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這處山拗,又是一處迤儷山道,前行十數丈,前面突然一片茂林阻路,茂林上又是一道綠葉牌樓,上寫:第二關。
溫瑾身如驚鴻,當先人林,卓長卿目光轉處,忽然看到樹林中竟有數處依樹而搭的木棚,製作得極見精巧,一入林中,宛如又回到巢氏巢居之日,卓長卿心中方自暗歎,卻又見這些木棚的門戶上,各各有著一方橫匾,上面竟寫的是:"療傷處",三個綠字。
卓長卿不禁冷笑一聲,道:"她倒想得周到得很。"那三個少女跟在他身後,又自對望一眼,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麼秘密。
茂林深處,突有一片平地,顯見是由人工開闢而成,砍倒的樹幹,已被刨去樹皮,橫放在四周,像是一條供人歇腳的長椅。
四面長椅圍繞中的一面平地上,卻又用巨木格成四格。
第一格內,亂石成堆,乍看像是零亂得很,其中卻又井然有序,巨木上插著一方木牌,寫的是:亂石陣。
第二格內,卻是一堆堆浮沙,亦是看來零亂,暗合奇門,卓長卿毋庸看那木牌,便知道這便是五臺絕技——浮沙陣。
第三格內,卻極為整齊地排列著九九八十一株短木樁,這自然便是少林南宗的絕頂武功之一梅花樁了。
第四格內,卻排列著一束束的羅漢香,只是其中卻折斷了幾束,卓長卿冷笑一聲,忖道:"無根大師方才想必就是在這羅漢香陣上與人動手的了。"剎那之間,他目光在這四格方地上一轉時,心中亦不禁暗驚:"難怪那溫如玉要在林外建下療傷之地,這卻又並非全是為了示威而已,武林中人要到四陣上動手,能不受傷的,只怕真的不多。"他心念動處,腳下不停,腳尖在第二格第三堆浮沙上輕輕一點,身形突然掠起三丈,有如巨鶴沖天而起,突叉飄飄而下,輕靈的轉折一下,身形便已落在那羅漢香陣的最後一束香上。
腿不曲,肩不動,身形突又掠起,寂無聲息的掠人林中。
跟在他身後的三個紅裳少女,忍不住暗中驚歎一聲,痴痴地望著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方自偷笑一下,隨後掠去。
穿林而過,前行又十丈,前面突見危坡聳立,其勢陡斜。
卓長卿與溫瑾並肩掠了過去,只見一路怪石嶙峋,心中方自暗諒山勢之險,哪知目光動處,卻不禁"呀"地一聲,驚喚出聲來。
溫瑾輕嘆一聲,側顧道:"這也是那神偷喬遷的主意。"原來這一路長坡之上,兩旁竟排列著一排白楊棺木。
一眼望去,只見這些棺材一隻只連著的排了上去,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個,山行漸高,山鳳漸寒,稀淡的陽光,映在這一排棺材上,讓人見了,心中忍不住要生出一般寒意。
卓長卿劍眉軒處,"哼"了一聲,無言地掠了上去,心中卻滿懷憤仇,此刻那喬遷若是突然出現,便立時得傷在他的掌下。
坡長競有幾里,一路上山風凜凜景色更是諒心觸目。
直到這長坡盡頭,便又見一處綠葉牌摟,上面寫著的自是:"第三關"三字。
牌樓內卻是一片宛如五丁神斧一片削成的山地,山地上搭著四道看臺,看臺後面是什麼樣子,卓長卿雖無法看到,但卻有一"陣陣叱喝之聲,從那邊隱隱傳來,當下他腳步加緊,身形更快,倏然一個起落,躍上了那高約三丈的竹木看臺。只見——這四道看臺之中的一片細砂地上,竟遍著數百柄刀口向上的解腕尖刀,刀鋒閃閃,映日生花。這一片尖刀之上,左右兩邊,還搭著兩架鋼架。鋼架上鋼支排列,下懸鐵練,一面鐵練上懸掛的是數十口奇形短刀,山鳳雖大,這些尖刀卻紋絲不動,顯見得份量極重。另一處鋼架上,卻懸掛著數十粒直徑只有一尺,上面滿布芒刺的五芒鋼珠。此刻這五芒神珠陣,鐵練叮噹響,鋼珠飛動,其中還夾雜著兩條兔起鶴落的淡灰人影。山頂陽光雖然較稀,但照映在這一片刀山上,再加上那飛動著的鋼珠鐵練,讓人見了,只覺光華閃動,不可方物。再加上那懾人心魂的鐵練鋼珠的叮噹之聲,兩條人影的喝叱之聲。卓長卿一眼望去,心中亦不禁為之一凜。他目光再一轉,卻見對面一座看臺上,竟還雜亂地坐著十數個武林豪士,這其中有的是自發皓然,有的是滿面虯鬚,有的是長袍高轡的道人,有的是一身勁裝的豪雄,形狀雖各異,但卻都是神態奕奕,氣勢威猛,顯見得都是武林高手。卓長卿目光動處,只見這些人數十道目光,雖都是明如利箭般望向他,但卻仍端坐如故,沒有一個人顯出驚慌之態來。此刻溫瑾已掠上看臺,這些人見了這突然現身的少年,心中雖然奇怪,但見他既與溫瑾一路,想來亦算自己人,是以都未出聲,而昨天與他曾經見面交手的"牌劍鞭刀"與"海南三劍",此刻早已自覺無顏,暗中走了。溫瑾目光一轉,柳眉輕顰,身形動處,刷的掠了下去。她身形飄飄落下,竟落在一處刀尖上,單足輕點,一足微曲,身形卻紋絲不動,陽光閃閃,映著她一身素服,滿頭長髮,山風凜凜,吹動著她寬大的衣衫。卓長卿忍不住暗中喝采,只見對面的那些武林豪傑英雄,此刻已都長身而起,一齊拱手道:"姑娘倒早得很。"要知道溫瑾年紀雖然甚輕,但卻是醜人溫如玉的唯一弟子,在武林中地位卻不低,是以這些成名已久的武林人物,對她亦極為恭敬。
她微笑一下,輕輕道:"早。"
日光一轉,卻轉向那五芒神珠陣,只見陣中的人影縱橫交錯,卻正是那多事頭陀無根大師與千里明駝。
她又自冷冷一笑,道:"無根大師怎麼與別人動起手來了她話聲未了,看臺上卻已掠出一條瘦長人影,輕輕落到刀山之上,輕功亦自不弱,溫瑾秋波一轉,冷冷道:"蕭大俠,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嗎?""無影羅剎"哈哈乾笑數聲,道:"這只是我們久仰少林絕技,是以才向無根大師討教一下而已,別的沒有什麼。"溫瑾長長"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
突然冷笑一下:"但是這金刀換掌,和五芒神珠陣,可不是自己人考較武功的地方呀。""無影羅剎"蕭鐵風微微~愕,卻仍自滿面強笑的說道:"只要大家手下留心些,也沒有什麼。"話聲未了,只聽"當"的一聲巨響,原來多事頭陀見了溫瑾來了,精神突振,奮起一掌,蕩起一顆五芒神珠,向牛一山擊去,那牛一山本是個駝子,此刻身形一矮,便已避過,反手一揮,亦自揮去一顆五芒神珠。
多事頭陀大喝一聲,帶起另一顆五芒神珠,直擊過去,兩珠相擊,便發出"當"的一聲巨響,但衣袖之間,卻已被另一顆神珠劃了道口子。
要知道他身軀要比牛一山高大一倍,在這種地方交手,無形中吃了大虧,何況他方才連線三陣,此刻氣力已自不繼。
他衣袖劃破,心頭一凜,腳下微晃,那千里明駝牛一山佔著了先機,哪肯輕易放過,暗中冷笑一聲,身形一緩,倒退三尺,腳下早已忖好地勢,輕輕落在第三柄尖刀上,雙掌齊齊當胸推出,推起四顆五芒鋼珠,直擊多事頭陀。
這四顆鋼珠雖是同時襲擊來,方向卻不一,在剎那之間,多事頭陀只覺耳畔叮噹巨響,眼中光華閃耀,他腳下已自不穩,氣力也已不繼,哪裡擋得住這牛一山全力一擊之下所擊出的囚顆重逾十斤的五芒神珠。
他不禁暗歎一聲,只道自己今日恐要葬身在這五芒神珠陣中。哪知——
只聽一聲清嘯,劃空而來,接著一陣叮噹交擊之聲,不絕於耳,然後便是那千里明駝牛一山的一聲慘呼。
多事頭陀只覺手腕一緊,身不自主地退了出去,一退竟一丈遠,他定了定神,方自睜開眼來,只觀穹蒼如洗,陽光耀目,五芒神珠雖仍在飛舞不已,他自己卻已遠遠站在刀山旁的沙地上。
要知道卓長卿揚威天目山,技懾群雄,萬妙真君一生借刀殺人,到頭來卻自食其果,溫如王揮手笑弄鐵達人、石平,含笑而逝,溫瑾生死一念,幾乎喪生在五雲烘日透心針下……
多事頭陀在這剎那之間,由生險死,由死還生,此刻心中但覺狂泉百湧,漸靜漸弱漸消,他呆呆地愣了半晌,方自定一定神,凝目望去,只見穹蒼如洗,陽光耀目,五芒神珠在飛舞不已,飛舞著的五芒神珠下,卻倒臥著一條人影,不問可知,自是那立心害人,反害了自己的千里明駝牛一山了。
原來方才多事頭陀久戰力疲,在牛一山全力一擊所擊出的五芒神珠之下,已是生死懸於一線,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卓長卿清嘯一聲,身形倏然掠起,有如經天長虹一般掠入五芒神珠陣中,一手抓住多事頭陀的手腕,正待將之救出險境。
哪知千里明駝殺機已起,眼看多事頭陀已將喪命,此刻哪裡容得他逃生,雙掌一錯,身形微閃,竟然追撲了過去。
卓長卿身形已轉,此刻劍眉微皺,反手一"掌,龍尾揮鳳。千里明駝牛一山只見這玄衫少年隨意一掌揮來,他不禁暗中冷笑一聲:"你這是自尋死路。"腰身一塌,雙掌當胸,平推而出,千里明駝一生以力見長,一雙鐵掌上,的確有著足以開山裂石的真功夫,只道這玄衫少年與自己這雙掌一接,怕不立使之腕折掌斷。
哪知他招式尚未遞滿,便覺一般強風當胸擊來。
他這才知道不好,但此時此刻,哪裡還有他後悔的餘地。
他雙掌方自遞出,腳下已是立足不穩,此刻若是在平地,他也許還能抽招應敵,逃得性命,但此刻他腳下一晃,方自倒退半步,身後己有三粒五芒神珠蕩著勁風,向他襲來,風聲強勁,他雖已覺察,但卻再也無法閃避。
"砰、砰、砰"三聲,這三粒五芒神珠,竟一起重重的擊在他的身上。
他但覺全身一震,心頭一涼,喉頭一甜——張口"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狂吼一聲,撲在地上,他縱有一身橫練,但在這專破金鐘罩、鐵布衫的五芒神珠的重擊下,又焉會再有活路。
卓長卿這長嘯、縱身、救人、揮掌,當真是快如閃電,多事頭陀回目一望,只見卓長卿微微一笑,道:"大師,沒有事吧?"多事頭陀想起自己以前對這位少年的神情舉止,不覺面頰為之一紅,但是他正是胸懷磊落的漢子,此刻心中雖覺有些仙汕的不好意思,但卻仍一揖到地,大聲道:"兄弟,和尚今天服了你了。"卓長卿含笑道:"大師言重了。"
轉目望去,只見對面臺上的數十道目光,此刻正都厲電般的望著自己,那無影羅剎蕭鐵風,卻已掠至五芒神珠陣邊,將千里明駝牛一山的屍身,抱了出來,這蕭鐵鳳有無影之稱,輕功果自不弱,手裡抱著那麼沉重的軀體,在這映目生光的尖刀之上,瘦長的身形卻仍行動輕靈,嗖的兩個起落,掠出尖刀之陣,落到旁邊的空地上,俯首一望,低嘆道:"果然死了。"卓長卿劍眉微皺,心中突然覺得大為歉然,要知道他自出江湖以來,與人動手,雖有多次,傷人性命,卻從未之有過,此刻但覺難受異常,蜂腰微扭,一掠四丈,竟掠至無影羅剎蕭鐵風身側,沉聲道:"也許有救,亦未可知。"正待俯下身去檢視牛一山的傷勢。
哪知蕭鐵風倏然轉過頭去,一眼望見了他,便立刻厲喝道:"滾!滾開!"卓長卿怔了一怔,道:"在下乃是一番好意,閣下何必如此!"無影羅剎蕭鐵風冷笑一聲,說道:"好意——哼哼,我從前聽到貓抓死了老鼠,又去假哭,還不相信世上有此等情事,今日一見——哼哼,真教我好笑得很,我蕭鐵風又非三歲孩童,你這假慈悲騙得了誰?"卓長卿又怔了一怔,心念數轉,卻只覺無言可對,他自覺自己的一番好意此刻竟被人如此看待,心中雖有些氣忿,但轉念一想,人家說的卻又是句句實言,若說一人將另一人殺死之後,再去好意檢視那人的傷勢,別人自然萬萬不會相信。
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只見那千里明駝仰臥在地上,前胸一片鮮血,嘴角更是血跡淋漓,雙晴凸出,面日猙獰——他不覺長嘆一聲,閉上眼睛,緩緩道:"在下實在一番好意,閣下如不相信……"話猶未了,溫瑾一掠而至,截口說道:"他不相信就算了。"卓長卿張開眼來,嘆道:"我與此人無冤無仇,此刻我無意傷了他的性命,心中實在不安……"溫瑾冷冷道:"若是他傷了無根大師的性命呢?你是為了救人,又有誰會怪你?難道你應該袖手看著無很大師被他殺死麼?"卓長卿俯首沉思半晌,突又長嘆一聲,方待答話,卻見無影羅剎蕭鐵風突然長身而起,目射兇光,厲聲道:"我不管你是真意假意、惡意好意,這牛一山總是被你給殺死的,此後牛一山的後代、子女、親戚、朋友,會一個接著一個的找你復仇,直到眼看著你也像牛一山一樣的死去為止。"卓長卿心中但覺驚然而顫,滿頭大汗,洋蟬而落,忖道:"復仇,復仇……呀,這牛一山的子女要找尋我復仇,還不是正如我要尋人復仇一樣,冤冤相報,代代尋仇,何時才了……"只聽溫瑾突然冷笑一聲,道:"你既也是牛一山的朋友,想來你也代牛一山復仇了?"蕭鐵風目光一轉,緩緩道:"為友報仇,自是天經地義之事……"溫瑾冷笑截口道:"那麼你若有此力量,你一定會代友報仇,將殺死你朋友的人殺死的了?"蕭鐵鳳不禁為之一怔,道:"這個自然!"
溫瑾介面道:"此人雖然殺死了你的朋友,但卻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將人家殺死?這豈非是無理之極。"蕭鐵鳳道:"這豈是無理,我代友復仇,這有理極了。"溫瑾冷笑介面道:"對了,你要代友復仇,所以能將一個與你素無冤仇的人殺死,而且自稱極有道理,那麼牛一山若是殺死了我們的朋友,我們再將他殺死,豈非是極有道理之事?"蕭鐵鳳又為之一愣,溫瑾道:"如此說來,牛一山立心要殺死我們的朋友,我們是以先將他殺死,而救出我們的朋友,難道就不是極有道理的事麼?"她翻來覆去,只說得蕭鐵鳳兩眼發直,啞口無言,溫瑾冷冷一笑,揮手道:"好好的將你朋友的屍身帶走吧,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蕭鐵風呆了半晌,俯身橫抱起牛一山的屍身縱身一掠,接連三兩個起落,便自消失無影。
卓長卿望著他的背影,劍眉卻仍皺在一處,似乎若有所思。
卻聽看臺之上,突然響起一陣清宛的掌聲,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姑娘好厲害的口才,競將一個羅剎說得抱頭鼠竄而走,哈哈——當真是舌劍唇槍,銳如利刃,教我實在佩服得很。"話聲方落,卓長卿但覺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條人影。
他暗中一驚,此人輕功可算高手,定晴望去,只覺此人雖然滿頭白髮,頷下的鬚子卻颳得乾乾淨淨,身上穿的,更是五顏六色,十色繽彩,竟比婦人之輩穿的還要花妙。
卓長卿一眼望去,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溫瑾見了此人,神色卻似乎愣了一愣,只見此人袍袖一拂,含笑又說道:"老夫來的真湊巧,雖未見著姑娘的身手,卻已見到姑娘的口舌,當真是眼福不淺得很。"這老者不但裝束怪異,說起話來,競亦尖細有如女子,溫瑾心中既驚且恨,她從未見過此人,競不知此人是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