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之略為調勻了一下真氣,他知道天赤尊者雖然中了毒,但也是個極難應付的物件,白羽雙劍昔年揚名天下,此時卻己久未活動筋骨了,他雙臂一伸,身形電也似地掠進場中。
幾乎在他身形掠起的同一剎那間,人叢中也有一條人影電射而起,和他同時站在天赤尊者的對面,朝他一抱拳,笑道:"殺雞何用牛刀,對付這種人,何必要勞動司馬大俠的大駕,讓區區在下來,就足夠對付了這自命不凡的傢伙了。"他居然將天赤尊者稱為傢伙,司馬之也駭然而驚,愕然望著此人,卻見他微微佝僂著身軀,臉上帶著一臉病容,他闖蕩江湖數十年,可是從未見過、也從未聽到武林中有此人物,群豪又是譁然,但經過了方才丁伶那一次,此刻倒不敢對這滿面病容的漢子起輕視之心。
邱獨行站在廳口,卻清清楚楚的看到這漢子掠進場裡時的身法,竟不在司馬之之下,"此人是何許人呢?"他也不禁愕然,忖道:"難道中原武林中,又出了什麼奇人嗎?"天赤尊者生平尚是第一次被人稱為"傢伙",而且是"自命不凡的傢伙",他怎能再忍下去,暴喝一聲,當臉一抓,向那漢於抓去。
他所帶起的風聲,連站在旁邊的司馬之也感覺到了,微一錯步,溜開一丈,望著那滿面病容的漢子如何應付這享名武林數十載的天赤尊者的攻勢,但卻退得並不太遠,準備那漢子一有失手,便立刻加以援手。
滿面病容的漢子一笑,身形溜溜轉,佝僂著身子,像是一隻剛離開繩子的陀螺,天赤尊者不待招術用老,手臂隨著那漢子轉動的身形移動,突然又一抓,手臂像是突然加長了半尺。
這一抓看似平淡無奇,識貨的人卻不免為那滿面病容的漢子捏上一把冷汗。
哪知滿面病容的漢子身形一抖,突然暴縮了許多,本來已是佝僂著身子,此刻還縮成三尺長短,司馬之驚"呀"了一聲,暗忖:"這是縮骨法。"身形又一動,掠到廳口,因為他知道這滿面病容的漢子武功深不可測,根本不需要他的援手。
天赤尊者也似一掠,他身材本高,此時竟比那人高了幾乎三倍,滿面病容的漢於身形又一轉,轉到他身後,天赤尊者只覺得尖風一縷襲向他雞尾下一寸的藏海穴,他身形一彈,彈起七尺,身形在空中一扭,下身未動,上半身卻整個扭了過來,長臂下抓,直取那人頭頂,群豪不禁鬨然喝彩,天赤尊者盛怒之下,竟施展出無骨柔功裡的絕頂手法了。
滿面病容的漢子一聲長笑,身形又暴長,雙掌揮出,竟硬接了天赤尊者這一招,兩人身形俱各一震,天赤尊者更大驚,這漢子掌上的力道,雖然不強,但卻含蘊未盡,生像其中還包涵著無窮的玄妙,使得他在一接觸到那種掌風之後,就趕緊將已施出的力量撤了回來,以求自保。
邱獨行亦是滿面驚詫之色,走到司馬之身側,悄悄說道:"此人是誰?"不等司馬之答覆,又道:"看他所用的手法,卻像是久已失傳的達摩老祖易筋經裡的無上心法。"司馬之沉吟道:"縮骨術本是易筋經裡的心法,但他所施的招式,卻又似揉合了各家之長,邱兄,你看他這一招,和太極門裡的如封似閉雖然有些相似,但運用起來,卻又像比如封似閉還更玄妙,"邱獨行若有所思的說道:"此人的確是個奇人,不過我看他武功雖玄妙,功力卻不甚深,像是還年輕得很,只不過他得有這麼多武學上的不傳之秘,已足夠彌補他功力的不足了。"他兩人在低聲談論著,場中群豪卻被這場百年難遇的比鬥驚得說不出話來,天赤尊者的幾個弟子本以為師傅穩操勝算,此刻也不禁張大了嘴,瞪圓了眼睛,緊張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天赤尊者昔年孤身入中原,連敗武林中的無數好手,此刻遇著這滿面病容的漢子,饒他使盡所有的身法,卻仍佔不了半點好去。
兩人一動手,片刻之間,就是數十照面,這兩人所施展的,俱是武林中人看也沒有看過的身法,群雄只能看到他們的身形在轉動著,至於他們所使的招式,卻無法看得清了。
無影人丁伶悄悄移動著身軀,她所放的無影之毒,數十年來從未曾失手過,此刻見了天赤尊者仍然無事,自然大驚。
司馬之和邱獨行不約而同的也有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這天赤尊者明明中了極厲害的毒,怎麼到此刻還沒有躺下?"兩人都不免暗稱僥倖,因為此刻在和天赤尊者動手的若是他們自己,那麼勝負還在未可知之數,而以他們的身份,卻是許勝不許敗的。
滿面病容的漢子,身法怪異已極,有時凝重如山嶽,有時卻又輕如鴻毛,嶽入雲自許為後一輩的第一高手,此時也未免心驚。
天赤尊者瘦長的手臂,像是全然沒有骨頭似的,隨意轉變著方向,出招的部位,全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此時他已動了真怒,但舉手投足、真氣執行間,卻自覺已不如往日的靈便。
方才他已自知中了毒,但是他幼習瑜咖氣功密法,自信中了些須毒並無大礙,須知瑜咖密術至今仍在流傳,修習瑜咖術的苦行僧,每有科學所不能解釋之異行,有的能赤足行於炭火之上,有的能沉入水底幾日不死,有的能隨意食下烈硫酸。
那天赤尊者亦曾習得這種瑜咖術,只是他貪杯之心太盛,又最好色,不能潛心於其中,但他卻自恃未將一些毒藥放在心裡。
他卻不知道無影之毒做得自一代奇人毒君金一鵬,乃天下各毒之精粹,威力豈是等閒,此刻他覺得體內已有不適的現象,大驚之下,出招更快,想早將這場比鬥結束,當然,他也未嘗不知道,他的對手卻並不是容易解決的呢。
"司馬兄,依你的看法,場中比鬥這兩人,哪個取勝的希望較大?"邱獨行低語道。司馬之又一沉吟,方待答言,嶽入雲卻來插日道:"弟子看來,這天赤尊者怕要勝了。"邱獨行道:"何以見得?"嶽入去道:"那面色蠟黃的漢子,此刻身形已不如先前靈便,像是真氣有些不繼的樣子。"他雙目注視場中,又道:"所以弟子有些奇怪,那面色蠟黃的漢子,無論身法、招式,都是弟子從未見過的高深武學,而且身懷易筋中縮骨術的秘傳,但從有些地方看來,他內功卻又像並不如何深湛,這倒的確是奇事了。"邱獨行微微點頭,司馬之心中也暗暗讚許,這嶽入雲不但武功高強,智力也超人一等,看來竟還在昔日的千蛇劍客之上。
於是他暗忖道:"這武林中百年難見的異材,的確千萬不可使之誤入歧途。"心中動念問,場中群豪又是一聲驚呼。
原來那滿面病容的漢子,身形左轉,雙掌都向右方推出,中途同時又猛然一沉,指尖上挑,掌心外露,一招兩式,襲向天赤尊者,不但快如閃電,出招部位,也是曼妙而驚人的。
天赤尊者身軀一扭,等那漢於的一招堪堪落空,雙掌倏然下切,右膝卻舉了起來,腳尖隨時有踢出的可能,滿面病容的漢子撤招錯步,天赤尊者左時突然一扭,右腿猛然踢出,右膝的關節也驀然一熱,那腿竟掃了出去。
這一招更是怪到極處,滿面病容的漢子避無可避,倏然一聲清嘯,身軀冉冉而起,司馬之失色道:"天龍七式。"滿面病容的漢子使到這一招時,方是中原武林人士熟知的招式,群豪看得目瞪口呆,此時也低呼道:"天龍七式。"無論任何人,在最危急的關頭裡,自然而然的就會使出他最熟悉的武功來,這滿面病容的漢子身形起處,嘯聲未斷,倏然又轉變了個方向,潛龍昇天、雲龍探爪,雙掌下削,掌心內陷,五指箕張,雙腿微微擺動,保持著身形穩定,也增加著身形的靈便,正是天龍門的嫡傳心法。
天赤尊者雙腿微曲,揮掌卻敵,身體卻突然起了一陣痙攣,手腳再也用不上力來,滿面病容的漢子招如迅雷,隨發已至,他竟然避不開,兩肩琵琶骨下,突然一緊。
那滿面病容的漢子再也想不到此招竟會如此輕易的得手,十指齊一用力,真氣猛提,竟硬生生將天赤尊者瘦長的身軀拋了出去。
群豪一起色變,隨即鬨然喝彩起來,誰也不知道天赤尊者致死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體內毒發,卻都在驚異著名垂武林數十年、久享第一高手之譽的天赤尊者,亦傷在一個籍籍無名的滿面病容的漢子手上。
場中的騷動持續了許久,滿面病容的漢子卻在場中發著愕,像是他自己也被自己驚嚇住了,司馬小霞此刻方透出一口氣來,看到這滿面病容的側影,心中一動,悄悄推了樂詠沙一下,道:"喂,你看看這人像誰?"樂詠沙一望,懷疑他說道:"不會吧。"心中卻也在劇烈地跳動著。
滿面病容的漢子此刻身子站直了,不再佝僂,經過方才的一番劇鬥,他身心俱疲,額上微微沁出汗珠來,他下意識的用手拭去了,抬頭一望,司馬之和邱獨行並肩向他走來。
他再一拭汗,卻看到司馬之臉上驚異的神色,心頭一跳,暗忖:"糟了。"伸開手掌一看,掌上果然都是蠟黃的顏色。
他連忙轉身想走,司馬之卻已高興地高呼道:"賢侄,快過來。"他知道臉上所塗的黃藥,已被自己拭去了,再也賴不掉,只得轉身迎了過去,笑道:"司馬老伯,好久不見了。"司馬小霞一把抓著樂詠沙的手,高興地叫道:"果然是他。"樂詠沙哎喲一聲,被抓著的手痛得叫出聲來,便罵道:"小鬼,是他就是他,你高興成這個樣子做什麼。"其實她心裡,也未嘗不在深深地為他高興著。
嶽入雲見了他,也認得,心中大為奇怪:"半月之前,他雖可列為武林高手,但武功比起現在來,卻是差得極遠,半月之中,他武功進境怎能如此之速,難道他遇著神仙了?"邱獨行側顧司馬之笑道:"司馬兄認得這位?"司馬之笑道:"來,來,我替兩位引見引見,這位是千蛇劍客,他的大名賢侄諒已聽到過了。"滿面病容的漢子忙笑道:"邱老前輩的大名,晚輩心儀已久了,只恨無緣拜識而已。""閣下千萬別如此說,我雖然痴長几歲,卻怎比得閣下天姿英武,邱某數十年來,行走江湖,像閣下這種英才,倒的確是生平僅見,今日得見,實在是快慰生平的。"邱獨行微笑著說道。他的語調,永遠是那麼安詳而自然,讓人聽了非常舒服。
司馬之又指著那滿面病容的漢於說道:"這位就是天龍門的掌門人赤手神龍的公子,雲龍白非。"邱獨行"哦"了一聲,問道:"令尊好嗎?"
白非垂首道:"家父已於年前仙去了。"
邱獨行長嘆一聲,慨然道:"故人多半凋零,司馬兄,我們這般老不死的,真該收收骨頭了。"司馬之暗忖:"你倒裝得真像。"
群豪紛紛轉了過去,打量著這擊敗天赤尊者的奇人,司馬小霞跑過來,指著他鼻子道:"喂,你一聲不響的溜了,卻跑到什麼地方去學了這一身本事回來。"她這一嚷,白非臉紅到耳根,心中雖不好意思,對她的這種真情的流露,卻覺得甜甜的。
天下男人,多半有這種心理,總希望別人對他好,至於他對別人如何,那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邱獨行暗暗有些驚異,天龍門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天龍七式雖然做視江湖,赤手神龍也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但這雲龍白非非但武功強爺勝祖,而且大多不是天龍門的嫡傳。
其實驚異的又何止邱獨行一人,司馬之知道白非這十天必有奇遇,但又有誰能在十天之中將他調教得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呢,他們眼看這一突生之變,幾乎全忘了方才那個奇詭的瘦小漢子一丁伶,也忘了天赤尊者還有十二個徒弟,而丁伶冷眼旁觀,卻看到那四個憎人和八個和尚竟悄悄的繞到人叢外面,伸手入懷,好像將有什麼動作。
丁伶聰明已極,但是生性卻極為奇特,她知道將要有事發生,而這事卻是對群豪不利的,只是她卻不願管了。
於是她悄然滑步,在人叢外搜尋著,忽然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她回頭一看,連忙低喝道:"慧兒,快走。"抓住那人就往外走。
靈蛇堡的徒眾們,看到兩個瘦小漢子忽然出堡而去,也並未十分在意。
丁伶拉著那人走出堡門,那人也是個瘦小漢子,不問可知,就是易釵而弁的石慧了,一齣堡門,丁伶施展起身法,拉著石慧就走,石慧著急地問道:"媽媽,您老人家幹什麼呀?"方才,她也看到了白非,因為女孩子們都有自尊心,她當然不能上前去招呼他,可是目光中的千縷柔情,卻不由自主的纏在他身上,此刻被丁伶一把拉出來,心裡自然不願意。
"還不走幹嗎?"丁伶笑說道:"那怪老和尚已經死了,你的氣已出了,老和尚的徒弟看樣子要玩出花樣。"她又笑了一聲,道:"這些鬼和尚的鬼花佯一定不少,看樣子,他們那些人都要倒霉了。"石慧倏然變色,著急地說道:"媽,那些和尚真的要玩花樣嗎?"丁伶笑道:"難道媽媽還會騙你不成。"
石慧驀然掙脫了丁伶的手,轉身就走,颼然幾個起落,又回到靈蛇堡那片林子裡,腳下毫不停頓,沿著碎石路飛奔,剛到堡門,就聽到堡中發生震天般幾聲巨響,煙霧迷漫而起,還夾雜著一片人們悽慘的呼號聲。
丁伶在後急喊著:"慧兒,快回來。"她像是沒有聽見,面色變得蒼白,"颼颼"兩個起落,竄入了靈蛇堡裡。
夜色蒼茫,搖曳著火炬光影,堡中一片迷漫著的煙霧裡,還夾雜著硝火硫磺之氣。
迷漫著的煙火中,人影亂竄,像是一隻只被火燻紅了眼睛的猴子,石慧飛快的衝進去,似乎已將自身的安危,全然置之度外了。
"白非,非哥,白非……"她情急地高聲呼喊著,在人叢中亂竄,腳下有時竟踏著人的軀體,她連忙蹲下去看,竟沒有一人是白非,她長噓了口氣,又在亂竄的人群中搜尋著。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忽然耳畔又響起一聲巨震,她耳中嗡然一聲,肩頭上似乎被燒紅的烙鐵打了一下,就失去知覺了。
她剛一恢復知覺,耳畔就聽到一片呻吟的聲音,張開眼睛一看,已經是白天了。
她困難地轉動著身軀,發現自己是躺在一間安靜的雅室裡,側動一下,肩頭痛如刺骨,只得又躺了下去,呻吟的聲音,若斷若續的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她從視窗望出去,外面竟是難得的好天氣,陽光照進,照在她蓋著的雪白被子上。
伸出那隻沒有受到肩痛影響的左手,她想去捕捉那一份她久未見到的陽光,卻驀然一驚,連忙又將手縮回被裡,原來她的臉越發紅,忖道:"是誰把我的衣裳脫了的?"她困難地將手伸下去一摸,放心地噓了口氣,腦海方一靜止,白非瀟灑清俊的人影,又泛了起來。
"他呢?會不會也受傷了?"她焦急地忖道,眼前人影一晃,打斷了她的思路,睜開眼睛一看,一個她所熟悉的面孔正帶著一個她所熟悉的微笑走了進來,卻正是她念念不忘的白非。
她喜極,腦中卻又一陣暈眩,白非連忙走過來,站在床前,低低地說:"慧妹,你醒了。"石慧眼簾上,泛起兩粒晶瑩的淚珠。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話,這時候,世間所有的字辭,都無法表示出她想說出的話,房間裡一片寧靜,呻吟聲她也聽不到了。
天氣多美,生命畢竟是值得留戀的。
另一間房裡,有兩個歷盡滄桑的老人,一個躺在床上,另一個坐在床邊,在他們之間,往日的仇怨,卻似乎不再存在了。
千蛇劍客額上包裹著的白色布條上,有鮮紅的血跡,他躺在床上,望著坐在床側的司馬之一——那他曾經以極不光明的手法,拆散人家夫妻的人——心中不禁更是感慨不已。
"司馬兄,你——"他嘆著氣,停頓了一下,又道:"若是換了我,我一定不會如此做,也許——"他不安地一笑,又道:"也許我還會乘著你危急時,將你置於死地,唉,數十年來,只有我邱獨行對不起你,而你卻——"司馬之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以前的事,忘卻也罷,我們一日為友,就該終生為友,人非聖賢,誰能沒有過錯呢?"寬恕,對於一個自知犯罪的人來說,是一種最大的懲罰,邱獨行臉上現出一種痛苦的絞痛,那和他已往安詳的笑容絕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