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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奇獸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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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清美,碧空澄霧。

皖南黃山,始信峰下的山崖巨石,被月色所洗,遠遠望去,直如青玉。草色如花,花色如環,正是造物者靈秀的勝境。

秋意雖已侵人,但晚風中仍無凜冽的寒氣,山坡下陡然踱上一條人影,羽衣星冠、丰神衝夷,目光四周一轉,忽地回首笑道:"孩子們,江南水秀山青,現在你們可知道了吧,若不是為師帶你們離開捆柱一樣的家,恐怕你們一輩子也無法領略這些仙境。"話聲雖清朗,但細細聽來,其中卻有一種令人驚嘯的寒意。

他話聲一落,後面立刻有幾聲低低的回應之聲,接著又走上三個稚齡的童子,梳著沖天辮子,一眼望去,俱是滿臉伶俐之色。六雙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地,宛如星光。

其中一個穿著黃衣的童子,目光朝那掩映在月色雲海裡的山峰一望,兩隻明亮的大眼睛轉了兩轉,也自開口笑道:"師父,你老人家是不是就住在上面的山頂,為什麼不帶徒兒快些上去?這裡的風景雖然好看,可是等我們學好本領,再看也不遲。"那道人哈哈一笑,笑聲方住,忽地面容驟變,微撩道袍,左手一攬那黃衣童子,右手微抄,將另兩個童子也抄在懷裡,腳尖頓處,唆的一聲,頎長的身軀,倏然向山路左側的一處山崖掠去,寬大的道袍凌空而舞,卻不帶絲毫風聲。

夜色本深,萬籟俱寂。

這深山裡此刻似乎沒有任何聲音,但聞山風籟籟,秋蟲低語。

但若你耳力倍於常人,你就可以聽出已有笑語之聲隨風而來,而且來得極快,眨眼間,已有三條人影掠上山坡。

當先一人,也是一個垂髫童子,卻穿著一襲長衫,像是一個凜串中的童生,但身手卻甚快,竟似武功已頗有根基。

後面兩人,一男一女,雖是飛身急行,但步履之間,望上去卻是那樣安閒從容,男的身材不高,年紀已過中旬,但神采飛揚,眉目之間,正氣逼人,卻是令人不禁為之心折的男子漢。

女的大約三十歲人,體態婀娜,眉目如畫,左手輕輕挽住那男子的右臂,纖腰微扭,便已倏然掠過三四丈遠近。

這三人一掠上山坡,危崖上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那羽衣星冠的道人面上,立刻泛起一絲冷消的笑容,竟似隱含殺機。

那中年漢子一掠上山坡,也自放眼一眼,左手輕輕釦住那美婦的纖手,微微一笑,將那雙春蔥般的柔莫往自己臂彎處一按,曼聲笑道:"黃山陰嶺秀,月華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還未寒。"音節鏘然,人耳若鳴,那美婦聽了,卻"撲哧"一笑,道:"你這人總是這樣子,上次和崑崙掌教對掌時,把人家的鎮山掌法少陽八十一式稍微變化了一下,就用來對付人家,氣得那三靈老道發下閉關十年的重誓,說不定從此嗚呼哀哉,現在她梨窩又淺淺一現,接著又道:"卻把人家唐朝大詩人吟詠終甫餘雪的詩句,改了改拿來吟詠這黃山秋色,夜詠陰靈若有知,怕不打你兩個嘴巴才怪。"兩人方自笑語,先行的那垂署童子忽地轉過身來,一張清秀挺逸的小臉上,竟似略顯驚慌之色。那美婦見了,微顰黛眉,問道:"長卿,什麼事?"那叫長卿的童子,伸手朝危崖後面一指,像是有些驚惶他說道:"媽,你聽那面怎麼忽然傳來這些聲音,是不是有些奇怪呀?"這一對宛如臨風玉樹的壁人眉頭各自微皺,果然聽到危崖後面遠遠竟傳來各種野獸的嘯聲,甚是淒涼,卻又極為繁雜,其中還像是雜有虎豹豺狼之類猛獸的吼聲:奔湧而來。

那中年漢子笑容便倏然收斂,凝神聽了半晌,不禁淹道:"黃山雖綿延甚廣,但這類猛獸,卻並不大多,就是有出來覓食的,也是在日落前後,而且還是在叢莽偏僻之處出役,現在已是夜深,萬籟早應全寂,怎會突然如此吼叫。"此時這三人都已走到那危崖之下,就都停下腳步,危崖上的那個道人,以目示意,叫那三個童子都屏住聲息,自己卻不免也為這種淒涼離亂的獸吼之聲大感驚異,面色也自異常凝重。

雖有秋鳳,但並不甚大,哪知瞬息之間,崖下忽地山鳳大作,呼呼作響,風勢極為猛嚴,但是山坡附近,這些人的來路一帶,卻仍然是風輕而柔,連樹枝草木都沒有什麼吹動的跡象。

這一對夫婦,乃武林中的一代大俠,聲名漫布宇內,這中年漢子卓浩然,自夜闖少林十八羅漢堂,笑挫崑崙掌教三靈道人,以腰中一柄靈蛇軟劍,怒掃黑道中聲名赫赫的陰山三十二舵之後,在武林中久已被尊為第一高手。

他年紀雖不甚大,但俠蹤所及,關內關外,自山黑水,斜陽古道,小橋農舍,岱宗西秀,都早已暢遊一遍,自是久慣山行,此時虎目四轉,望見隔坡那面塵上飛揚,滾滾高起,上空天色,卻仍然月華澄碧,群星閃爍,知道情形有異。

於是他目光一凜,沉聲道:"此刻情形大不尋常,山中必已生出鉅變,我們萬萬前行不得,還是先找個地方,觀望一下,再決定行止好了。"山崖上的那道人心中不禁陡然一驚,暗忖道:"莫要這姓卓的也掠向這裡來——"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卻見這中原大俠卓浩然,一手攜著他的愛子,身形一動,倏然拔起四丈,右手一搶,竟在空中將他的愛子用力送上了自己對面一處,比自己身處的這山崖還要高些的坡頭上去。

這中原大俠卓浩然,以內力雄厚稱譽武林,哪知輕功卻也高絕,右手一掄之後,身形藉著這一掄之勢,竟又上升三丈。

然後他一聲長吟,腳尖找著坡側生出的一株樹枝輕輕一點,便躍至坡頂。這一手妙絕人寰的凌空上天梯,不但使得對面山崖上巨石後的那三個孩子為之失色,險些脫口喚出"好"來,就是那個羽衣星冠的道人,自負輕、軟之功天下無雙,但此刻見了,面上也不禁動容,越發屏住呼吸,不敢發出聲來。

這卓浩然一躍上坡頭,立刻從腰間的一個革囊裡取出一條軟素來,迎鳳一抖,十餘丈長的一條軟索竟伸得筆直,然後便朝坡下落去,那美婦嬌軀微折,拔起三丈,剛好抓住這軟素的頭端。

卓浩然健腕一挫,雙手交替著往上抽了兩三次,那美婦便也如驚鴻般掠上山坡,兩人之間,配合得嚴密、曼妙,已臻絕頂。

這種驚世駭俗的武功,看得對面山崖上的道入不禁為之暗歎,忖道:"看來不但這個姓卓的武功高強,就連這飛鳳凰杜一娘也名不虛傳,一別多年,想不到這對夫婦的功夫又增進如許,我這麼多年的昔心孤詣,難道又是全部白費了嗎?"雙眉又越發緊皺,但看了他身側的兩個孩子一眼,卻似隱隱泛出喜色。

但這時獸嘯之聲,愈吼愈厲,他不禁也暫停思索,側首向崖下望去,只見前面是一片頗為寬闊的盆地,婉蜒梭著一條去始信峰的山徑,再過去就是一片山嶺,斜斜地伸向遠方,不但綿亙不斷,而且其中危峰峭壁,山勢高陡,雄險異常。

那邊的卓浩然夫婦,除了這些,卻還看到這片山崖(就是那羽衣星冠的道人存身之處)和那山嶺成平行之勢,循石伸出,對坡之處,就是塵霧的起處,一陣陣的旋風,捲起十多丈高的塵霧,由崖這邊,朝對面怒濤似地駛過。

最怪的是,這風塵竟一陣接著一陣,奔湧不已,卓浩然的愛子長卿,今年方只十歲左右,此刻見狀不禁有些吃驚,問道:"爹爹,這山峰怎地這麼奇怪?"卓浩然濃眉一皺,卻轉身向他的愛妻道:"一娘,你看清了沒有,想不到師父昔年對我說過的話,今天真給我見著,現在雖然我還拿不準,但總也八九不離十了。"飛鳳凰杜一娘還沒十分注意,此刻定晴望去,果然看到那風塵之中,竟然有野獸在內,先前所過的,沒有看到,此刻卻是鹿免山羊之類,百十為群,箭也似的朝前面竄去。

杜一娘也是久走江湖的俠女,此刻見狀,不禁皺眉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面山林起火,可是卻怎地沒有看到火頭呢?"卓洽然搖了搖頭,卻沒有答話,卓長卿看到他爹爹面色如此凝重,也就不敢再問。

放眼望去,卻見那邊十幾陣塵頭過去之後,還未停得瞬息,後面風沙又起,塵霧卻比先前低些。

他再定睛一看,卻不免為之驚喚出聲。

原來這陣風沙裡,競是千百條大小蛇蟒,一條條,以無比的速度,匹練似的往前竄去,有的五色斑斕,有的銀光閃問,而且越到後面,蛇身也就越長大,競有長達十丈的。

這些蛇蟒激起的風沙,竟比先前野獸行過之時還盛,所過之處,激得地上塵霧浮空,竟像是一條橫亙半山的灰色長虹。

卓長卿年紀雖輕,但自生下之後,被其父耳提面命,這一代大俠的愛子,武功自也不凡,不但如此,而且深具乃父的俠義之風。

此刻見了這種情形,忍不住道:"爹爹,山林雖然沒有失火,孩兒看這一定是這些兇殘的大蛇,去追殺那些馴獸,所以才有這種情況發生,而且爹爹常說這黃山是個名山,山中的寺觀一定很多、那麼一定就有一些僧人和樵夫。這些大蛇盤踞在這裡,豈非大害,爹爹你既然路過看到了,不如就想法子把它們除去吧!"這天資絕頂,而又生具俠心的童子,侃侃而言,兩隻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在他爹爹臉上,觀望他爹爹的面色、哪知卓浩然面色鐵青,聽了卻沒有任何表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我們再到前面看看,不過可要小心些,那些蛇蟒,一定俱都有毒,甚至還有毒氣噴出,嗅著一點,便是不得了。"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個碧綠色的瓶子,倒出兒粒碧綠色的丸藥,又道:"你們將這避毒丹,在鼻孔裡各塞上一粒,然後再在口裡含一粒,等會到了前面,也要留心些,站得遠一些才好。"杜一娘皺著眉,輕聲道:"那麼就叫卿兒宵在這裡不要去吧,免得等會兒出了意外。"慈母關切愛子之情,溢於言表,卓浩然望了望那孩子一眼,卻見他滿臉都是渴望的神情,嚴峻的臉上,不禁泛起笑容,道:"卿兒這兩年來內功進境不慢,輕功也蠻好,別的不說,要逃命總還可以,我看就讓他去吧,免得一個人留在這裡,也不妥當。"卿兒聽了,自然雀躍三丈,杜一娘抿嘴一笑,佯嗔道:"你看你把他慣成這副樣兒,長大了,怕不又是一個魔星。"卓浩然又自朗聲一笑,這山坡雖然甚陡,但是還是略有坡度,他當先躍了下去,那母子兩人,竟也能相繼縱下。

這三人略一停留,便相繼朝那塵霧掠過之處飛縱了過去。

這時,那山崖上的三個幼童才透出一口氣,又是那穿黃衫的童子道:"師父,那父子三個人是誰,武功怎麼那樣高,好像和師父差不多嘛,那邊又是出了什麼事,怎麼那麼多的野獸奔過去。"這黃衫童子聰明伶俐之色溢於言表,那道人皺眉暗思,卻好像沒有聽到他講的話,過了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低語道:"這姓卓的自命俠義,去招惹那些東西,大概是他活得不耐煩了。"嘴角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像是對那中原大俠積怨頗深。

然後,他又轉過頭去,對那三個童子道:"你們在這裡呆一下,不要動,為師過去一下,馬上就口來,無論遇著什麼事,切不要離開,知道了嗎?"那黃衫童子"嗯"了一聲之後,卻又問道:"師父,你是不是要去除掉那些毒蟲,你老人家放心好了,無論遇著什麼事,我們都不會離開的,一定等著你老人家口來。"道人冷笑了一聲,本來頗為清逸的臉上,突然露出一股邪惡之氣,冷消他說道:"孩子,你們懂得什麼,這些蛇蟒雖然兇毒,前面可還有比它們兇毒十倍的東西,這些蛇蟒猛獸跑得那麼快,卻多半是往前面送死的,而且越是長的大凶狠的,也許死得越炔。"話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一下,那黃衣童子眨著大眼睛,又問道:"真的嗎?"那道人本來已自飛身欲去,望了這孩子一眼,似乎覺得頗為喜愛,於是頓住身形,道:"為師久居黃山,早已看出那裡一個絕谷里,生有奇毒之物,雖然沒有去看是什麼東西,大概是上古盤蜃星蜍一類的東西,這種東西其毒冠絕天下,每逢腹飢思食的時候,只要幾聲怪叫,或是放出它特有的毒氣,附近三數百里之內的毒蛇猛獸,就會乖乖地跑過去,俯首送死。"那三個童子聽到這裡,不禁都睜大眼睛,露出驚異之色。

那道人冷笑一聲,又道:"每當一個地方毒蟲蛇蟒繁殖太多的時候,就會有這麼一個怪物出來,給它一掃而光,吃完了這道人又冷笑一聲,道:"這些東西以毒攻毒,自相殘殺,又關我什麼事,我又何必冒著萬難去除掉它們,這些事自然有那些自命不凡的蠢才去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隻要有人生事得罪到為師頭上,那麼他就算三頭六臂,也逃不出為師的手裡。"那黃衣童子"嗯"一聲,他年歲尚幼,當然分不清邪正,只覺他師父的話雖然和自己幼時所讀的聖賢之書大相徑庭,但聽來卻痛快得很,臉上更是露出不勝欽服的神色來。

這道人目光掃過,頗為滿意的一笑,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這黃衣童子的頸項,又囑咐了一句,道袍飄處,人也在崖上朝那邊掠去。

他身形動處,竟宛如一道輕煙,輕身之術,果然已可謂之登峰造極,幾個起落之後,他忽然頓住身形,也從懷中掏出幾粒丹藥放在嘴裡面,然後目光四掃,忽又身形斜掠,退到崖邊的一處突出的山石之後,露出半邊面孔朝前面窺視。

原來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掠到前面後,也竄到這片山崖上。

卓浩然之師,正是百十年來,江湖上素有第一奇人之譽,風傳已成不死之身的地仙古鯤。

庇人不但功參造化,而且學究天下,卓浩然雖因天性所限,除了武功之外,古鯤老人別的絕學,他並沒有學得什麼,但是多年來耳濡目染,他見識自也超人一等,此時見了這種情況,也已測出一個大概來,卻也和那道人所見相同。

此刻,蛇群已過,他方將這些和他妻、子說了,忽然聽到遠遠又起了一陣容奉爬沙之聲,接著群響騷然,飄飄之聲,倏然而起。

他們三人的立處,就在道旁的山崖之上,下面的雜草,本甚繁茂,但因經過了方才那一陣蛇獸的踐踏,已壓成一條馳路,而且有些地方,草已枯黑,自然是因為被一些毒蛇的毒涎所染而致。

此刻異聲再起,他們循聲一看,竟有許多蜈蚣,划行如飛,百十成群而來,其中最大的,兒達兩三尺,昂首張鉗,目射金碧之光,身上被月光所映,更閃著極為醜惡而難以形容的色彩,竟像是一片錦雲,貼著地面倏地飛來。

杜一娘只覺一般寒意,自背脊直透前胸,不禁緊緊依偎在他丈夫胸前,柔荑也被卓洽然緊緊握在他那寬大的手掌裡。

卓浩然只覺得他愛妻掌心滿是冷汗,不禁安慰的一笑,道:"一娘,別怕。"又緊緊握了握手掌,目光動處,卻見卓長卿臉上竟沒有半絲懼容,不禁帶著些安慰,又帶著些讚許地微笑一下。

蜈蚣過後,後面跟著來的竟是一群蠍子,多半是灰色的,前面搖著鐵叉般的長鉗,尾後毒鉤上翹,也是成群朝前飛掠。

蠍子過後,竟還有守宮、壁虎之類的毒物,也是如飛般地掠過。

蛇群過後,本來塵霧就未消,再經這些蜈蚣蠍子等奇毒的惡蟲掠過,漫天霧影中,又添上絲絲縷縷的綠煙彩氣,冉冉而升。

遠遠望去,但覺漫天瑞氣氤氳,但卻不知這些都是要命的毒氣呢。

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的立處,雖然很高,而且距離那些蛇蟲的霧陣,還有十餘丈遠近,但此刻已不時聞到毒腥之氣撲鼻而來,頭腦竟然已覺得有點發悶和想嘔吐的感覺。

他知道霧氣奇毒,遠處已是如此,還是早已含有極靈妙的避毒丹丸,如果身在這毒霧之中,想必定然是凶多吉少。

卓浩然低頭思忖了半晌,等那各類奇毒的蛇蟲全都過盡,漫天氖氫的毒霧,也消沉了十之七八,才側目沉聲道:"一娘,這些毒蟲雖然完全難逃劫數,但剩下的,必定還存甚多,也難免為禍人類,而且踞伏在前面谷中的毒物,又不知是什麼,但願它大嚼過後,像師父所說,能長眠不醒,那麼我就可以相機除去,也為世問除一大害。"他語聲一頓,閃蘊神光的雙目,在他愛妻愛子的面上一掃。

然後他便又說道:"但是無論如何,此行總是極為兇險,我又不能坐視不理,你和卿兒最好留在這裡,我循著這些毒蛇所經之路前去看看。"杜一娘將她丈夫的手抓得更緊,帶著惶急的聲音說道:"大哥,你一個人去恐怕不行吧,我——我又有些害怕,前面那毒物你既然說得那麼厲害,你去了,萬一有什麼——"她話未說完,卓浩然已微微一笑,截住了她的話,柔聲說道:"一娘,你說這些話就錯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他又一笑,笑聲中微微帶著些自信的做意,接著又道:"而且自從我練成十二都天神功之後,就始終沒有機會試過威力,這次正好拿這毒物試試手,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怎樣的。"杜一娘心裡雖然一百二十萬個不願意,但自結婚以來,她知道他只要自己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一句說出後不算的,她當然為她丈夫的安危著急,但心裡卻也暗暗為自己有這樣的丈夫而歡喜。

於是她緊握了握她丈夫的手,嘆息著淺淺一笑,點頭道:"大哥,我知道你要做的事總是對的,不過你一定要小心些,你雖然功力已入化境,可是對付那些毒物,卻沒有什麼經驗,這裡,你不用煩心,我和卿兒絕對不會出什麼事的。"卓浩然心胸之間,但覺溫馨無比,也緊緊一握愛妻的手,笑道:"我娶你為妻,再加上卿兒又乖,可說一生無憾,一切事我自會小心,你也不必掛念,不用多久,我就回來的。"說罷,他又走過去撫了撫他愛子的頭,回顧一笑,腳尖頓處,身形乍展,矯健的身軀,便像一隻巧燕似的沿著蛇蟲的去路掠去。

杜一娘望著她丈夫曼妙而輕靈的身形,幸福地微唱一聲,拍著她愛子的手道:"卿兒,你要好好的做人,長大了跟你爹爹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彼天下武林同道所尊敬,知道嗎?"卓長卿只覺自己熱血奔騰,恨不得自己馬上就長大成人。

步著他父親的後塵,在武林中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出來。

他堅毅地點了點頭,說道:"媽,你放心好了,將來我長大了,決不會丟爹爹媽媽的臉。"杜一娘又輕輕一笑,暗自忖道:"我有這麼樣的丈夫、這麼乖的孩子,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她們母子兩人,緊握著手,站在這山崖的邊上,正滿懷幸福,卻不知在他們身後,正滿面獰笑的站著一個要毀去她們幸福的人。

而這人,也是飛鳳凰杜一孃的舊友,武林中的鬼頭,萬妙真人尹凡。也就是那看來丰神衝夷、羽衣星冠的道人。

卓浩然施展開身法,快如流星般地沿著地上的殘草痕跡,冒著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毒塵飛沙,朝那連綿不絕的山嶺掠去。

他身形如燕,微一起落,便是四五丈遠近,不消片刻,便已走到一處峽谷的谷口,遠遠望去,從谷口樹隙之中,就可以看到一縷縷的彩煙,嫋娜搖曳空際,月華漫地,星光閃爍,映得這些彩煙,幻成一種無法描摹的異色,好看已極。

卓浩然雖然含有極妙的避毒靈藥,但此刻卻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身形一展,掠上了谷口兩旁的山崖,沿著山崖的頂端,飛掠了數里,才發現這條峽谷竟有七八里深,當中有一片盆地,盡頭之處,卻是一個前無通路的死谷。

死谷近底之處,兩邊的山崖,突然向裡柬緊,形成一條像是直拱的死谷,兩邊崖頂,齊平相向,卻漸漸向前高起,直到谷底橫壁,竟有些像是一條大船兩邊的船舷,那谷底之處便是船頭了。

卓浩然心頭一動,忖道:"莫非這裡就是黃山絕險之一的鐵船頭嗎?"同光再往前望,谷底崖深之處,竟有一大黑洞,黑洞旁邊的山石,狼藉飛列。

他心中又一動,忖道:"難道這怪物就是從裡面裂山穿穴,強自破山穿出來的嗎?"心念至此,不禁頓住身形,但奇怪的是此時此地竟連一絲聲音都沒有,這偌大的一處山谷,竟像是一座墳墓一樣。

他方自頓住身形,奇怪著這四周死寂的時候,忽然——谷底那盆地左右,傳來一聲有些像是兒啼般的厲嘯,嘯聲悠長淒厲,連卓浩然這種人物聽了,都不禁為之驚栗。

他稍一遲疑,便又一掠而前,才兩個起落,目光觸處,便看到一件他這名滿武林、俠蹤遍及字內的大俠平生未見的奇事。

原來此時,谷底那山石狼藉的崖洞前一片廣大的盆地上,竟滿布著蛇蟲猛獸,乍見只覺煙塵浮動,像是非常素亂。

但仔細一看,這些蛇蟲猛獸,卻是各依其類,有的做一堆一盤,有的踞伏地上。

蛇、蟲、獸的行列,極其分明。

這些蛇蟲猛獸,一起都是頭向著谷底那面,最前面是蛇蟲和蜈蚣之類的極毒之物,後面依次而下,那些猛獸都遠遠縮在後面。

這些蟲獸為數之多,直不可數計,奇怪的是,這些蛇蟲猛獸之中,卻有一條道路。

更奇怪的是,這麼成千成萬、平日只要單獨相遇、就立刻會起惡鬥兇殺的蛇蟲猛獸,此時同集一處竟然都互不相擾,靜俏悄的,像是泥塑木雕的一樣,呆呆的排列如死去一般。

卓浩然全身不禁也起了一陣驚栗,仔細再一望,再看到最前面的那些長達十丈的巨蟒,已死了好幾條,滿地血腥狼藉,蛇身雖然還都完整,但是蛇頭上卻都已破碎血汙了。

汙血灘中,竟盤著一條怪蛇,雖不十分長大,但形狀極怪,蛇腹奇大,越到上面越細,只是一個蛇頭,卻又大如芭鬥,頭上競還有一個高昂著的肉冠,兩腮怒鼓,也凸出甚多。

這條怪物一經人目,卓浩然便心中有數,知道這是先前混在蛇群裡來,尋找谷中怪物惡鬥的毒物,心中不禁暗喜。

"看來今日我能成功也未必可知,這兩個怪物惡鬥之下,必有一死,不死的那個,也必然元氣大傷,我豈非可以坐收漁利。"他正自暗中思忖,卻見那怪物忽又一聲極為淒厲的長嘯。

嘯聲方住一——

危崖之下,石土亂雜的暗洞之中,驀地飛竄出一個怪物,遠看竟似一條海中的星魚,行動如風,身上竟帶著幾處慘綠的黝光,而且互相隨機閃變,奇形怪狀,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卓浩然以武林中一代奇才,此時卻也不敢行得太近,遠遠望去,只見這怪物竟作五角星形,只前面突出一個扁圓的怪頭,嘴大如盆,上面竟生著一排怪眼,和一個凸出如墳、上生三孔的怪鼻。

這怪物滿身無一不怪,身上五個星角,分向五方突出,邊上還生著五根鉤爪,當中還有一個星形之眼,發著一絲慘慘的光芒。

它全身並無腿足,行動時便用這五根鉤爪著地,五個星角挨次著地,此起彼落,在地上翻滾而出,看去竟靈活已極。

卓浩然遠遠皇去,只看晶光閃閃,一大團墨綠色的影子,電馳星飛,筆直地往蛇前捲去。

就在這快如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那條怪物,早就蓄勢待發,此刻全身竟似一條長鞭,斜著向上,往前面暴伸了過去。

這兩下勢子都急,眨眼便糾纏在一團,翻滾搏鬥,去勢之猛,端的驚人已極,四下的毒蛇毒蟲,被這兩個怪物的身子壓過,立刻便成肉泥,有的殘肢斷骨還被帶了起來,凌空飛舞。

但是蛇蟲之中,就有這麼奇怪的克性,這麼一大片蛇蟲此時竟連一個敢逃的都沒有,俱是戰戰兢兢在那裡等死。

卓浩然遊俠四海,足跡所至,名山大澤,靡不登臨,但這種淒厲慘淡、像地獄般的光景,也還是第一次見到。

片刻之間,那些奇兇惡毒的蛇蠍,竟已被這兩個怪物殘殺了大半,卓浩然驚悸之餘,暗暗嘆氣,只希望這兩個怪物在害及另。些羊鹿馴獸之前就分出結果來,不然自己又怎能坐視。

又過了半晌,這個怪物的勢力果然越來越緩,在這種情況之下,卓浩然竟然想起他的妻兒來,一瞬間,心中竟不能自主。

這就是人性的值得悲哀、但也是值得讚美的地方,人們無論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對於他所愛著的人們,永遠是無法忘懷的。

他心中思潮翻湧,忽然,又聽得一聲極淒厲的怪嘯之聲。

他這才強自收攝住自己對妻兒的關懷思念,定睛朝前面望去,只見此刻那條毒蛇的蛇頭,已被那星形怪物的兩隻肉角夾住,後面三角,凌空飛舞,一面把那蛇身長鞭似的朝地上亂打。

這一來,滿地的蟲蛇,更是遭了慘劫,連虎豹之類的猛獸,被這長鞭似的蛇身一擊,也就立刻變成肉泥,連慘吼都未及發出。

卓浩然知道這兩個怪物已經分出勝負,目光四下一掃,身形又掠前數丈,右掌一揚,轟然一聲,竟將山崖邊一塊方圓幾達丈許的巨石,擊得海碗大小的石塊,奇妙的是,這山石被擊碎之後,並不四下飛濺,而只是在地上散做一堆。

卓浩然暗中滿意的一笑,知道自己自幼苦練的無上神功十二都天神功,已有了成就,這種神功,也就是道家所謂的罡風,佛家所謂的般若掌力,練的方法雖不同,但殊途同歸,不但得到的境界一樣,發出的功能也大同小異,正是無堅不摧、至剛至猛先天之真氣。

他以無比艱苦的心志、毅力,浸淫此道近三十年,此刻知道自己已略有成就,心裡歡喜的感覺,自然是無可比擬的。

哪知就在此刻,他鼻端突然吸進一絲其腥無比的氣息。

他身隨意動,隨手抓起兩塊石塊,身形便倏然凌空而起,斜斜向後掠去,腰身在空中微一轉折,目光閃處,不禁又為之色變。

原來此刻那星形的怪物,已揮動著那條死蛇的蛇身飛騰而來,想是被方才他震碎巨石時那一聲巨響所驚,此時距離他身側已近十丈,但它口中所噴的那種慘綠的毒氣,卻已幾近卓浩然身側。

卓浩然一眼睹見這種情況,身形轉折之間,口中暴喝一聲,雙手連揚,他掌中所持的那兩塊山石,立刻脫手飛去。

他發石所用的手法,雖也平常,但是這種被內家先天真氣所發的力道,卻是端的驚人,這兩塊山石竟帶著無比凌厲的風聲,穿過那星形怪物噴出的毒霧,倏然擊向它那扁圓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似也知道厲害,竟猛然將身子停住,五角星形肉角一展,那條死蛇的蛇身便又長鞭般被它揮舞而起,竟將這兩塊山石揮落了,遠遠聽到山岩上,發出兩聲巨響。

這時卓浩然便也因著這怪物的稍一停頓,得以喘息一下,猛吸一口真氣,右手倏然自腰中抽出一條軟劍,迎風一抖,便自筆直。

這柄軟劍一齣鞘,便帶起一溜冷森的青光,宛如青虹一抹,正是中原大俠鹹震武林的靈蛇軟劍。

此時卓浩然全身真氣滿布,已逾精鋼,雙腳釘在地上,彷彿是兩條石椿似的,生像是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將他移動分毫。

那星形怪物稍微停頓,便又翻滾而來,卓浩然只覺得那種刺臭嘔心的腥氣愈來愈濃,便猛然舌綻春雷,暴喝一聲,虎腰一挫,一隻鐵掌硬生生地插入山崖,竟將崖石抓起了一大片。

他張口一咬,將那柄軟劍的劍柄咬在嘴裡,雙手揚處,但見滿天石雨紛飛,被他那開山裂石的真力所推,各自"嗖嗖"擊向那怪物。

只聽那怪物尖細而極為刺耳地厲嘯了一聲,忽然如風向後退去,原來它那星角上的點點綠光,已被這雹雨似的石塊打中一指,然而其餘的石塊擊在它身上,卻立即被它身上那密佈的堅鱗所反激回來。

卓浩然再次大喝一聲,身形倏然而起,竟隨著那怪物的退勢掠了過去,掌中長劍一揮,但見一道像是經天而過的長虹,迎著那怪物向前舞動的星角和蛇身擊去,便聽又是一聲厲嘯。

但此刻他身形已至崖邊,下面即是漫天蟲蛇殘死和腥風汙血,卓浩然如流星飛掠的身形,到了這危崖之邊,倏然釘住,這種身法的運用,又確實是足以驚世而駭俗的。

他身形一頓,目光再向前掠,卻見那星形的怪物,帶著那種尖銳而刺耳的厲嘯之聲,像是一團碧綠的光黝,翻滾騰起著,又掠口它出來時那黝黑寬大、山石鱗峋的崖洞裡去。

嘯聲越來越遠,像是又已竄口山腹,卓浩然暗暗嘆息,知道這怪物和那怪物巨鬥力乏之下,雖被自己一劍而巨創,但卻仍未判其死命,這一下竄回山腹,驚悸之餘,必定又有多年不敢出來。

加以這山洞黝黑無比,其中又可能曲折奧妙,深不見底,縱是武功再強之人,也絕難竄進這山腹去和這星形的奇毒之物搏鬥。

他心中動念,忽覺頭腦一陣昏暗,口腹之間,也極為煩渴,試一運氣竟也驅之不散,不由大驚,知道自己方才稍一不慎,便已中了那星形怪物的巨毒,立即盤膝運功逼去。

哪知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徹入骨的笑聲,一人森冷他說道:"多年不見,故人無恙,真教我尹某人喜不自勝,哈哈,喜不自勝。"話聲一入卓浩然之耳,他身軀立即旋風般的一轉,腳跟牢牢釘在地上,雙掌微錯,目光凝注,竟是全神待敵之勢。

能使得名揚天下、號稱武林第一高手之稱的卓浩然如此戒備的人,自也不同凡響。

此人羽衣星冠,卻正是萬妙真人尹凡。此刻他見卓洽然驟然口身,腳下立刻也一錯腳步,目光卻在卓浩然面上一轉,忽然又仰天長笑了起來,笑聲高徹入雲,直可穿金裂石。

然後,他笑聲倏然而住,目光仍然盯在卓浩然臉上,冷冷道:"想不到你多年不見,乍一相遇,我卻又說錯了話,故人無恙這四字,似乎該改為故人有恙才對哩——"他哩之一字,拖得極長,然後便又轉變成一種森冷的笑聲。

卓浩然厲叱一聲,喝道:"姓尹的,七年以前,你自誓今生再也不在我面前出現,否則就任憑我處理,這話難道你已忘記了嗎?"尹凡笑聲未住,連連點頭道:"小弟雖然不才,但說過的活,卻再也不會忘記,此刻小弟就站在這裡,卓大俠就請過來隨意處置區區在下吧!"笑聲中的那種譏諷而又有侍無恐的意味,使得阜洽然心中不禁一凜,半晌說不出話來,竟似已愕住了。

萬妙真人尹凡冷哼了一聲,道:"卓大俠怎不下來處置區區在下呀?哦、哦,原來卓大俠仗義除害,卻中了那怪物的巨毒,此刻——哼,只怕區區在下要來處置名滿天下的第一高人卓大俠了。"卓浩然心中又急又氣,卻強自按捺著,暗中調息著氣,希冀自己能驅去體內的巨毒。

須知卓浩然此刻雖已中毒,但功力並未完全失去,普通武林高手,也不會在他眼下,只是這尹凡,自稱萬妙真人,也確有些真才實學,尤其身法之靈快,更是久稱一絕。

心中原大俠卓浩然,平時自可勝得了他,但卓浩然此刻身中奇毒,功力一打折扣,如果對敵之下,便是凶多吉少了。

那尹凡是何等人物,一睹卓浩然之面,便知他身已中毒,是以言語譏諷,像是根本沒有將這中原大俠放在眼裡。

此刻他略一頓,又自冷笑道:"卓大俠多年前就曾痛責過區區在下陰險狡詐,一別多年,在下這種心性還是未改,方才因為不知道卓大俠身子欠安,唯恐卓大俠除毒之後,將在下也隨便除去,是以就將尊夫人和令公子屈駕一地,哪知在下此舉,卻是多餘了。"言下之意,就是此刻我根本就可以對付你,不須要拿你妻兒作人質了。

卓浩然縱是涵養功深,在這種情況下,仍能按捺得住自己的心性,但一聞愛妻愛子俱已落人自己這最大的對頭之手,情急關心之下,自身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暴喝一聲,腳步微惜,身形已如行雲流水般掠了上來,一面厲聲道:"姓尹的,你若動了一娘母子一根毫毛,我卓浩然拼著化骨揚灰,也要將你剁死萬段!"隨著喝聲,左掌已倏然伸出,五指微張,其疾如鳳,但直到掌已遞出,卻仍帶一絲風聲。

隨著左掌這一揮之勢,尤自持在右掌的長劍,已帶著一溜育藍的光彩斜斜劃出,劍勢華華,徑劃尹凡前臉。

這一招兩式,快若奔雷,他雖已功力受損,但此刻情急之下,全力一擊,聲勢之盛,卻仍有超凡絕俗的內力含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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