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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奇獸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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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凡冷笑了一聲,身形微揚;肩不動,腿不曲,身形便已橫掠七尺,冷笑一聲,也越發森冷慘厲,竟如梟鳥夜啼。

卓浩然一招落空,才知道自己真力受損已巨,問哼一聲,腳步一惜,長劍一圈一抖,眨眼間只覺劍點如雪,漫天朝尹凡罩下。

尹凡仍然卻而不攻,帶著淒厲的笑聲,身形又滑開數尺,一面喝道:"好、好,你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姓尹的心狠手辣,要乘著你中毒的時候殺你。"他笑聲越發高昂,身形如風中柳絮,左折右回,倏然在那繽紛如雨的劍影中閃避。接著恨聲又道:"你我仇深似海,今天也不必多說了,你就把命擱下吧。"掌影翻飛,瞬息之間又搶攻數招,但是看出這中原大俠卓浩然已身受巨毒,縱然功力再深,也絕不是自己的敵手了。

這兩人正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身手之快,的確無法形容,但十數個照面一過,中原大俠卓浩然手底下可就透出不支來了。

他也知道這尹凡此言不虛,自己只怕已毒入骨髓,少時毒性一發作,自己使得栽在這江湖上素稱毒手的萬妙真人手上。

最令他擔心的,自然還是他的愛妻愛子,落人這魔頭手中,實是可慮。

此刻這中原大俠正是心中思潮紊亂,心神一分,手底下真氣也就越發不繼,再加上萬妙真人輕功妙絕天下,身形一遊走開來,但覺四面八方都是他那寬大羽衣的飄飄影子。

卓浩然暗歎一聲,知道自己今日已難免遭這魔頭的毒乎,自己走南闖北,出師以來,俠名便已震動天下,想不到今日卻栽在這荒山之中,栽在這一個昔日曾在自己手下逃生的賊子手上。

原來這萬妙真人和卓浩然的愛妻杜一娘,相識還在卓浩然之前,尹凡仗著自己外貌俊逸,昔日在江湖上頗有璧人之譽,只是他內心卻遠比外貌醜惡,也不知有多少個玉潔冰清的少女毀在他的手上。

自從他相識飛鳳凰之後,杜一娘先前也幾乎為他所動,但無論如何一個人,他總是無法將自己的醜行隱藏得住的,套句俗話,這也正如紙裡是永遠包不住火的,日子一久,尹凡昭彰的惡跡自然使顯露出來,杜一娘自然也不會再對他假以半點辭色。

但尹凡也正如大多數貪淫好色的男人一樣,得不到手的,永遠最是誘人,他竟想遍了千百種方法,盯在一娘後面,以期能獲得美人芳心。

杜一娘心底雖厭惡,但是自己武功卻不如人,擺脫又無法擺脫得掉,正在這被自己的美麗招來一身煩惱的少女,為這種卑下的糾纏而煩惱的時候,她遇著了中原大俠卓浩然。

很快的,她就被卓浩然的英風俠骨所動,兩人在蕪湖大豪雲謙的撮合下,結成連理,當時江湖中人都在為這對姻緣欣喜——當然,要除去那惡跡昭彰、滿懷邪念的尹凡了。

這尹凡見到自己的昔心積慮全部成空,羞惱之下,竟在卓潔然和杜一孃的花燭夜,潛入新宅,想以卑賤無恥的下三門伎倆——五鼓雞鳴返魂香,迷倒這一對新人。

但中原大俠那時年紀雖尚輕,閱歷卻已不凡,怎會讓他得手,尹凡的仙鶴嘴尚未扇動——那種江湖上最著惡名的下三門暗器"五鼓雞鳴返魂香",通常都是裝在一個銅製的仙鶴裡面,一點上火,兩翅一扇動人迷香就被送出——他被卓浩然盛怒之下的連環三掌,擊傷了右臂,還幸好卓浩然在喜期之內不願傷人,又顧著杜一孃的面子,才容他逃走。

自此以後,尹凡知道自己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是這中原大俠的敵手,羞怒妒恨之下,他竟遠人苗荒,苦求秘技,再人江湖的時候,這武林中的浪子竟然換了一身道裝,武功也更為不凡,行事也更為歹毒,可是他卻仍然不是卓浩然的對手。

他對卓浩然夫婦糾纏多年,卓浩然總是體諒著他和自己的愛妻是相識。為著免得落下一個氣量狹小的口實,他總是留給尹凡一條生路,尹凡自己忖量,近年來也就知趣一些了。

哪知道此刻卓洽然竟在力除巨害,自己也中了深毒的時候,和這積怨多年的宿仇狹路相逢,更糟的是這一代大快的愛妻愛子全落入了這魔頭的手裡,後果正是不堪設想。

卓浩然劍勢如虹,劍花錯亂,但他自己可也知道這種在武林中已可掃蕩群魔的劍法,此刻已因體內的巨毒而使功力大大地打了個折扣,已拿這種輕功妙絕的魔頭萬妙真人無可奈何了。

他雙目火赤,驀然大喝一聲,劍尾寒芒暴長,腳下方位微錯之間,長劍刷刷,接連搶攻數劍,宛如陣陣電問。

在這種的情形下,這一代大俠的蓄力數劍,勢挾餘鹹,仍然不同凡響,尹凡暗暗心驚之中,長袖連揮,身形倏然滑開一丈。

他方自仗著絕頂的輕功避開這數劍,卻見卓浩然劍勢卻猛然一收,劍尖微微下垂,瞪著火赤的雙目,向他厲聲喝道:"姓尹的,今日我卓浩然命該喪此,只怪我姓卓的昔年心慈手較,怪不了別人,只要你姓尹的若還有點人心,我卓浩然就葬送在你手裡,也絕不會皺一皺眉頭,可是你一——"尹凡敞聲一陣尖笑,長袖微拂,倏然頓住笑聲,陰惻惻地介面笑道:"好說,好說,卓大俠死在區區在下手上,可真有點冤枉。"他勝算在握,知道時間每過一刻,那卓浩然身受的巨毒也就發作得更厲害,因此他也遠遠地站著,陰陰地冷笑,並不出手,卻只說些譏嘲的言語,來激發這俠心磊落的卓浩然的怒氣。

卓浩然渾身顫抖,雙眉一根根倒立著,但是仍強自按捺,厲聲道:"我卓浩然和你縱然仇深似海,好朋友只管把帳算到我一個人身上,你姓尹的只要說一句話,讓我卓洽然怎麼死法部可以,只是——"尹凡再次一陣長笑,打斷了他的話,目光邪惡地一轉,道:"卓大俠,你放心,我尹某人雖然在你一代大俠眼中僅只是個跳樑小醜,可是還不致於對付一個小孩子,卓大俠的令郎,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和小徒們睡在一起,如果卓大俠撒手西去,他也會活得好好的,一點也出不了錯,至於——"他故意稍稍一頓,看到這已成淺水之龍的一代大俠的臉上,果然閃過了一絲安慰的表情。

尹凡嘴角獰笑一下,又接著道:"至於卓大俠的夫人,那小可更可以擔保她在卓大俠歸西之後,活得會更加舒服,我姓尹的一定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你放心——"他話聲未落,卓浩然又已厲吼一聲,撲了上來,掌中翻飛撲打,是進身致命不要命的招術,顯然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尹凡卻仍是連連陰笑,身形如行雲流水般地閃避著,偶爾長袖一揮,發出狡猾而陰毒的一招,旦不到招式用盡,便又立刻撤身而退,這魔頭此刻竟想將卓浩然纏得巨毒全發,不支倒地,再慢慢地出手,讓這中原大俠受盡了凌辱再死。

此時山風低嘯,但卻曙光已露。

山崖下方經慘劫的百獸,正都由那條山路退出,一個個垂著頭,夾著尾巴,似乎對方才的那一場慘劫,此時猶有餘悸。

就連虎豹豺狼這類的惡獸,此刻也是無精打采的,威風盡煞,卻像是一隻只喪了家的狗一樣,甚至猶有過之。突然——

遠處掠來一大一小兩條人影,遠遠看去,只見這兩人彷彿是御風而行,連腳尖都沒有朝地面上點一下,快得難以描述。

走近了才看出這兩人其中高的一人,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裳,衣服又緊,緊緊地包在她那猶如一段枯竹般的身軀上。

頭上雲鬢高挽,梳的卻是隨唐一代閨中少婦最為盛行的墜馬袋,環佩叮噹,在山風中發著極為悅耳的聲音。

這裝束本已不倫不類已極,再一看那臉上,卻更是醜得嚇人,一張幾乎裂到兩腮的大嘴上,卻又偏偏塗滿了胭脂,看上去更猶如血盆似的,深夜之中見了,怕不把她認作夜進才怪。

只是這又醜又怪的女人,武功卻似好到極處,身形展動處,不但肩不動,腰不曲,就連兩條腿都生像沒有彎曲一下似的。

此刻她右手挽著一個年紀也大約只有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貼地掠來,這女孩子卻恰恰和她成了一個極強烈的對比,明眸櫻唇,梨窩隱現,競美麗得有如西天王母瑤池邊的玉女。

這紅裳醜婦掠至此地後,對正在激鬥中的兩人眼角都沒有望上一眼,好像是這驚夭動地的巨鬥,並未曾放在她眼下似的。

她掠到山崖邊,目光向下面一掃,此時那一片盆地上,只剩下了不知多少條毒蟲蛇獸血汙狼藉的屍身,和那個山璧上的巨洞。

她目光一掃之下,眉頭似乎輕輕一皺,然後轉過身去,朝那激鬥中的兩人望了一眼,兩條掃把似的眉毛,卻又輕輕一皺。

然後她側身朝那正眨動著兩隻大眼睛的美麗女孩子說遣:"瑾兒,你怕不怕?"聲音雖也難聽得嚇人,但語調卻是溫柔的,就像是慈母在對愛女說話似的。

那女孩子的兩隻明眸正一轉一轉的,一會兒轉到山崖下的那一片慘烈景象上,一會兒又轉到那正在山崖上巨斗的兩人身上。

她目光中,顯然有些害怕的景象,但聽了那紅衣醜女問她的話,卻將她那美麗的頭搖了幾下,抬頭望了那醜女一眼,輕聲道:"娘娘,我不怕。"那紅衣醜女笑一笑,這一下嘴角真的咧向兩腮了,然後才道:"那麼你就站在這裡別動,我過去問那兩個臭男人一句話。"女孩子點了點頭,紅衣醜女身形一動,使已掠到卓浩然和尹凡的身旁,雙掌虛空朝兩人中間一推,卻帶去一般無形的勁氣。

此刻那卓浩然體內的毒性已更見發作,此刻只不過是在掙命罷了,他對這紅衣婦女的前來,起先根本沒有注意到。

但是這醜女雙掌一發,他和尹凡可便都感覺出那股驚人的力道了,雙方都以為對方來了幫手,心中一驚之下,各各身形滑開數尺,目光不期然的落在這醜女身上,自然也全部住了手。

萬妙真人目光一接觸到這紅衣醜女,立刻展顏一笑,道:"原來是溫姑娘來了,想不到,想不到,溫姑娘不在苗疆納福,卻到了這裡來,小可自從多年前和溫姑娘見過一面,一直深銘在心,更想不到這麼多年來溫姑娘還是朱顏未改,真是一如仙子哩。"那被稱為溫姑娘的醜女兩隻眼睛瞪在他身上,尹凡說話的時候,她始終聲色未動,不喜不怒,直到他話說完了,才冷哼一聲道:"小子,你少拍我溫如玉的馬屁,我溫如玉可不吃這一套。"這醜女居然叫如玉,但是尹凡臉上卻沒有一絲玩笑的神色,畢恭畢敬地道:"溫姑娘,你來這裡,有何見教嗎?"那溫如玉又哼了一聲,冷冷道:"你們打你們的,我可不管,我只問你,剛剛那山洞裡是不是有一個像五角星一樣的怪物跑出來,現在跑到哪裡去了?"尹凡"哦"了一聲,眼珠四下一轉,才帶著一臉笑容道:"這個小可也不太清楚,溫姑娘最好還是問問這位吧——"他手指一指卓浩然,又道:"這位就是名震中原的一代大俠卓浩然,溫姑娘可曾見過?"自從這紅衣醜女出現之後,卓浩然就閉起眼睛,暗暗調息真氣,他遊俠天下,也知道這紅衣醜女就是久居苗疆、武林中最怪的怪人之一,自稱是醜女的紅衣娘娘溫如玉。

這溫如玉雖然自稱醜女,主平最犯忌的,卻就是別人說她醜,無論是誰,一犯她這忌諱的,她若知道,想盡辦法也要將那人置之於死地。

除此之外,她什麼事都不管,只要不得罪她,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殺了她爸爸,她連眼角都不會瞟一眼,可是她自己卻也從來不去行惡。

武林中,差不多全部知道她這毛病,因此誰也不願意去惹她,這脾氣怪到極處、武功卻也高到極處的怪人,無論人前背後,大家都是稱她為紅衣姑娘,甚至是紅衣仙子。

因此卓浩然知道她決不會伸手幫哪一方,是以他立刻運氣調息,再求一拼,因為他知道今日生既不能,死也死不得,除了盡力一拼,以期能和這魔頭尹凡同歸於盡之外根本別無他法。

此刻那溫如玉聽了尹凡的話,嘴角不屑地撇了一撇,目光就轉到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了幾眼,才冷冷他說道:"喂,剛才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卓浩然雙目一張,愕了一愕,他委實沒有注意這女怪人方才說的什麼話,勉強將雙手拱了拱,方想說兩句話,免得招惹此人,須知他此時此刻,是再也不能多結強敵的了。

哪知尹凡卻突然冷笑一聲,搶著說道:"溫姑娘,卓大俠威名赫赫,別人的話,卓大俠是懶得去聽的!"那溫如玉果然又"哼"了一聲,目光又上上下下朝卓浩然掃視著,又冷冷地重複了一句:"剛才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中原大俠名震天下,幾時受過這樣的氣,幾時被人家遇到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的情況過。

此刻他只覺得心胸之間,彷彿堵塞了一塊極大的石塊,悲憤、怨恨、氣忿,使得這一生捨己為人、仗義行俠的卓浩然若不是顧及自己的愛妻愛子,真要當場橫劍自刎在這黃山始信峰下。

但是他這時只能強自按捺著,道:"溫大俠,小可身受巨毒,一時疏忽,以致沒有留意閣下的話,還……"他一生磊落,這樣委屈的話,從未說過,叫他再說"請恕罪"一類的話,他如何說得出來,因此他只得頓住了。

那尹凡冷哼一聲,方想再說幾句挑撥的話,讓這素稱難惹的紅衣娘娘先出於來對付這已是強弩之未的卓浩然。

那麼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這一代大俠便認了帳,自己非但毋須背上殺死中原大俠的惡名,甚至還可以在別人面前賣賣好,再者自己以後也不必擔心有人來替卓浩然報仇。

哪知他如意算盤正在打得叮噹作響的時候,卻聽溫如玉已在說道:"我問你方才穿山而出的那隻千年星蜍,此刻跑到哪裡去了?"卓浩然心裡暗歎一聲,忖道:"這溫如玉果然是一代異人,她根本剛來,卻已知道那穿山而出的怪獸的名字,看來這武林畏懼的女魔頭,真的名不虛傳哩。"他一面在心中思忖,一面道:"那星蜍被小可奮力擊傷兩處,又從它出來之處穿入山腹了。"溫如玉目光一轉,卻又"哼"了一聲,滿臉不信任他說道:"真的嗎?"卓浩然勉強忍住氣,將方才如何有另一怪蛇與那星蜍惡鬥,如何兩敗俱傷,自己又如何以掌中劍力創星蜍的事,源源本本他說了出來。

這溫加玉一面凝視傾聽一一面臉上就露出彷彿極為喜悅的光采,但中原大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氣力卻更不支了。

溫如玉一轉身,頭上的環飾響了一下,卻又回頭來,問道:"那條怪物可是還在下面?"卓浩然點了點頭,溫如玉身形動處,立刻掠到崖邊,朝那美貌如花的少女低低囑咐了兒句,竟然縱身朝崖下躍去。

這邊尹凡等溫如玉轉身離去,眼珠一亮,彷彿也突然想起一事,望了卓浩然一眼,冷笑幾聲,竟也朝山崖下掠了過去。

這一來,卻令卓洽然一愕,但他隨即想到,那怪蛇屍身中,必定有著什麼極為難得的奇珍異寶,以致引起了這男女魔頭兩人的貪心,令得尹凡竟暫放下了自己,前去奪寶。

他心念一轉之下,立刻發狂了似的朝先前杜一娘母子存身之處奔去,此刻他已知道自己身中奇毒,活命已然無望。

他僅僅希望在自己身死之前,能把自己的愛妻愛子送到安全之處,能夠逃出魔頭尹凡的毒手,將來也好為自己復仇。

因為他拼盡最後一絲餘力,發狂而奔,這一段路以他這種輕功的人說來,並不甚長,但他此刻卻猶如千萬裡般遙遠。

但終究他還是到了,他只覺得心胸之中,一陣一陣的腥氣翻湧,目光回掃之處,自己的愛妻愛子卻已失去了蹤跡。

他心中一急,那種惡臭的腥氣就發作得更厲害,真氣也更不繼。

但是父子、夫妻之間的深厚的情感,卻像一種無比神奇的力量在支援著他,他稍微喘了兩口氣,便立刻身形再起,朝前面奔去。

他彷彿是一隻中了箭的蒼鷹似的,在這片山崖的上下四周搜尋著,這時他喘著氣的聲音,已漸漸變得更為粗大了。突然——

他聽到一陣人語,須知他修為多年,在這種情況下,神智仍未昏亂,於是他立刻循著那聲音的來路飛快的掠去。

在一塊巨石的後面,他看到有三個垂髫童子正在低聲說著話,看到他來了,便都一起住口,六隻眼睛驚嚇地望著他。

他目光一轉,心頭不禁猛然一陣巨跳,颶地,身形竄了上去。

原來他看到在這三個垂髫童子的身側,扭曲的臥著兩人,顯然被人點中了穴道,這兩人,卻正是卓浩然的愛妻和愛子。

他狂吼,撲到杜一娘身上,渾身骨節卻像是已經鬆散了似的,腦中也一陣暈眩,哇的一聲,張口吐出一股帶著鮮血的酸水來,卻正吐在那淬不及防之下、被尹凡點中了穴道的杜一娘身上。

杜一娘感到自己的丈夫來到,芳心方自一陣驚喜,悄然睜開眼來,卻看見自己的丈夫竟像是受了重傷,竟然吐出血來。

她心中不禁大駭,但是自己此刻穴道被點,除了眼睛尚能動之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將眼光溫柔而悲哀地投在卓浩然身上。

卓浩然知道這已是生死一線的關頭了,自己若不能在極快的時間之內自救,那麼自己不但要命喪此處,最慘的還是連愛妻也會受辱。

於是他勉強掙扎著,想先替妻子解開穴道,但是渾身的骨節像是被咀嚼似的痛苦,生像是有蟲蟻在裡面攢行著似的?

他終究掙扎著,目光投在愛妻身上一掃,知道她所被點中了的,正是氣海俞穴,知道她當時未及轉身,就已被點中穴道。

他心中暗罵一聲,方自伸手替他的愛妻解開穴道——哪知身後突然風聲颶然,自己兩臂同時被人抓住,就像是突然加了兩道鐵箍似的,其痛徹骨。

隨即,身後有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間道:"那條蛇哪裡去了?"卓浩然不用回頭,就知道這兩個聲音一個發自尹凡,一個卻是發自那紅衣娘娘溫如玉。

而就在這同一剎那,飛鳳凰已支起了身子,杏眼圓睜,指著尹凡罵道:"你這該碎屍萬段的賊子,你——你簡直豬狗不如……你……"這飛鳳凰杜一娘雖是江湖女子,但生性如蓮,清香雅淨,罵人的話,說不出口,氣憤之中,罵了兩句,卻罵不下去了。

那溫如玉眼角一橫尹凡,冷冷道:"把你的手放開。"原來方才他兩人在崖下搜尋一遍,根本沒有那怪獸的影子,兩人急怒之中,又立刻趕來,竟然一人一手,抓住功力已失的卓浩然的雙臂。

尹凡心中一轉,於笑一聲,放下了抓著卓浩然的手,那黃衣童於已撲到他身上,他就用那隻手在這童子頭上拍了一拍。

那溫如玉卻將卓浩然轉了個面,目光森冷如刀,厲聲問道:"我問你的話你聽到沒有?"哪知卓洽然卻仍然垂著頭,沒有回答,溫如玉那本已醜怪已極的臉上,此刻更猶如山精鬼怪般、因憤怒而變得通紅了。

她手腕一抖,陰毒的內力,便傳到卓浩然身上去,一面道:"我先讓你嚐嚐這九陰搜骨手的味道,你要是再不說,可別怪姑娘再給你好受的。"哪知卓浩然垂著頭,連聲息都沒有,溫如玉低頭一看,原來這名震天下的一代大俠,身中奇毒之後,又妄用真力,再加上心中的急惱,怎禁得起這兩人的一抓,此刻心脈已斷,這捨己為人、磊落的奇男子,竟喪生在這黃山裡。

那飛鳳凰慘叫一聲,和身撲了上來,血淚交流,一面慘厲地喝叫道:"你這個……"她氣血方通,就撲上去,卻還不知道她丈夫已經死了。

她這一罵,卻正觸了醜人溫如玉的巨怒,方才她遍尋那身有奇寶的怪蛇不得,已是滿含怒火,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這威懾武林的魔頭此刻冷哼一聲,右掌一揚,將卓浩然的屍身遠遠拋開,手掌一翻就朝飛身撲來的杜一娘劈去。

飛鳳凰杜一娘亦是女中豪傑,武功本也不弱,怎奈她此刻遇著卻是這種異人,又加上她氣血方通,心神紊亂,武功更不及本來。

她眼見溫如玉這一掌劈來,不避不閃,竟想硬接這一掌。

萬妙真人在旁邊看得神魂俱失,大喝一聲:"溫姑娘且慢。"隨即身形一動,已趕過去,想將他那始終痴心妄想著的美麗婦人救出苗疆異人紅衣姑娘醜人溫如玉的掌下。

但是,他還是遲了一步。

飛鳳凰手掌甫出,就被溫如玉那種驚人的掌力,震得直飛了出去,砰然一聲,遠遠落到地上。

萬妙真人尹凡,跺腳長嘆一聲,腰身一擰,掠了過去,他朝杜一孃的身旁蹲了下來,目光一掃,就知道這飛鳳凰杜一娘雖不能和她丈夫同生,竟然也和丈夫同時死了。

萬妙真人痴心妄想了十多年,不知費了多少心血,不借以奸計、陰謀,以各種方法來謀求,但是,到頭來他仍然是一場空。

此刻他緩緩站了起來,目光緩緩地轉到了那鐵青醜臉的溫如玉身上。

溫如玉的目光,卻也正森冷地注視著他,一面緩緩道:"小子,怎麼樣?"兩人目光相對,久久不分,在旁看著的那男女四個孩子,心裡卻希望他們的師父現在就打上一場,把對方打死。

這些年齡才十一二歲的童子,見了這種場合,心裡竟然沒有一點害怕的意思,雖然那位美麗的女孩子在她師父將杜一娘劈出去的時候,她那兩隻大眼睛,曾經閉起過一下。

但是,等她眼睛睜開的時候,仍是清澈晶瑩,只是有一絲憐惜罷了。

最慘的是,那被點中穴道、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俠的獨子卓長卿。

這可憐的孩子雖然穴道被點,但知覺未失,他父母所遭遇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裡,只是他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為他父母拼命罷了。

但是,在他那幼小的心靈中,卻已因這種仇恨而痛苦得滴血了,這種痛苦和仇恨,便像刀刻也似的深銘在他心裡。

直到許多年後,這種痛苦和仇恨,便變為一般巨大的報復力量,使得武林中許多人,因著這痛苦和仇恨而喪失其性命。

這時天已大亮,但是日光未升,山風勁急,是個陰黯的天尹凡惡毒地望著溫如玉,但是心念數轉之下,不禁暗忖道:"此刻一娘人也死了,我又何苦為這事結下這種強敵呢?"一念至此,竟強笑一聲,望著溫如玉想說話,哪知——突然響起一陣長笑,笑聲穿金裂石,震得溫如玉頭上的環佩都為之叮噹作響,那三個男孩竟都用雙手將耳朵堵了起來。

尹凡和溫如玉一起被這笑聲所驚,須知這種笑聲一經人耳,像他們這種內力,便立刻知道發出這種笑聲的人,功力之深,竟然無與倫比。

他們方自大驚,目光動處,只見一人隨著這笑聲倏然而來,以萬妙真人和紅衣娘娘這種身份武功,竟不知此人從何而來。

只見此人身上穿著的,競是一襲不知名的細草編成的蓑衣,腳上一雙多耳麻鞋,身量奇高,卻是駝背,面上虯鬚滿布,雙目之中,精光暴射,猶如利剪。

而此人右手之中,卻倒提著一條怪蛇的屍身,血跡淋汙,正是方才那條和怪物星蜍惡鬥的怪蛇。

此人一落地,笑聲猶自未歇,而尹凡和溫如玉卻已面目變色。

因為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外,再無別人有這種裝束,也再無一人有此氣概,溫如玉目光一轉,身形倏然而動,倒退一丈,拉起那女童的手臂,一言不發地如飛逸去。

萬妙真人愕了半晌,朝這突來的奇人躬身施了一禮倒退三步,朝那三個男孩微一招手。

那三個男孩立刻跑到他面前,這萬妙真人竟夾起三個男孩,也一聲不響地朝山崖下掠去,兩三個起落,使無蹤影。

這虯鬚駝背老人像是一尊巨大的天神之像似的,站在那裡,身上的蓑衣,在山風中颯然作響。

此刻他笑聲一住,目光放在那兩個一見他面就默然逸去的魔頭背影上一轉,兩道濃眉微微一皺,然後拂然微咱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那兩具屍身之上,不禁微唱著搖了搖頭。

終於,他看到了那可憐而無助地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俠之子卓長卿。

於是他走了過去,寬大的左掌虛空在卓長卿身上揮了兩下,卓長卿只覺得一般奇異的暖風拂去,喉間一咳,便已能動轉了。

他爬了起來,滿眶的眼淚,便像斷了線似的珍珠,落到他的身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瞭解到悲哀的滋味,只是這種悲哀對一個年方十一歲的童子未說,是太過深邃和強烈些了。

這可憐的孩子那滿含淚珠的雙目在那虯鬚奇人身上一轉,強自忍耐著,不讓自己放聲哭出來,因為他知道他自己的父親是個鐵血男兒,是以,他也要學他父親的榜樣,在這陌生的人前面做個大丈夫。

他踉蹌前行了一步,撲地跪到地上,朝那虯鬚的奇人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哽咽著道:"多謝伯伯的救命之恩。"當一個孩子忍著淚說話的時候,那種情景是最值得人們憐惜的,這髫齡的童子此刻說話的樣子,鐵石人見了都難免為之下淚。

那虯鬚駝背的威猛老人雙眉一軒,正待說話,哪知這童子在叩謝了救命之恩以後,立刻爬起來,撲到他母親身上,哀哀痛哭起來。

虯鬚老人閃電般的目光中露出了和藹而憐借的神色,他望這孩子一面痛哭著,一面抱起他母親的屍身,放到他父親的屍身旁。

然後這孩子站在他父母的屍身前,可憐而無助地又痛哭起來。

風聲微弱了些,大地似乎也被這種悲哀的哭聲,感染得有些悲哀起來,秋風捲起了山崖旁的一些落葉,在空中飄舞著。

虯鬚老人目光中和藹的神色也越發濃厚,他朝前面隨意一跨步,便已到了卓長卿身旁,然後他又仲出巨掌溫柔地撫了撫這孩子的頭。

卓長卿回過頭來,卻見這高大威猛、有如天神般的老人,正望著自己,並且用一種近乎慈父般的親切語調說:"孩子,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哭也沒有什麼用,你要知道你父親雖然死了,但是他上不愧對天地,下不愧對蒼生,雖然死了,卻比那些活著的人更偉大,更值得你敬佩,你也該學學你父親的榜樣,在世上做個正正當當的大丈夫。"卓長卿點了點頭,但眼淚仍忍不住往下落,悽楚的樣子,使得這老人也不禁為之長嘆一聲,像是自語般哺哺他說道:"天命,天命,我要是不先設法堵住那洞穴,這事也就不會發生,唉!我三十年來,未再傷生,今日卻險些忍不住要動殺戒……"他說話的聲音,逐漸微弱,然後他猛一定睛,望著這孩子,沉聲道:"孩子,別哭了,挺起胸膛,做個男子漢,老夫先和你將你父母的屍身安葬起來,然後——"這虯鬚老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一抬頭,斷然說道,"只要你有決心、毅力,你就跟著我回去,我會讓你學成一身本領,將來,你就可以替你的父母報仇,也可以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這虯鬚老人話未說完,卓長卿就又撲到跪到地上。

這孩子天資絕頂,何嘗不知道這老人是個絕世的奇人,又何嘗不願意拜在這絕世奇人的門下,學一身驚天動地的本事,為父母尋仇。

但是,他記得他父親曾經對他說過:一個男子漢不應該向任何一個人要求什麼,除非你有足夠的力量去報答人家。

因此,縱然他心裡再渴望,口中卻絕對不流露出來,這孩子年紀雖輕,卻已有了他父親那種剛直、耿介而倔強的性格。

然而此刻這蟲、須駝背的奇人自己說了出來,這孩子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道:"伯伯,我無論吃什麼苦,也要學成本事,將那些惡人殺死,報此深仇,伯伯,無論什麼地方,我都願意跟著你去。"虯鬚老人點了點頭,望著這倔強、孝順、而又聰穎的孩子,只見他淚痕雖仍未乾,但小臉上已滿臉露出堅強的神色。於是他拉起這孩子,他知道十年之後,武林中又將出現一個恩怨分明、義氣彰然的俠士,於是他刀。嚴峻的臉上,又微笑了一下。

這微笑在他臉上逐漸擴散,終於,他大笑了起來,道:"好,好,想不到我司空堯日已近殘年,卻又收了個好徒弟!"笑聲高昂,在這無人的山谷裡飛揚著。

陰霾漸逸,東方有金光射出,照著這一老一少兩個身軀,使人們看起來,生像是兩尊閃耀著金光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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