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只看見這兩條人影,髮髻蓬亂,衣衫不整,似是頗為焦急潦倒,只有身上的一襲杏黃衣衫,猶在日光中間爍著奪目的鮮豔之色,卻正是那萬妙真君的弟子鐵達人與石平。
卓長卿身形方動,便瞥見這兩人的衣冠面容,腳步立刻為之一頓,只見他兩人如飛地在自己身側掠過,望也不望自己一眼,筆直掠到溫瑾身前,溫瑾秋波轉處,冷冷一笑,緩緩道:"做完了麼?"鐵達人、石平胸膛急劇地起伏了半晌,方自齊聲答道:"做完了。"溫瑾一手輕撫雲鬢,突地目光一凜,冷冷道:"什麼事做完了?"鐵達人、石平齊地一愣,悄俏對望一眼,兩人目光相對,各個張口結舌,呆呆地愕了半晌,鐵達人於咳一聲,期艾著道:"我……我……"石平抽進一口長氣,吶吶地介面道:"我們已……已……"這兩人雖然手黑心辣,無仁無義,但畢竟還是無法將殺師的惡行說出口來。
溫瑾冷笑一聲,微擰纖腰,轉過身去,再也不望他兩人一眼,輕蔑不屑之意,現於辭色,緩緩道:"長卿,我們走吧!"鐵達人、石平面色齊地一變,大喝一聲:"溫姑娘!"一左一右,掠到溫瑾身前,齊地喝道:"溫姑娘慢走!"溫瑾面容一整,冷冷說道:"我與你兩人素不相識,你兩人這般的糾纏於我,難道是活得不耐煩了?"她自幼與那名滿天下的女魔頭紅衣娘娘生長,言語之中,便自也染上了許多溫如玉那般冷削森寒的意味,此刻一個字一個字說將出來,當真是字字有如利箭,箭箭射人鐵、石兩人心中。
卓長卿一步掠回,日光動處,見到這兩人面額之上,冷汗涔涔落下,心中突覺不忍,而長嘆一聲,道:"你兩人可是要尋那溫如玉為你等解去七絕重手麼?"鐵達人、石平目光一亮,連忙答道:"正是,如蒙閣下指教,兒恩此德,永不敢忘。"卓長卿緩緩轉過目光,他實在不願見到這兩人此刻這種卑賤之態,長嘆一聲,緩緩道:"溫如玉此刻到哪裡去了,我實在不知道!……"語聲未了,鐵、石兩人面容又自變得一片慘白,目光中滿露哀求乞憐之意,伸出顫抖的手掌,一抹面上的汗珠,顫聲道:"閣下雖不知道,難道溫姑娘也不知道麼?"溫瑾柳眉一揚,沉聲道:"我縱然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像你們這種人,世上多一個不如少一個的好。"纖腰一扭,再次轉過身去,緩緩道:"長卿,我們還不走麼?"卓長卿暗歎一聲,轉目望去,只見鐵、石兩人,垂手而立,面上突然現出一陣憤激之色,雙手一陣緊握,但瞬又平復,一左一右,再次掠到溫瑾面前,鐵達人一扯石平的衣襟,顫盧道,"溫姑娘,我兩人雖有不端之行,但卻是奉了令師之命……溫姑娘,我兩人與你無冤無仇,難道你就忍心令我兩人就這樣……"他語聲顫抖,神態卑賤,縱是乞丐求食,嬰兒素乳,也比不上他此刻神情之萬一,哪裡還有半分他平日那般倨驕高做之態,說到後來,更是聲淚齊下,幾乎跪了下去。
卓長卿見到這般情況,心中既覺輕蔑,又覺不忍,長嘆一聲,緩緩介面道:"生命當真是這般可貴麼?"鐵達人語聲一頓,呆了一呆,卓長卿介面又道:"生命固是可貴,但你們兩人可知道,世上也並非全無更比生命可貴之物,你兩人昂藏七尺,此刻卻做出這種神態,心裡是否覺得難受?"鐵達人呆了半晌,垂首道:"好死不如歹活,此話由來已久,我們年紀還輕,實在不願……實在不願……"石平截口道:"閣下年紀與我等相若,正是大好年華,若是閣下也一樣遇著我等此刻所遇之事,只怕……"垂下頭去,不住咳嗽。
卓長卿劍眉一軒,朗聲道:"生固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耳!"語聲一頓,突然想到這兩人自孩提之時,便被尹凡收養,平日耳儒目染,盡是不仁不義之事,若想這兩人瞭解這種聖賢之言,豈是一時能以做到之事,正是"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遷……"這兩人有今日卑賤之態,實在也不能完全怪得了他們。
要知道卓長卿面冷心慈,生性寬厚,一生行事,為已著想的少,為人著想的多,此刻一念至此,不禁嘆道:"溫如玉此刻是在何處,我與溫姑娘不知道,但今夜她卻定要到昨夜那廳堂之中,與我兩人相會,你等不妨先去等她!"溫瑾冷笑一聲,目光望向天上,緩緩道:"其實以這兩人的為人,還不如讓他們死了更好。"卓長卿乾咳一聲,似是想說什麼,卻又忍住,揮手道:"你兩人還不去麼?"目光一抬,卻見鐵、石兩人竟是狠狠地望著溫瑾,目光中滿含怨毒之意,良久良久,才自轉過身來,面向卓長卿抱拳一揖,沉聲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有期。"兩人刷地擰腰掠去,溫瑾望著他兩人的身影,恨聲說道:若依著我的性子,真不如叫這兩人死了的好。"卓長卿一整面容,緩緩說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惡人多因環境使然,再無一人生來便想為匪為盜的,能使一惡人改過向善,更勝過誅一惡人多多,瑾兒,為人立身處世,總該處處以仁厚為懷,這樣的話,你以後不要說了。"溫瑾面頰一紅,她一生嬌縱,幾會受人責備,但此刻聽了卓長卿的話,卻連半句辨駁之言也說不出口。
一陣山風吹起了她鬢邊的亂髮,她突然覺得一支寬大溫暖的手掌,在輕輕整理著她被風吹亂了的髮絲,也似乎在輕輕整理著她心中紊亂的思緒,於是她終於又倒向他寬闊的胸膛,去享受今夜暴風雨前片刻的寧靜。
然而暴風雨前的臨安,卻並沒有片刻的寧靜,隨著時日之既去,臨安城中的武林群豪,人人心中都在焦急地暗中自念:"距離天目之會,只有兩三天了,兩三天了……"這兩三天的時間,在人們心中卻都似有不可比擬的漫長。
久已喧勝人口的天目之會,在人們心中,就彷彿是魔術師手中黑中下的秘密,他們都在期待著這黑中的揭開,這心境的確是今人准以描述,只有思春的怨婦等候夫婿歸來的心情,才可比擬萬一。
從四面潮水般湧來的武林豪士,也越來越多,慷慨多金的豪士們,造成了臨安城畸形的繁華,城開不夜,笙歌處處,甚至連鄰縣的掘金娘子,也穿上她們珍藏的衣衫,趕集似的趕到臨安城來。
凌晨,青石板的大路,三五成群地,把臂走過的是酒意尚未全消的遲歸人,花街柳巷中的婦人,頭上也多了些金飾,迎著初升的陽光,伸著嬌慵的懶腰,心中卻早已將昨夜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全部忘去。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沉聲的咳嗽,多臂神劍雲謙父子,精神抖擻地從徹夜未關的店門中大步走了出來,目光四下一掃,濃眉微微一皺,踏著青石路上的斜陽,走到他們慣去的茶屋,長日漫漫,如何消磨,確是難事。
遲歸的人雖多,早起的人卻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們的優劣上下,在其間一目便可瞭然,多臂神劍一生行走江湖,俱是循規蹈矩,從未做過越軌之事,此刻漫步而行,對那股夜行遲歸人的點首寒喧,俱都只做未聞,只當未見。
一個雲鬢蓬亂、脂粉已殘的婦人,右手挽著髮髻,左手扣著右襟,拖著金漆木履,從一條斜巷中踏著碎步行出,匆忙地走人一家布店,又匆忙地行去,肋下卻已多了一方五色鮮豔的花絹,眉開眼笑地跑口小巷,於是小巷中的陰影便又將她的歡笑與身影一起吞沒,生活在陰影中的人們,似乎都有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歡樂,因為這些墮落的人們,靈魂都已被煎熬得全然麻木,直到一天,年華既去,就不再來,他們麻木的靈魂,才會醒覺,可是——那不是已經太遲了麼?
雲謙手捋長髯,沉重地嘆息一聲,緩緩道:"日後回到蕪湖,你不妨去和那三班大捕郭開泰商量一下,叫他將蕪湖城中的花戶,盡力約束一下。"仁義劍客雲中程眼觀鼻、鼻觀心地跟在他爹爹身後,恭身道:一回蕪湖,我便去辦此事,爹爹只管放心好了。"雲謙微喝一聲,又道:"自古以來,淫之一字,便為萬惡之首,不知消磨了多少青年人的雄心、大丈夫的豪氣,當真可怕得很,可怕得很。"話聲頓處,轉身走入茶屋,店小二的殷勤,朋友們的寒喧,使得這剛直的老人嚴峻的面容上,露出了朝陽般的笑容。
茶屋中一片笑聲人語,笑語人聲中,突然有陣陣叮咚聲響,自屋後傳來,雲謙濃眉一皺,揮手叫來堂倌,沉聲問道:"你這茶中屋後房在做什麼,怎麼這般喧亂。"睡眼惺鬆的堂倌,陪上一臉職業性的笑容,躬身說道:"回稟你老,後面不是我們一家老闆,請你老原諒這個!"雲謙"哦"了一聲,卻又奇道:"後面這家店鋪,卻又作何營生,怎地清晨這般忙碌?"堂倌伸手指著嘴唇,壓下了一個將要發出的呵欠,四顧一眼,緩緩道:"回稟你老,隔壁這家店做的可是喪氣生意,專做棺材。"多臂神劍濃眉一軒,卻聽這堂倌接著又道:"他們這家店本來生意清淡得很,可是近些日子來可真算發了財啦,不但存貨全部賣光,新貨更是日日夜夜地趕著做,前面三家那間本是做木器生意的,看著眼紅,前天也改行做起棺材來了,我只怕他們做的大多了賣不出去,他們卻說再過三四天,生意只會越來越好,你說這些人可恨不可恨,只巴望遠處到這裡來的人,都……都……都……"他嘮嘮叨叨他說到這裡,突聽雲謙冷哼一聲,目光閃電般向他一掃。
他嚇得口中一連說了三個"都"字,伸手一掩嘴唇,只見這老人利劍般的目光,仍在望著自己,直到另有客人進來,他才如逢大赦般大喝一聲:"客來!"一時之間,雲謙只覺那叮咯之聲震耳而來,越來越響,似乎將四下的人聲笑語,俱都一起淹沒。
直到雲中程見他爹爹的神態,猜到了爹爹的心事,乾咳一事,亂以他語,多臂神劍雲謙方從沉思中醒來。
茶居兼售早膳,本是江南一帶通常風氣,但云謙今日心事重重,哪有心情來用早點,方自略為動了幾著,突地一陣奇異的語聲,自店外傳入,接著走人三個奇裝異服、又矮又胖的人來。
只見這三人高矮如一,肥瘦相同,身上的裝束打扮,競也是完全一模一樣,俱都穿著一襲奇色斑爛的綵衣,日影之下,閃閃生光,腰畔斜佩一口長劍,劍鞘滿綴珠寶,襯著他們的奇裝異服,更覺絢奇詭異、無與倫比。
這三人昂首闊步的行人店中,立刻吸引了店中所有人們的目光。
店夥既驚且怪又怕,卻又不得不上前招呼,哪知這三人不但裝束奇怪,所操言語,更是令人難懂,幾許周折,店夥方送上食物,這三人大吃大喝,箕踞而坐,竟將旁人俱都沒有放在眼中。
多臂神劍壯歲時走南闖北,遍遊天下,南北方言,雖不甚精,卻都能通,此刻與他愛子對望一眼,心中已有幾分猜到這三人的來路。
只見面街而坐的一人,一筷夾上一盆乾絲,齊地捲到口中,咀嚼幾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時哀鬼弄人,我做好撞不撞,點會撞做條辰野靚仔,武功卿麼使得,晤系我見機得快呀,我把劍早就晤知飛去邊度啦!"他說話的語聲雖大,四座之人面面相覷,除了多臂神劍之外,卻再無一人能夠聽懂。
雲謙濃眉微皺,低語道:"此人似是來自海南一帶,說是遇見一個少年,武功絕高,若非他能隨機應變,掌中長劍都要被那少年震飛!"語聲微頓,目光一轉,又自奇道:"這三人看來武功不弱,卻不知那少年是誰?難道……"恬猶未了,卻聽另一人已自接道:"細佬,咪吵得格麼巴閉好嗎?人格麼多,吵生細作包野?"雲中程目光中滿含詢問之意,向他爹爹望了一眼,雲謙含笑低語道:"人多耳雜,此人叫他兄弟不要亂吵。"只聽第三人道:"大佬,我聽巨自報姓名,晤知系晤系做卓長卿,瞎,泥條野年紀輕輕,又有聲名,點解武功嚼麼犀利呀?"雲謙濃眉一揚,沉聲道:"此三人所遇少年,果然便是長卿賢侄,不知他此刻在哪裡。"只聽最先發話之人突地冷笑一聲,道:"武功犀利又有億用,一陣間巨如果撞著山上的各班友仔,晤系一樣要倒霉,只怕連屍骨都未有人收呢!"雲中程見到這三人奇異的形狀,聽到這三人奇異的言語,心中不由自主地大生好奇之心,方待再問他爹爹這三人此刻所說之語是何意思,哪知雲謙突地低叱一聲,道:"走!"匆匆拋下一錠碎銀,長身離桌而去。
雲中程既驚又奇,愕了一愕,跟在雲謙身後,奔出店外。
只見雲謙銀鬚飄動,大步而行,三腳兩步,走到街口,一腳跨上一輛停在街邊的馬車,連叱快走。
馬車伕亦是驚奇交集,雲謙又自掏出一錠銀子,塞在他掌上,沉聲道:"天目山去!"璨耀的白銀,封住了馬車伕的嘴,也壓下了他的驚奇之心,等到雲中程趕到車上,車馬已自啟行,片刻便駛出城外。
雲中程側目望去,只見他爹爹面色凝重,濃眉深皺,心中納悶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方才那人說的究竟是什麼?怎會令爹爹如此驚慌?"雲謙長嘆一聲道:"你長卿弟孤身闖入虎穴,只怕有險,唉,卓大哥對我恩深如海,我若不能為他保全後代,焉有顏面見故人於地下。"雲中程劍眉皺處,不再言語,只聽車聲轆轆,蹄聲得得,車馬攢行甚急,雲中程雖已成家立業,且已名動江湖,但在嚴父之前,卻仍不敢多言,探首自車窗外望,突然驚喚一聲,脫口道:"光天化日之下,怎地有如此多夜行人在道路之上行走?"雲謙目光動處,只見數十個黑衣勁裝滿身夜行衣服的大漢,沿著官道之旁,一個接著一個,默然而行,面上既不快樂,也不憂鬱,不禁微皺濃眉,詫聲說道:"這些漢子定是某一幫派門下……"車行甚急,說話之間,已將地一行長達十數丈的行列走過,突地瞥見行列之尾,一架松木架成的搭床之上,僵臥著一個幹拓瘦小的黑衣人,面目依稀望來,竟似喬遷,不禁失聲道:"喬遷!"伸手一推車門,刷地掠下車去,雲中程低叱一聲:"停車!"隨之掠下。
雲謙微一起落,便已追及抬床而行的大漢,口中厲叱一聲,一把扯著他的後襟,那大漢大驚之下,轉首喝道:"朋友,你這是幹什麼?"雲謙從來血性過人,一生行事,俱都稍嫌莽撞,臨到老來。
卻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此刻一眼瞥見喬遷而全身僵木,面如金紙,似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心中但覺一股怒氣上湧,厲叱道:"誰是你的朋友!"手腕一抖,那大漢雖然身強力壯,卻怎禁得起這般武林高手溫怒之下的腕力,手腕一鬆,驚呼了一聲,仰天倒下。
這一聲驚呼,立刻由行列之尾,傳到行列之頭,那大漢雖已仰天跌倒,但卻未受傷,雙時一挺,挺腰立起,怒目圓睜,呼然一掌,向雲謙面門擊去,但拳到中途,耳畔只聽一聲厲叱:"鼠輩你敢!"肋下突地一麻,全身力氣,俱都消失無影,竟又撲地跌倒。
本自有如長蛇般的一條行列,列首已向後圍了回來,剎那之間,便已將雲氏父子圍在核心,雲謙沉聲道:"中程,你且先看看喬大哥的傷勢。"突然轉過身來,厲叱:"你等是何人門下?"
這一聲厲叱,直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圍在四周的數十個黑衣大漢,竟都被他的氣度所懾,再無一人敢踏前一步。
多臂神劍雙臂斜分,雙拳緊握,目光如電,鬚髮皆張,睥睨四顧一眼,心中豪情頓生,似乎又回覆到多年前叱吒江湖的情況,要知雲謙近年雖已閉門家居,但武功卻未嘗一日拋下,正是老驥伏櫪,其志仍在千里,此刻見到這般漢子的畏縮之態,憶及自己當年的英風豪跡,不禁縱聲狂笑起來。
突見黑衣漢子叢中挺胸走出一條大漢,雲謙笑聲倏頓,目光一凜,向前連踏三步,厲聲道:"你等是何人門下,難道連老夫都不認識麼?"目光一轉,不等那漢子介面,又道:"喬遷身中何傷,被何許人所傷,快些據實說來,否則……哼哼!"否則兩字出口之後,他只覺下面之言語,若是說得太過狠辣,便失了身份,若是說得太過平常,又不足以令人懾怕,心念數轉,只得以兩聲冷哼結束了自己的話。
哪知那漢子身軀挺得筆直,微微抱拳一禮,朗聲說道:"在下唐義,老前輩高姓大名,在下不敢動問,但想請問一句老前輩與這喬遷究竟有何關係?"多臂神劍濃眉一軒,沉聲喝道:"喬遷乃以父執輩尊我,老夫亦以子侄般照顧他,喬遷此番身受重傷……"唐義突然驚呼一聲,介面說道:"老前輩可是人稱多臂神劍的雲大俠?"雲謙反而一呆,沉吟半晌,方道:"你怎會認得老夫?"唐義肅然道:"蕪湖雲門,父子雙俠,名滿天下,在下雖然愚昧,但見了老前輩的神態,聽了老前輩的言語,亦可猜出幾分。"雲謙鼻中"嗯"了一聲,突叉問道:"你是何人門下,你叫什麼?"唐義心中暗道:"多臂神劍當真老了,我方才自報姓名,他此刻卻已忘記。"但口中卻肅然道:"在下唐義,乃蜀中唐氏門人!"雲謙濃眉一陣聳動,詫然道:"蜀中唐門?你便是唐三環門下?"語聲微頓,皺眉又道:"據老夫所知,喬遷與蜀中唐門毫無瓜葛,怎會重傷在你等手下?"唐義俯首沉吟半晌,突然仰首道:"老前輩俠義為懷,每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是以對喬遷之為人或尚不甚瞭然。"雲謙冷哼一聲道:"說下去!"
唐義又自沉吟半晌,方道:"若是別人相問在下,在下也許不會說出實情,但老前輩俠義之名,名滿天下,在下因已仰慕已久,是以晚輩才肯說出此中真相。"雲謙軒眉道:"難道此事之中,還有什麼隱秘不成?"唐義恭聲道:"喬遷實非我弟兄所傷,老前輩當可看出以我兄弟的武功,實不能傷得了他。"雲謙厲聲道:"傷他之人是誰?"
唐義深深吸進一口氣,舉目望向天上,此刻日已中天,萬道金光,映得大地燦爛輝煌,他雙眉一揚,朗聲道:"此人名叫太陽君子。"多臂神劍詫聲問道:"太陽君子?"
他一生闖蕩武林,卻從未聽過如此奇異的名號,當下既奇且怪,介面道:"武林中何來如此一號人物?"唐義朗聲道:"此人雖然年輕,但不僅武功高絕,行事為人更是大仁大義,據小可所知,武林中除卻此人之外,再難有人能當得起這太陽君子四字!"雲謙道:"此人是何姓名?"
唐義朗聲道:"此人姓卓,名……"
雲謙介面道:"卓長卿?"
唐義揚眉奇道:"正是,老前輩難道也認得他麼?"多臂神劍雲謙仰首一陣大笑,笑聲中充滿得意之情,更充滿驕做之意,朗朗的笑聲,立時隨著"太陽君子卓長卿"七字,在原野中散佈開去。
笑聲之中,雲中程突然長身而起,驚喝一聲道:"無影神針!"原來仁義劍客雲中程一生行事極是謹慎仔細,方才他俯身檢視喬遷的傷勢,見到留在喬遷穴道外的半截烏針,心中已自猜到幾分,但他未將事實完全澄明以前,既不願隨口說出,亦不願隨手找下,當下仔細檢視良久,先閉住喬遷陰厥肝經,左陽少脈附近的七虎穴道,然後再以一方軟絹敷在手上,拔下烏針,確定實乃無影神針,再無半分疑義之餘,方自脫口驚撥出來。
多臂神劍雲謙心頭一震,倏然轉過身去,沉聲道:"莫非喬遷乃是被無影神針所傷?"雲中程面寒如水,肅然道:"正是!"
多臂神劍大喝一聲,擰腰錯步,刷地掠到唐義的身前,厲叱道:"無知稚子,居然敢欺騙起老夫來了!"唐義雙眉一揚,挺胸道:"在下所說,字字句旬俱都是實言,若有半分欺騙老前輩之處,任憑發落就是!"雲謙冷笑一聲,道:"卓長卿乃是昔年大俠卓浩然之子,與老夫兩代相交。"說到卓浩然三字,他胸膛一挺,目光一亮,說到兩代相交四字,他話聲更是得意驕做,意氣飛揚,稍頓方自接道:"卓長卿的為人行事,老夫固是清清楚楚,他的武功家教,老夫更是瞭如指掌,你著想明言瞞騙老夫,豈非痴人說夢?"唐義朗聲道:"喬遷實為太陽君子所擒,但身中的暗器卻是卓大俠身旁的一位姑娘所發,在下絕無相欺之心,老前輩休得錯怪!"雲謙濃眉一軒,奇道:"他身側還有一位姑娘?姓甚名誰?長得是什麼模樣?"唐義躬身道:"那位姑娘像是姓溫,只因她是卓大俠之友,在下未敢平視,只覺她豔光照人,美如天仙,武功亦是高明已極。"雲謙心中不禁更為之大奇,俯首沉思半晌,又自奇道:"你且將此事經過詳細說出!"唐義乾咳一聲,便將喬遷如何攜製造無影神劍之圖樣,說動唐氏門人,如何潛至天目山中,如何隱於木棺以內,如何被卓長卿發覺……等等情事,一一說將出來。
只聽得雲謙時而揚眉瞪目,時而拍掌怒罵,他再也想不到喬遷競是如此卑鄙狠辣的鼠輩。
唐義語聲一了,雲謙直氣得雙目火赤,鬚髮皆張,大怒叱道:"好個喬遷,真正氣煞老夫。"雲中程卻皺眉奇道:"長卿弟怎會與那姓溫的姑娘走到一處?"語聲稍頓,又道:"他此刻是留在天目山中,不知何時會遇到危險,爹爹,我們還是……"雲謙介面道:"正是,正是,還是炔去接應他。"目光冷然向喬遷一掃:"這等卑鄙之徒,若非老夫此刻有事,真要先打他幾拳出出惡氣!"日方西落,車馬已到天閏山口,雲氏父子為關心卓長卿安危,卻忘了天目山中的險境,各自展動身形,直闖上山,為人之危,忘已之險,這正是俠義道的心性,也正是大丈夫的本色。
山徑曲折,林木夾道,卻無一人跡,江湖中人俱知此山中此時已是四伏危機,但看來卻又仍和平日一樣,絲毫沒有奇異之處,雲氏父子雖知卓長卿定在此山,但山深路殊,卻不知該如何尋去?
日色漸漸西沉,暮雲漸生漸濃,絢爛的夕陽映入林梢,映在濃林間的一片空地上,柔草如茵,夕陽下望去有如金色的夢。
林梢間寂靜無聲,草地上寂靜無人,密林後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嘆息,一個嬌柔甜美的聲音輕輕說道:"天已經晚了,天為什麼晚得這麼快!"幽怨的語聲,低沉而緩慢,使得這平凡的語句,都化做了悅耳的歌曲。
回聲嫋嫋,又歸靜寂良久,又是一聲嘆息,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天真的晚了,天真的晚得很快。"語聲落處,又是一陣靜寂。
然後,那嬌柔甜美的聲音又自幽幽一嘆,道:"你餓了麼?你看,我真是糊塗,東西拿來了,卻沒有弄給你吃。"隨著語聲,濃林中漫步走出嫣然笑著的溫瑾,她一手輕撫雲鬢,一手提著一隻鏤花竹籃,她面上雖有笑容,但秋波中卻充滿幽怨之意。
她輕輕俯下身,將手中的竹籃,輕輕放在夢一般柔軟的草地上,輕輕啟開竹籃,輕輕取出一,方淺綠色的柔絹,輕輕鋪下。
然後,她發覺身後緩緩走來一條頎長的人影,夕陽,將他的人影長長拖在草地上,也長長地印在她身上。
她不用回顧,也毋庸詢問。
她只是輕輕合上眼簾,柔聲道:"飯還沒有做好,你就跑來。真討厭死了。、忽見身後的人彤舉起一隻手掌,向自己當頭拍了下來。風聲虎虎,掌式中似蘊內功,溫瑾心中一驚,忖道:"難道他不是長卿?"大喝一聲:"是誰?"
挺身站起,擰腰一掌劈去,只見身後來那人手掌一拍,向自己掌上迎來,兩掌相擊,"啪"地一聲,溫瑾只見對方小小一隻手掌,卻似汪洋大海,將自己掌上內力全部化解開去。
剎那之間,她心頭一顫,抬目望去,卻見卓長卿板著面孔站在面前,冷冷道:"你在說誰討厭?"話聲未了,已自失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溫瑾櫻嚀一一聲,嬌聲道:"你……你不但討厭,而且壞死了。"卻見卓長卿已笑得彎下腰去。
溫瑾小嘴一呶,將他轉了個身,遠遠推了開去,嬌嗔著道:"你要是不站遠一些,我就不弄東西給你吃。"卓長卿連連應道:"是,是,我一定站得遠遠的。"溫瑾道:"這才是乖孩子。"
嫣然一笑,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嫣然回眸,"撲哧"笑出聲來。
卓長卿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只見她柳腰纖細,粉頸如雲,夕陽下的美人彷彿比平日更要美上好幾分,只見她手忙腳亂地從籃中取出許多東西,一一放在那方柔絹上,又拿了些小瓶小罐,東灑一點鹽巴,西灑一點醬油。
卓長卿只覺一陣暖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問道:"做好了麼?"溫瑾回眸笑道:"做是做好了,我偏要你再等一等,卜卓長卿普著臉道:"我等不及了。"溫瑾咯咯笑道:"看你這副饞樣子,好好、今天就饒你一次,炔來吃吧!"卓長卿大步奔了過去,重重坐在溫瑾身旁,溫瑾夾了一塊白雞,放在他口邊,他張開大口,一口吃了,溫瑾仰面道:"你說,你說好吃不好吃?"秋波如水,吐氣如蘭,卓長卿緩緩伸手出掌,輕輕一撫她鬢邊亂髮,此時此刻,他只覺心中俱是柔情蜜意,要知他自幼孤獨,便是普通幼童的黃金童年,他也未曾享受,而此情此景,他更是在夢中也未曾想起。
溫瑾望著他出神的面容,又道:"你說,好不好吃嘛?"卓長卿笑道:"你再夾一塊給我吃吃,這麼小的一塊,我連味道都沒有吃出哩。"溫瑾笑罵道:"饞鬼。"
又夾了三塊雞肉,一起放在他嘴裡。
卓長卿咀嚼半晌,笑道:"好吃,好吃,……只是,只是……"溫瑾道:"只是什麼?"
卓長卿哈哈笑道:"我還以為你和鹽巴店結了親家,不然怎會成得這般嚇人。"溫瑾"嚶嚀"一聲,夾起一條雞腿,一起塞到他的口中,嬌嗔道:"鹹死你,鹹死你,我就要鹹死你。"話未說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兩人俱是遭遇悽昔,身世孤獨,但此刻彼此相對大笑,一生中的寂寞孤苦,似乎都已在笑聲中消去。
笑了半晌後,一聲蟲鳴,兩人笑聲突地一起頓住,你呆呆地望著我,我呆呆地望著你,良久良久,溫瑾突地幽幽嘆道:"天越來越黑了。"卓長卿茫然仰視一眼,一弦明月,已自林梢升起,他不禁也嘆道:"月亮升起來了。"溫瑾緩緩垂下頭去,道:"不知道……不知道溫如玉她……她可是已經去了。"卓長卿緩緩道:"只怕還沒有去吧,現在……現在還不到晚上嘛!"溫瑾道:"但是她畢竟是快去了,晚上……晚上已經到了。"突地一閤眼瞼,兩行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順腮流下。
一時之間,兩人默然相對,方才的歡笑,已被憂鬱代替。
他們雖想以歡笑來麻木自己,但歡笑卻終於掩不住殘酷的現實,因為今宵便可決定他們這一生的命運,甚至還可以決定他們的生命。
面對著那武功高絕的深仇大敵,他們誰也沒有把握可以制勝,而不能制勝的後果是什麼,他們心裡已清楚得很。
卓長卿輕輕撫住她的肩頭,只見她緩緩拾起頭來,仰面道:"長卿,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人們的相會,總比別離短暫。"林梢漏下的朦朧月色,映著她淚水晶瑩的秋波,卓長卿暗問自己:"為什麼相會總比別離短暫……為什麼相會總比別離短暫……"他細細咀嚼著這兩句話的滋味,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溫瑾伸手一拭眼瞼,強顏一笑,輕輕道:"明日此刻,我們若是還能到這裡來,我一定在白雞上少放一些醬油、鹽,免得你說我和他們結了親家。"卓長卿垂首不語。
溫瑾又道:"方才你在我身後劈我一掌,我真的以為是玉郎畢四,哪知你看來老老實實,其實卻未見得有多老實哩!"卓長卿仍是垂首不語。
溫瑾道:"最可笑的是玉郎畢四那副自我陶醉的樣子,我心裡只要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笑。"掩口笑了兩聲,笑聲中卻全無笑意。
卓長卿依然垂首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