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的事,嫂夫人知道了真相嗎?"邱獨行緩緩說道,司馬之默默搖了搖頭。
邱獨行閉了眼睛,沉思了半晌,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司馬兄,小弟發誓要將嫂夫人尋回,把此事解釋清楚——"他長笑一聲,又道:"反正我辛苦籌劃的幹蛇會,被這麼一攪,也開不成了,以後——"他又長嘆一聲,慨然說道:"小弟就隨司馬兄浪跡天涯,一面寄情山水,一面尋訪嫂夫人的下落,至於靈蛇堡以後的事,就交給入雲去辦好了,這孩子文武兩途都來得,將來成就恐怕還在你我之上呢。"他一頓又道:"還有那雲龍白非,也是武林中的異才,唉,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都老了。
司馬之始終留意地傾聽著,臉上也露出感動之色,突然道:"天赤尊者的那幾個弟於,所用的究竟是什麼火器,怎麼如此厲害?"邱獨行沉吟了半晌,道:"我曾聽說異邦有一種極厲害的火器,叫做天雷神珠,威力比西姚家鋪火神姚餚的霹靂神火箭還要強上數倍,看來他們所用的就是此物了。"門外有人輕輕咳嗽一聲,邱獨行道:"進來。"門簾一掀,嶽入雲走了進來,但整潔的衣衫,此刻滿沾著汙穢,上面還有些被硝火所燒而生的破洞,但神采照人,目光炯然,那種俊逸英挺的樣子,絲毫未因衣衫之破爛而減色。
他郎聲道:"弟子該死,天赤尊者的十二個徒弟,還是讓他們跑了兩個。"他緩了口氣,又道:"弟子昨夜費了一夜時間,捉住了九個,但他們分頭而奔,弟子實在是盡了力了。"邱獨行點首道:"這也難為你了。"雙眉一皺,冷意又復森然,接著道:"你將那九個和尚,暫且押起來,等到群豪傷愈,再公議如何論處他們。"他憐借的望了他那鍾愛的弟於一眼,又道:"你也大累了,好生去休息吧。"嶽入雲頷首去了,司馬之讚道:"你的這位高足,的確是人中之龍,可惜我就收不著這樣的好徒弟,難為你是怎麼物色到的?"。
邱獨行笑道:"你的那兩位千金也並不遜色於鬚眉呢。"忽然又道:"另外一個喬裝為男子、肩頭受傷的少女又是誰呀,看樣子,和那雲龍白非倒像一對愛侶哩!"沉吟了半晌,他又道:"依小弟看,她和那個瘦小身軀、在天赤尊者身上暗中施了毒的漢子,必定是一路的。"司馬之一拍大腿,道:"這就對了,那小瘦子必定是女扮男裝的,一定是石慧的母親,無影人丁伶。"邱獨行驚"哦"了一聲,道:"怪不得那人輕功高絕,下手又狠又準,無影人傳名江湖也有許多年了,聽說她後來嫁給武當劍客石坤天了,想來那少女,就是她和石坤天所生的女兒吧。"司馬之頷首道:"那石坤天我看到過,溫文爾雅,一臉書卷氣,倒是個人物,日前匆匆一聚,我本想和他交交,只是他行色匆匆,交談了兩句就走了。"他忽然想起那日石慧失蹤的事,轉念忖道:"她大約是被媽媽帶走了。"也就將此事擱下。
兩個老人在娓娓清談著,石慧和白非也在喁喁低語:"你在那個鬼地穴裡怎麼不理我?"石慧嘟著嘴撤嬌的問道。
白非站了起來,在房子裡打了一個轉,突然回過頭,氣憤地問道:"那天你在小鎮和一個男人那麼親熱的說著話,那人是誰?"石慧想了一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故意說道:"我偏不告訴你。"白非一甩手想往外面走,氣道:"你不告訴我就算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指著石慧道:"你——你——"氣得發昏的說了兩個你字,下面卻說不下去了。
石慧"噗哧"又笑了一聲,嬌聲說道:"看你氣成這副樣子,快過來,我告訴你那人是誰。"白非不由自主地移動著腳步,走到床前,石慧笑著說道:"那人就是我的爸爸。"白非一怔,忍不住笑出來,問道:"真的?"
其實他心裡已一百二十個相信了,石慧嘴一嘟,賭氣說道:"你不相信就算了。"這一對小兒女,經過一次誤會之後,情感又深了一層。
石慧問道:"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我也不大清楚,正在和千蛇劍客談著話,忽然四面擲下數千百個鐵彈丸,我和司馬老伯、幹蛇劍客和嶽入雲幾個人,都將手掌一揮,發出掌風,將那些彈丸揮了開去,哪知那彈丸都爆炸了起來。"石慧道:"對了,那時我本來被媽媽拉走,剛走出去,媽告訴我堡裡可能要出事,我——"她羞澀的一笑,接著道:"我擔心著你,又趕回來。"白非捉住她的手,萬種溫馨,無言可述。
"我剛進堡門,就是一聲巨震,還有著慘叫之聲,我更急了。"石慧道:"跑來跑去的找你,哪知又一震我就昏了過去。"她纖指一指白非,嬌笑道:"你沒有受傷,我反而受傷了。"白非將捉住她的手捏得更緊,說道:"是呀,場中群豪,受傷的人幾乎有一百個,現在睡得滿屋子都是,有的竟死了,連千蛇劍客也在捉拿放火器的和尚時,不留意被一個在他頭上炸起來的火器炸破了頭,震得暈了過去。"他喘了一口氣又道:"那個和尚竟跑回來,想下毒手,幸好司馬伯父趕了過去,一掌將那和尚擊死,才將千蛇劍客救回來。"石慧"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聽到有好多呻吟的聲音,原來受傷的人都睡在這房子裡了,有一百個嗎?""嗯,連大廳上都睡了一地。"白非道:"千蛇劍客這次的大會,想不到竟被這幾個和尚攪得一場糊塗,再也開不了啦。"石慧道:"那些從那麼遠趕來的人,什麼事都沒幹,就先受了傷,真是冤枉。"白非笑道:"你呢,冤不冤?"
石慧"嚶嚀"一聲撒嬌道:"你壞死了。"
門外有人"噗哧"一笑,道:"他壞死了,你還要找他幹什麼。"隨著笑聲,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羅剎仙女樂詠沙。
石慧粉臉又紅生雙頰,樂詠沙還在打趣著道:"他壞是真壞得可以,可是你呀,他一走,你也像是瘋了似的去找他。"回過頭,她向白非道:"說真的,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一聲不吭地學了一身本事回來,卻害得我們好找。"白非囁嚅著,九爪龍覃星曾再三叮嚀,叫他不能將此事說出來,白非又不會說謊,此時急得漲紅了臉,不知該怎生是好。
樂詠沙氣道:"你不說是不是?"門外有一人道:"他才不會說給你聽哩。"走進來一人,卻是司馬小霞。
白非更著急,結結巴已的說道:"不是小弟不願說,而是,而是——"樂詠沙一搖頭,嬌聲道:"別而是而是的了,不說就不說,我還不要聽哩。"逕自跑到床旁,去和石慧說笑去了。
司馬小霞朝他做了個鬼臉,也跟了過去,把白非丟在一旁,白非卻求之不得,正中下懷,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房去,長長噓了口氣,對這兩個刁蠻嬌縱的大姑娘,他實在有些吃不消。
雖然滿屋俱是呻吟之聲,然而這幾天,在石慧和白非心中,卻是最安逸的日子,石慧雖然有時不免想著父母,但她知道她的父母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走到哪裡去都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呻吟的聲音越來越少,群豪多半傷愈了,這靈蛇堡此刻真是熱鬧已極,白非和石慧在這萬分熱鬧中,過的卻是寧靜的生活,當兩個人在相愛著時,他們永不希望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的寧靜。
秋愈深,寒意更濃,白非每天除了抽出幾個時辰來修習他在地穴中雖然參透、但卻仍未精熟的武功之外,幾乎都是和石慧在一起。
靈蛇堡外那片樹林裡,是白非和石慧足跡常至的地方,靈蛇堡裡,每一個陰暗、僻靜的角落,也常可發現這一對戀人的倩影。
平靜的日子裡,也有偶然爆發的火花,那些江湖豪客,傷已痊癒的,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精力不免過剩,也就不免滋事,只是他們究竟還想得到自己是在靈蛇堡裡,也不敢太過張狂了。
已經十多天了,除了幾個真正傷重的,群豪大多已痊癒,嚷著要將禍首——天赤尊者的弟子們,提了來重重懲罰。
除了已被司馬之一掌劈死的一個和尚以及逃脫的一個和尚一個僧人之外,剩下的九人被押了出來,他們因被關了這許多天,神色已變得麻木而頹廢了,不消說,受傷方愈的群豪見了這九人,自然是恨入切骨,六個和尚還好,那兩個被入發現果然是尼姑的僧人所受的折磨,可就更慘了。
須知人們大多潛伏著有一份虐待別人的心理,這種心理,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無聊的時日之後,發作得也就更厲害了,何況這班江湖豪客——
於是,那種情形根本不須要描寫,大家也該知道其中的真相了。
離著很遠的地方,都可以聽見靈蛇堡裡傳出的慘呼聲和人們的鬨笑聲,樹林裡一棵樹葉已將近落盡的大樹下,有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聽了這聲音,面上露出切齒憤恨的神情,低聲說著一些話,恨恨地轉過頭走了開去。
千蛇劍客邱獨行額上的傷也快結疤,他是忙碌的,為著即將遠行,他似乎有許多事要做,然而有一件奇怪的事,卻被樂詠沙、司馬小霞和石慧這三個心思周密的女孩子發覺了。
原來只要天一入黑,邱獨行總要放下手中正做的事,跑到堡後的園中去轉上一個時辰,這情形本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但日子久了她們卻開始有些奇怪,這當然也是因為她們都年輕,好奇心太盛。
三個女孩子嘰嘰咕咕一商量,就想看看這邱獨行到底每天去做什麼,"也許是去練功夫了吧。"她們在心裡暗中猜著,於是也想去偷看一下,千蛇劍客的武功她們還未曾看過哩。
她們商量的事,白非當然也知道,可是他卻並不太感興趣,石慧一賭氣,自己去了。
她們當然不敢跟在邱獨行之後進去,千蛇劍客走了半刻之後,她們三人一打眼色,也就去了,天已經很黑,園中林木森然,想來必定也是千蛇劍客費了許多心力造成的,她們提著氣,儘量不使自己發出一絲聲響來,在這個黝黑的林園裡,探尋著這位奇人——邱獨行的秘密。
這是一個佔地廣大的林園,園的當中有一個水池,池畔山石斑駁,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流泉錚錚,竟有一個小瀑布倒掛而下,建造得非但精巧,也好看得很,想見建此之人,頗具匠心。
圍著這水池,幾乎全是林木,有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在林中交叉著,炎夏時來此,必可一清耳目,只是此刻已是深秋,樹上的葉子已幾乎落盡,即使還有些,也已枯黃得失去了光澤了。
滿徑落葉,秋風蕭索,自然難免有颯然之聲,樂詠沙、石慧、司馬小霞等心中竊喜,風聲掩飾了她們身形動時所難免發出的衣袂之聲,無異是幫了她們很大的忙。
三人一商議,樂詠沙一搭司馬小霞的肩頭,微一用力,颼然上了園旁兩丈多高的轉圍牆,極目四眺,又飄然落了下來。
"怎麼?"石慧輕聲問道,羅剎仙女一聳肩膀,無可奈何地一笑,搖了搖頭,這三個心高膽大、好奇心極強的女孩子,白花了一個時辰搜尋,卻半點兒結果也沒有得到。
但是她們心裡卻又起了疑惑,司馬小霞一拉石慧的手,問道:"喂,他假如沒有到這裡來,又到哪裡去了呢?"石慧學著樂詠沙的樣子,也一聳肩膀,搖頭道:"我怎麼知道。"她似乎認為這個姿勢很好玩,"噗哧"笑了起來。
樂詠沙"啪"的打了她一下,咯咯笑道:"說正經的,他假如到了園裡,我們怎麼會找不到他,難道他會遁形法嗎?""這也說不定。"石慧笑道。
樂詠沙秀眉一皺,道:"我總認為這邱獨行有點鬼鬼祟祟的,說起話來,總帶著笑,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司馬小霞哼了一聲,道:"你這是什麼推斷,難道說話帶著笑的,就不是好人嗎?"她挪動了一下,又接著道:"我說話時也是喜歡笑的。"樂詠沙嬌笑道;"你本來也不是好東西呀?"
石慧笑得彎下腰去。
女孩子永遠是這樣,永遠無法正正經經地完成一件事,也許她們開頭時是正經的,但到了後來,一笑一鬧,就虎頭蛇尾了。
三個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回到前面,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若有人問她們為什麼笑,她們自己也未必知道,這就是女孩子。
她們笑著,鬧著,走到堡裡,對那些直著眼睛看著她們的江湖豪客,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些江湖豪客對她們也就是看著而已,因為大家全知道,這三個小妞兒可真惹不起。
突然有人道:"你們瘋什麼?"
她們抬頭一看,卻原來是司馬之,含笑站在司馬之身側的,卻是她們探查了半天的千蛇劍客。
她們可全怔住了,心裡想問:"你幾時回來的?"可又不敢問出來,憋著一肚子疑團,望著邱獨行,希望在他臉上,能找出一點兒線索。
可是邱獨行臉上,卻只有那他慣有的笑容,並且向石慧問道:"白非呢?"石慧一搖頭,道:"不知道。"臉卻不禁紅了。
兩個老人哈哈大笑著,走了開去,待他們走遠了,樂詠沙做了個鬼臉,道:"他那麼高興幹什麼?"她可沒有想到,她的爹爹也是蠻高興的樣子,又道:"我看著他笑就生氣。"司馬小霞當下也表示,這邱獨行每天的行動,其中一定含著秘密,而這秘密,卻是極有可能對大家不利,於是她們決定,明天非探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第二天,三個女孩子一到黃昏,就注意著邱獨行的行動,果然,天入黑沒有多久,他又跑到後面去,三個女孩子等了一會,也跟了去。
可是,和前一天一佯,她們仍然是毫無結果,快快地剛跑回來,邱獨行也回來了,她們望著他,他仍然安詳而自然。
這三個女孩子的疑惑更大,在堡中轉來轉去,白非匆匆跑來,笑道:"你們都到哪裡去了,害得我好找。"石慧一笑,司馬小霞卻瞪了他一眼,白非又道:"今天是十五,月亮好圓噢。"樂詠沙望了司馬小霞一眼,司馬小霞一皺鼻子,兩個一笑,溜了,白非心中大為感激,笑道:"她們兩個倒真不錯。"石慧瞧了他一眼,"噗哧"笑出聲來,在他臂上輕輕擰了一把。
兩個人卿卿我我,彷彿有永遠談不完的話,石慧心裡忘不了邱獨行在那個林園中的秘密,就對白非說了,白非也是暗暗疑惑。
對於千蛇劍客以前在江湖上的劣跡,白非隱約知道了一些,這是他父親告訴他的,此刻他聽了石慧的話,自然也在懷疑這千蛇劍客究竟在弄什麼玄虛,於是說道:"明天我也去看看。"於是白非第二天也跟了這三個女孩子去,可也是一樣沒有結果。
白非皺著眉,將這事前後想了好幾遍,越想越奇怪:"邱獨行每天晚上是到哪裡去?去幹什麼?不在園中是在哪裡?假如在園中,怎麼卻又找不到他?難道那園中有著什麼秘密?"他將自己關在房子裡,想了一個晚上,竟未曾閤眼,須知他人極固執,做任何一件事若不得到結果,總不甘心,這和他的外表不大相同,然而卻是他的天性,這種天性使得他做成了許多別人無法做成的事,也使他獲得了許多別人無法獲得的機緣。
最後,他替自己想出了一個結論:"堡外一片荒漠,看來邱獨行不會到外面去,定是在那園中有著什麼秘密。"當然,他也知道這結論未必確實,但卻也是最接近事實的一種結論,於是天一亮,他就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深秋的清晨,寒意料峭,他卻一絲也不覺得冷,迎著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氣,他深深吸了一口,趕到後面的林園中去。
昨夜有風,滿園落葉,朝霧未退,寒意襲人,但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使白非的血液裡起了一陣微妙的顫抖,他踏在落葉上,施然而行,兩隻眼睛像老鷹似的在園中搜尋著。
看起來,這是一個極為普通的林園,並沒有任何可以隱藏秘密的地方,白非卻不死心,仍然搜尋著,有陽光從樹林的空隙中射進來,他仰首而行,旭日已升,今天居然又是晴天。
他一面搜尋一面深思,漸漸走到池水旁,瀑布倒掛入池,水聲淙淙如琴音,他奇怪道:"池中的水怎麼不會溢位來?"轉念卻又不禁失笑:"想來這池下,必定還有排水之處。"於是他對千蛇劍客不禁十分欣賞,因為建造此地,並非易事。
他漫步池旁,池水清澈如鏡,卻有幾段枯枝飄在水面上,望了一眼,他也並未十分在意,眼光動外,忽然又看到一樣東西。
他走過去取了過來,那是一塊寬約三尺的防雨油布,本來是放在假山的裂隙中,不知怎麼露出一角,被白非發現了。
望著那塊油布,白非又陷入深思,心中猛然一動,看了那比平常大了數倍的假山一眼,掠了上去,想看看瀑布的後面究意是什麼,但是山雖然是假山,這瀑布卻像真的一樣,飛珠濺玉,水勢頗大,後面是什麼,根本無法看到。
他掠了下去,又望了望池水上的枯枝,劍眉一皺,像是心中下了決定,走到林中,也折了段枯枝,掠回池畔,將那段枯枝往池中一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