齡少女——尤其是思春期間的少女都有的心情,何況丁伶的心扉,已被童瞳開啟,被撞開心扉的女子,又更容易覺得寂寞的。

數年過去,空虛的少女芳心終於被另一人的情感所填滿了。

武當派的入室弟子石坤天,就在丁伶心情最寂寞的時候,佔據了她的芳心,雖然丁伶的心目中,童瞳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以一個玄門正宗武當派的門徒,竟和江湖上聲名最惡的女魔頭成婚,這自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幸好丁伶的底蘊無人知道,江湖中連無影人是男是女都無法推測,更不會知道這丁伶就是無影人了。

十數年之後,他們的女兒石慧也長成了,非但學得了乃母的一身功夫和毒經秘技,乃父的一身內家真傳,也得了十之七、八,只是乃母嚴誡,"毒經"所載之術,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得輕露罷了。

可是丁伶對童瞳的關心,數十年未嘗一日忘記,女子對她第一個戀人,永遠是刻骨銘心的。

於是石慧奉母之命,來除去童瞳最大的對頭、江湖上素負義名的遊俠謝鏗。

無影之毒,天下無雙,連江湖歷練那麼豐富的謝鏗,也在無影無形之中受了巨毒,若不是巧遇童瞳,一條命便要不明不白的喪在黃土高原上。

石慧奉命施毒,再跟蹤檢視,卻發現謝鏗未死。

最令她奇怪的是,救了謝鏗的人竟是童瞳,她聰明絕頂,謝鏗與童瞳之間的矛盾,她瞬即就瞭然了。

她也不免為她母親昔年的情人感到難受,芳心暗忖:"我若是這兩人其中的任何一人,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此外,她心中還有一件秘密,當然和方才在土窯外的咳嗽聲有關,只是這秘密是完全屬於她的,別人自然無法知道。

小小一間土窯裡,竟有三個身懷絕世武功的男女,而這三個男女之間,恩仇互結,心事也各異。

唯一相同的是,這三人的心中,都絲毫沒有愉快的感覺罷了。

局面是僵持的,誰也無法開啟這僵局。

外面風聲越來越大,風聲帶起的那一種刺耳的感覺,也越來越凌厲。

童瞳暗暗皺眉,他在這裡二十多年,這麼大的風,倒是第一次遇到的。

石慧輕輕用手掩住耳朵,悄聲道:"這風聲好難聽。"聲猶未了,只聽得驚天動地般的一聲大震,童瞳面如死灰,慘呼道:"土崩!"聲音中恐懼的意味如死將臨。

石慧尚在懵懂之中,謝鏗久歷江湖,一聽土崩兩字,也是慘然色變。

童瞳和謝鏗卻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立刻便想該如何應付這突生之變,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裡,他們數人之間的恩怨,倒全忘記了。

可是他們念頭尚未轉完,另一聲大震接著而來,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

隨著這一聲巨震,這土窯的四壁也崩然而落,三人但覺一陣暈眩,眼前塵土迷亂,彷彿天地在這一剎那間,都毀滅了。

黃土高原上的土崩,絕少發生,是以居民才敢鑿土而居,但每一發生,居住在黃土高原上的居民,逃生的機會,確乎是少之又少的。

就在這土原崩落之際,童瞳的土窯外一條灰色人影沖天而起,身法之驚人,更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塵土迷漫,砂石飛揚,大地成了一片混飩,塵土崩落的聲音,將土窯里居民的慘呼完全掩沒了。

大劫之後,風聲頓住,一切又恢復靜寂了。

只是先前的那一片土原,此時已化為平地,人跡渺然,想是都埋在土堆之下了。

良久——

有一堆黃土突然動了起來,土堆下突然鑽出一個人頭,髮髻蓬亂,滿臉塵土,接著露出全身,此刻有人在旁看到,怕不要驚奇得叫起來才怪。

皆因這種土崩,聲勢最是驚人,被埋在黃土之下的人,居然還能留得性命,這簡直是奇蹟了。

那人鑽出土堆後,長長吐了一口氣,但呼吸仍是急促的。

一個人在砂土下屏住呼吸那麼久,當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氣時,其歡喜的程度,真比沙漠中的行旅發現食水時還要強烈多倍。

謝鏗此時的心情,就是如此的,有這種由死中回生的感覺,他雖不是第一次,但不可否認的,是以這次最為確切而明顯。

當黃土下潰時,他已沒有時間來多作思索,在這生死一線之際,他需要極大的機智和勇氣,來為保護自己的性命作一決定。

這種土崩,和河水潰堤時毫無二致,就在這短暫的一剎那裡,謝鏗聰明的選擇了一條最好的路。

這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因為他不可能有這種經驗,他立刻屏住呼吸,縱身上躍,黃土也就在他縱起身形的那一刻裡,崩然而下。

他揚手發出一陣極為強烈的掌風,那雖然不能抵擋住勢如千鈞而下的黃土,但卻將那種下壓之勢,稍微阻遏了一些,這樣砂土落在他的頭及身上時,也稍微減輕了下壓的力量。

於是他在空中再次借力上騰,這就全靠他數十年的輕功修為了。

他兩次上騰的這段時間內,黃土已有不少落在地面上,是以當他無法再次上騰時,壓在他身上的黃土便大為減少了。

這就是他能在這次上崩中逃生的原因,任何事對人來說,幸運與否,是全在他自身有沒有將這件事處理得妥善,至於天命,那不過僅是愚蠢的人對自己的錯誤所做的遁詞罷了。

謝鏗很快的恢復了正常人的呼吸,這是一個內功深湛的人所特有的能力,抬頭一望,蒼穹浩浩,雖無星月,然而在謝鏗此刻的眼中,已經是非常美麗的了,他苦嘆了口氣,方才當砂土壓迫在他身上時所發生的窒息的感覺,此刻已經遠離他而去了。

他略為舒散了一下筋骨,四顧大地,黯黑而沉重。

這時候,他才有時間想起許多事,而第一件進入他腦海的,便是土崩前和他同室而處的人,此刻會怎樣了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仍然在土堆之下,這謝鏗當然知道,這時他內心又不禁起了矛盾。

若他在此時甩手一走,童瞳和那少女自然就永遠埋身在土堆之下。這麼一來,方才謝鏗所感到的難題不就全部解決了嗎?

只是凡事以"義"為先的謝鏗,卻做不出這種事來,他暗忖:"方才我身中巨毒,那黑鐵手若不來救我,我等不到這次土崩,早就死了,此恩不報,我謝鏗還算人嗎?

"雖然他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那也只有等到以後再說了,大丈夫恩怨該分明,仇固然要報,恩也是非報不可的。"他決心一下,再無更改,俯首下望方才自己鑽出來的地方,略為揣量了一下地勢,暗忖:"他們也該在我身旁不遠的地方。"真氣執行,貫注雙手,朝土堆上猛然一推一掃。

黃土崩落後,就鬆散的堆著,被他這一推一掃,立刻盪開一大片,他雙掌不停,片刻之間,已被他盪開了一個上坑。

但這種上崩,聲勢何等驚人,黃土何止千萬噸,豈是他片刻之間能掃開一處的,尤其是他巨毒初愈,雖說內力驚人,但總不及平日的威力,他一鼓作氣,先前還好,但後力總是不繼了。

汗珠涔涔而落,他也不顧,這時他腦中唯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救出和他同時被壓在黃土下的兩個人。

至於他們在土堆之下能否生存,卻不是他能顧及得到的了。

"無論如何,我這只是盡心而已……"他雙掌一揚、掌風颼然,又蕩起一片黃土,暗忖道:"否則我問心有愧,將終生遺憾的。"夜寒如冰,黃土高原上秋天的夜風,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他渾身大汗,卻宛如置身於炎日里。

那黃土堆少說也厚達數丈,此刻竟已被他盪開一個丈許深的土坑了,由此可見他掌力之雄,遊俠謝鏗在江湖上能享盛名,確非幸致。

但饒是如此,要想將沙堆盪開一個能夠見底的土坑,還是非常困難,何況即使蕩成一坑,童瞳和那少女是否就在這土坑下,還是個極大的問題,但謝鏗此刻卻渾然想不起這一切了。

謝鏗氣息咻咻,真力實已不繼,他每次一揚掌時所揮出的掌風,越來越微弱,蕩起的黃土,自然也就越來越少了。

他停下了手,靜息了片刻,體內的真氣,舒泰而完美的執行了數週,便再次開始第二次努力。

黃土盪開後,便堆在兩邊,土坑更深,他掌力運用時自然也就更困難,到後來簡直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能了。

但他一生行事,只要他自認為這件事是該做的,他就去做,從來不問這事是否困難,此刻他雖無把握達成目的,但仍絕不收手;這就是他異於常人之處,也是他享有義名之由。

驀然,他猛然收攝了將要發出的掌力,因為他在黃土迷漫中,發現了一隻穿著草鞋的腳,毫無疑問的那屬於黑鐵手。

他大喜之下,縱身入坑,伸手一抄,那隻腳入手冰涼,他又一驚,暗忖:"他難道已經死了?"這念頭一閃而過:"無論如何,即使他死了,我也該將他好生埋葬,從此我才算恩仇了了,不欠別人,別人也不欠我了。"他暗自思忖,左掌一揮,捉著那隻腳的右手猛一用力外拉,黃土再次飛揚,弄得他一臉,他左掌如刀,往黃土上一插,硬生生的插了進去。

他感覺到右手已觸及童瞳的身軀,於是他再一用力,忽然想到:"如果這樣拖他出來,他頭面豈非要被擦破?"這時候,可顯出他的為人來了,童瞳雖然生死未明,他卻不忍讓人家身體受損。

於是他雙手一起用力,將土坑又掘了一個洞,這麼一來,上面的黃土又往下松落,他心裡一急,雙手一推,竟以內家正宗的排山掌力擊向土堆,雙手隨即向童瞳的身軀一抄。

想這土堆已松落,怎禁得起他這掌力,隨即又陷了一個洞,上面的黃土又崩然而落。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刻裡,他抄起童瞳的身軀,雙腳微一弓曲,身形暴退,掠出坑外。

這麼一來,那土坑自然又被上面潰落的黃土填平,謝鏗不禁暗呼僥倖,因為再遲一刻,他又要被埋在土堆之下了。

他略為緩了口氣,對童瞳的生存,本已未抱大大希望。

哪知他伸手一探童瞳的胸口,竟還微溫,再一探鼻息,似乎也像未死:此刻他的心境,本該高興,因為他全力救出的人並未死去。

可是人類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矛盾,他一想到自家與此人之間的恩怨難了,心裡一時又像給阻塞住了。

秋風肅寂,四野無人,他一伸手,二十多年的仇怨便可了結,但是他既救出此人,又焉有再將此人制死的道理。

他緩緩的捉著重瞳的兩隻手,上下扳弄了幾次,雙掌再滿聚真氣,竟拼著自家的消耗,來為與自己恩仇纏結的人推拿。

當童瞳恢復知覺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謝鏗,那時他心中的感覺,更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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