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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聲震四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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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瑾出神地向他望了半晌,突地幽幽一嘆,緩緩說道:"你難道不能高高興興地和我說話麼,你難道不能將心裡的煩惱全部拋開?你難道……"語聲一陣便咽,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雲氏父子滿山而行,只覺月亮越升越高,山風越來越寒,多臂神劍雲謙心中越焦躁,皺眉道:"中程,天目山中此刻怎地全無動靜,這倒怪了!"語聲微頓,又道:"你我最好分做兩路,倘若我不到長卿,等月亮升到山巔,我們便到這裡來,若是遇著了他,也將他帶到這裡。"雲中程沉吟道:"人孤勢單,著是遇著敵人…"多臂神劍環眉軒處,介面道:"你當你爹爹真的老得不中用了麼?"雲中程肅然一垂首,再也不敢言語。

雲謙道:"你認清了這裡的地形,就快些往西鴻等,知道了麼?"一捋銀鬚,當先向東面掠去。

雲中程暗中嘆息一聲,四顧一眼,緩步西行,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回首而望,但爹爹卻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空山寂寞,風吹林木,突地一陣人聲,隨風自山彎後傳出。

雲中程心頭微微一凜,倏然四顧一眼,只見一株千年古樹,凌空橫曳,枝幹蒼虯,木葉沉鬱,拙壯的樹幹間,卻有幾處空洞。

他一眼瞥過,便不再遲疑,唆地一個箭步,掠上樹幹,伏身向一個樹窟中鑽了進去,又輕快地拉下枝葉,作為掩飾,仁義劍客名滿江湖,武功自不弱,但行事得謹慎仔細,遇事的決斷機智,卻是他之能以成名的主要因素。

剎那之間,他已隱身停當,而此刻山彎後亦已走出了兩個容貌頹敗、神氣沮喪的黃衫少年來,其中一人,神情尤見落寞,目光低垂,不住長嘆,另一人搭住他的肩頭,緩緩道:"你難受什麼?事情既已做出,難受也沒有用了,好在我相信以溫如玉的為人,既然說出事成後便定為我們解開穴道,想必不會食言背信,再等半晌,我們到那古廟中去……"另一人突地長嘆一聲,抬起頭來,介面道:"她縱為我們解開穴道,只怕我們也活不長了。"又自垂首接道:"弒師之罪,是為天下難容,日後只怕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會來……唉,達人,你說是麼?"鐵達人"嗤"的一聲冷笑,道:"錯了!"。

石平嘆道:"萬萬不會錯的,弒師之罪……唉,萬萬不會錯的。"鐵達人冷冷道:"西施與夫差,是否殺夫,殺夫是否亦是大罪?但天下人不說西施淫惡,反道其人之貞善,這是為的什麼,你可知道?"石平呆了一呆,道:"但……"

鐵達人隨身在那古樹下的一塊平石上坐了下來,介面道:"我奇怪你的腦筋怎的有時這般呆板,萬妙真君尹凡的惡名在外,你我只要稍加花言巧語,武林中人只道你我大義滅親,誇獎稱讚還來不及,怎會對我二人不利?"石平俯首沉吟半晌,道:"但……"

目光一轉,望向鐵達人,突地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不錯,不錯……"兩人相對大笑,直聽得雲中程雙眉劍軒,怒憤填膺,幾乎忍不住要下去將這兩個不仁不義的惡徒痛毆一頓,以消胸中惡氣。

突地對面山道上,冉冉湧起一條人影,雲中程目光動處,心中立時為之一凜:"溫如玉這魔頭竟也來了。"只聽樹下的兩個黃衫少年笑聲猶未絕,溫如玉枯瘦頎長的身影卻有如幽靈般越來越近……

雲中程只覺心頭狂跳,手掌冰冷,卻不知是為了自己,抑或是為了這兩個不仁不義的黃衫少年擔心呢?

笑聲驀地一頓,風穿枝葉,枝葉微顫,只聽溫如玉陰惻惻一笑,道:"我讓你們辦的事,可曾辦好了麼?"鐵達人、石平齊地應聲:"是……"

溫如玉冷冷笑道:"很好!"腳下不停,身形依然冉冉隨風飄動,向山彎那邊飄去。

鐵達人、石平對望一眼,忍不住齊喝一聲:"溫老前輩!"溫如玉回身厲叱:"什麼事?"

鐵達人垂首道:"晚輩身中的七絕重手,已經過了將近十二個時辰了!"溫加玉冷冷道:"還有三十多個時辰好活……"鐵達人面容驀然一變,顫聲道:"晚輩們已遵老前輩之命,將毒……將毒……下在家師的茶杯裡,而且親眼看見他喝了下去,但望老前輩……"溫如玉冷笑一聲,道:"遵命?哼,哪個叫你下毒的?"石平變色道:"老前輩……"

溫如玉冷冷道:"你且將我昨夜說的話仔細再想一遍,我可曾命你做過什麼?又可曾答應過你們什麼?"石平顫聲道:"但……但是……"

緩緩垂下頭去。

溫如玉冷笑道:"我昨夜只是將那迷藥拋在地上,是麼?"鐵達人顫聲道:"但老前輩又說……溫如玉目光一凜,介面道:"我說了什麼?"鐵達人道:"老前輩說:這包藥無色無味,隨便放在茶裡、酒裡、湯裡都可以,而且……"語聲一頓,無法繼續。

溫如玉冷笑道:"你資質的確在普通人上,記憶力已可稱得上是上上之選,我還說了些什麼,你自也記得清清楚楚,那麼……我可曾叫你下毒在尹凡茶裡?"鐵達人、石平對望一眼,兩人突然一起跪了下去,鐵達人道:"晚輩們年幼無知,但望老前輩高抬貴手,救晚輩一命!"溫如玉冷冷一笑,停緩道:"我並未叫你下毒是麼?"鐵達人、石平道:"老前輩並未叫晚輩下毒。"溫如玉緩緩道:"我既未命你等下毒,又何曾答應過為你等解開穴道?"鐵達人顫聲道:"老前輩雖未答應,但……"

溫如玉突然仰天長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笑聲中充滿輕蔑之意,隱在樹窟中的雲中程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卻聽溫如玉笑聲突又一頓,緩緩道:"七絕重手,失傳百年,當今天下,只有一人會使,此人自然便是我了!也只有一人能解,此人你等可知道是誰?"鐵達人、石平齊地愕了一愕,道:"自然是老前輩了。"溫如玉仰天大笑道:"錯了,錯了,普天之下,唯一能解七絕重手之人,並非是我。"鐵達人脫口驚道:"是誰?"溫如玉笑聲再次一頓,冷冷道:"此人乃是被你們毒死的尹凡!"此話一齣,就連雲中程都不禁為之一驚,鐵達人、石平,更是面如死灰,呆了半晌,心中仍存一絲希望,哀聲道:"老前輩……晚輩們……"溫如玉冷冷道:"你們難道以為我在騙人麼?"鐵達人垂首道:"晚輩不敢,但……"

溫加玉緩緩道:"昔年我得到這七絕重手的不傳秘笈時,共有兩卷,上卷是練功心法,下卷除了解法之外,還有一篇練丹秘錄,那時我……"她抬頭望向天上,目光中似乎又問過一絲輕紅的光采,雖是一閃而沒,但卻已足夠令人看出她往事中的隱秘。

等到這光采消失的時候,她面容便又立刻回覆到方才的冷漠,介面道:"那時我一心以為你們的師父是個好人,絲毫未曾防範於他,哪知……"她語聲再次一頓,本已冷漠之面容上,似又加上一層寒霜:"哪知他雖有人面,卻無人心,竟乘我閉關八十一日,練到這七絕重手之際,將我所藏的一些珍寶和那秘發的下卷一起盜去。"雲中程直到此刻,才知道醜人溫如玉與萬妙真君之間竟有如此一段往事,他雖然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任何聲息,卻禁不住心頭的跳動,也禁不住冷汗的流落,因為他深知自己的行藏若被人發現,立時便是不了之局。

夜色漸濃,他漸漸看不清溫如玉的面容,但卻可聽得出她語聲中含蘊的情感——竟是混著悲憤、幽怨與哀痛的情感,這種情感竟會發自醜人溫如玉的口中,實在令雲中程無限驚異。

鐵達人、石平雙雙伏在地上,聽溫如玉將話說完,兩人面面相覷,只聽溫如玉又自一聲泉泉夜啼般的冷笑,仰天笑道:"尹凡呀尹凡,我總算對得起你,讓你在黃昏路上也不會寂寞,你這兩個心愛的徒弟,馬上就要去陪著你了。"袍袖一拂,再次冉冉向山後飄去,石平雙拳緊握,刷地長身而起,似要筆直向她撲去,卻被鐵達人一把拉住衣襟。

只聽鐵達人沉聲道:"你要幹什麼?你我豈是這魔頭的敵手?"石平雙目圓睜,低叱道:"縱非她之敵手,也要找她拼上一拼,反正……"鐵達人突地微笑——,介面道:"你以為我們再無生路了麼?"石平愕,吶吶道:"難道……難道……"

鐵達人伸手一拂膝上塵土,面目上滿露得意之色,緩緩道:"你再仔細想上一想,你我不但大有生路,而且還可多得許多好處。"石平又自一愕,便連雲中程亦自大惑不解,只見鐵達人緩緩伸出拇、中二指,兩指相捻,啪地發出一聲清響,含笑道:"那捲秘笈的下卷,既然載有解法,你我只要快些趕回去,將那捲秘笈尋出,豈非對你我……"語聲未了,石平已自大喜介面道:"你心智之靈巧,的確非我能及,但是那捲秘笈是在何處,難道你已胸有成竹麼?"鐵達人仰天一陣狂笑,突地笑聲一頓,上下瞧了石平兩眼,緩緩道:"三弟,你我自幼相處,交情可算不錯,但我還覺得你稍嫌狂傲,有些事,一意孤行,根本就未將我這個師哥看在眼裡。"石平目光一轉,陪笑道:"小弟年紀輕些,有許多事是要師兄多多包涵一二。"鐵達人嘿地笑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但……但再過兩年,你的年紀就不輕了。"石平連忙介面道:"日後我對師兄,必定加倍的恭敬,再也不敢有不恭之事了。"雲中程隱身暗處,聞之不禁暗歎,這師兄弟兩人,不但對人奸詐,就連對自己兄弟,竟也是這般勾心鬥角,互不相讓,看來天下人的善惡之分,當真是判如雲壤的了。

只聽鐵達人嘻嘻一笑,道:"你我兩人,情如兄弟,也談不到什麼恭敬不恭敬的,只要你日後還有兒分記得我的好處就是了。"石平垂首道:"自然自然,師兄的大恩大德,小弟再也不會忘記。"方才他還在你我相稱,此刻卻聲聲自稱小弟,鐵達人笑道,"其實師父那本秘發的藏處,你也該知道,只是你平日不甚留意罷了。"突地一聲冷笑,自上傳下,一個森冷入骨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他說道:"我藏在哪裡?"鐵達人渾身一震,如中雷轟電擊。

石平惶然四顧,如臨安危,終於一伏腰身,刷地橫掠兩丈,如飛逃去。

鐵達人卻撲地一聲,跪下去。

只見一條黑影,隨著一聲冷笑,自古樹對面山壁間劃空掠下,石平方一起落,這人影便已掠到他面前,冷冷道:"你還想逃麼?"石平慘呼一聲,連退七步,栽倒在地上。

雲中程閃日望去,只見一個高冠羽士,丰神衝夷,神態瀟灑的頎長老人,跨過石平屍體,一步一步地走到鐵達人面前。

鐵達人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尹凡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也知過了多久,冰冷的目光中突然有了一絲暖意,嘆道:"你雖有十分行惡之心,卻無一分行惡之能,你將那包迷藥倒在我茶裡,我暗中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不知你兩人究竟為何如此,是以故作不知,又乘你兩人不見,將茶換了一壺,再當你兩人之面喝下。"鐵達人垂下頭去,再也不敢抬起,尹凡又道:"今晨我見你兩人在我窗外看了半晌,卻又不敢入室檢視,就匆匆走了,我就一直跟在你們身後,方才你兩人和那溫加玉的談話,我也在山壁上聽得清清楚楚。"雲中程暗歎一聲,忖道:"這尹凡之能,足以濟其為惡,此人之可怕,當真是尤在蟲蛇猛獸之上,怎能讓他留在世上?"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俠義之心,方自暗中尋思,該如何為世人除卻此害,哪知目光動處,突地又見一條人影,冉冉自山後飄出,冷冷道:"尹凡,你這樣做事,不是大不公平了麼?"揚手一注光影,筆直擊向鐵達人身上。

鐵達人卻已一聲慘呼,在地上連滾數滾,滾到早已氣絕了的石平身側,這兄弟兩人終於死在一處。

尹凡大驚之下,霍然轉身,只見溫如玉枯瘦的身形,冉冉飄來,冷冷接道:"這兩人惡行如一,怎能讓他們一死一生,我生平最不慣見不平之事,索性連他也代你一併除去了的好。"尹凡目光一轉,面色連變數次,突地微笑一聲,道:"好極,好極,我也正有此意,這等叛徒留在世上也是無用!"溫如玉冷哼一聲,目光瞬也不瞬,凝注在他身上。

只見他面上笑容越發開朗,柔聲道:"如玉,多年不見,想不到你和以前還是一樣……"俯首長嘆一聲:"這些年來……唉!我卻老得多了。"溫如玉又自冷哼一聲,目光依舊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

尹凡緩緩伸出手掌,一捻頸下長鬚,仰天一嘆,又道:"歲月催人,年華不再,我每一憶及你我昔年相處的光景,就會覺得愁懷不能自遣……如玉,你可記得我們在山巔樹下,舉杯對月,共祝長生的光景……唉!我不止一次想,總覺人生如此短暫,絕無百年不散之會,倒不如彼此都在心中留下一段回憶如生。唉!這正是相見不如不見……唉!如王,你說可是麼?"目光轉處,只見那溫如玉仍在冷冷望著自己,突又長嘆了一聲,低吟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溫如玉突地冷笑一聲,道:"你這些話若換了多年以前讓我聽了,只怕我又……"嘴唇一閉,冷哼數聲。

尹凡道:"年華雖已逝去,此情卻永不變,難道今日又和以前有什麼不同麼……"溫如玉冷笑道:"你這些花言巧語,對別人說別人也許還會上當,我卻已聽得膩了。"尹凡呆了一呆,目光連轉數轉,終又強笑一聲,柔聲道:"如玉,我知道你心裡必定對我有許多的誤會,但是我……"溫加玉突地厲叱一聲:"不要說了……"

緩緩垂下頭,似乎暗中嘆息了一聲,仰首又道:"正如你所說,年華逝去,我已老了,老了……"目光凝注,竟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尖厲,滿含悲憤之情。

尹凡柔聲道:"你沒有老,只是……"

溫如玉狂笑聲介面道:"年老成精,我再也不會上你的當,受你的騙了,直到此刻,你還以為你聰明,比任何人都聰明,卻不知我已比你聰明許多。"尹凡乾咳一聲道:"你的聰明才智一直在我之上……"他這番恭維之言,溫如玉卻一如未聞,自管介面道:"我早就算定這兩個蠢才一定毒不倒你,也早已算定你一定會跟著他們上天目山來,果然卻不出我所料。"她狂笑數聲,接道:"以前我事事逃不出你的計算之中,現在卻輪到你了。"尹凡故意長嘆一聲,垂首無語,目光閃動間,心裡卻又在打算脫身之計。

溫如玉冷笑一聲,道,"你心裡不必再打脫身之計,這些年來我一直苦練輕功,你如不信,儘管試試好了。"尹凡心頭一驚,但心念轉動間,又自忖道:"她一直苦練輕功,別的功夫一定擱下很多,我如全力與她一拼,也未必不能勝她。"溫如玉冷笑道:"你也不必想與我一較身手,若是論武功,你是萬萬不及我的,且不論別的,就只那七經秘笈上卷所載手法,就絕非你能抵擋,不然——哼哼,你若不信,也儘可試上一試。"尹凡抬頭一愕,終於長嘆道:"數年來我一直想再見你一面,此刻怎會有脫身之意,更不會想和你一較身手,如玉,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吧!"溫如玉大笑道:"我想得大多了麼!……嘿嘿,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自己自然知道!"尹凡道:"我心裡在想武林中風波如此險惡,你我年紀又都這麼大了,不如早些尋個風景幽美之處一起度過餘年!"他不但言語溫柔,而且語聲更極是動聽,溫如玉緩緩垂下眼簾,似乎已有幾分被他打動。

尹凡目光一陣閃動,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笑意,柔聲又道:"如玉,你且想想,你我一生中叱吒江湖,到頭來又能留下些什麼……唉,除了你心裡還有我,我心裡還有你……"這兩句話說得更是纏綿悱惻,蕩氣迴腸,說到後來,他似乎情感激盪,不能自己,伸手輕輕一拭眼角,緩緩垂下頭去。

哪知溫如玉突然又仰天狂笑了起來,說道:"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哈哈,哈哈,餘生,餘生……"笑聲一頓:"老實告訴你,我早已沒有再活下去的念頭了,你肯陪我死嗎?"尹凡強笑道:"如玉,好死不如歹活,你說這些話幹什麼,你我身體都還健朗,至少還可再活上十年二十年的。"溫如玉道:"你不肯陪我去死,我不怪你,你雖對我不好,但是我也不會殺你……我……我只要你再眷我做一件事……"說到後來,她語聲中突然又有淒涼幽怨之情,一陣濃雲,拖過月色,夜色很深了。

一陣濃雲,掩過月色,溫瑾仰面道:"夜已很深了。"卓長卿目光一轉,道:"那古廟已在前,不知溫如玉是否已去。"溫瑾道:"她說要去,想必一定會去的。"

伸手挽住卓長卿的臂膀,兩人舉步之間,便已掠入古廟,夜色深沉中的佛殿,神臺佛像,一無改變,垂目低眉的大佛,也依然像是在憐惜著世上的無限愁苦,但卓長卿與溫瑾的心境,今夜與昨夜卻己不知改變了多少。

人影移動,月光如夢,他倆在那神像前的蒲團上井肩坐了下來,心中正是愛恨嗔喜,百感交錯,誰也不知該說什麼。

殿後幽然轉出一片燈光的兩條人影,一般窈窕,一般高矮,卓長卿、溫瑾一起回首望去,一起脫口道:"你們已來了麼?"小玲微微一笑,將堂中兩盞銅燈放到神臺上,小瓊介面道:"我兩人早就來了,祖姑她老人家也就要來了。"與小玲垂手立在神臺邊,不再望溫瑾一眼,於是大殿中只有四人心氣的跳動聲,劃破了無限的沉默。

一陣風吹入殿中,微帶寒意的晚風,吹入一片落葉,也吹人一條人影,隨落葉一起冉冉飄落。卓長卿、溫瑾、小玲、小瓊,一起轉目望去,一起驚撥出聲:"是你!"這人影微微一笑,卻是尹凡,笑道:"想不到麼?"負手踱了兩步,突地面對卓長卿緩緩道:"恭喜世兄,令尊與令堂的大仇今日就可報卻了。"又負手踱了兩步,走到壁間上,望著壁上已然剝落了大半的壁畫。

一時之間,卓長卿心中反覺疑雲大起,作聲不得,只聽又是一陣風聲,殿中又自飄下一條人影,小玲、小瓊一起呼道:"祖姑來了。"卓長卿、溫瑾但覺心頭一凜,熱血上湧,只聽溫如玉冷冷道:"你們來得倒早!"卓長卿、溫瑾對望一眼,溫如玉悽然一笑道:"我知道你們心切,復仇連一時一刻都等不及的,是麼?"卓長卿昂然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輩一日不能報此深仇,實是寢食難安。"溫如玉冷笑一聲,介面道:"殺你父母的仇人,此刻俱都在你眼前,但你可曾想到過,就憑你的武功,今日要想報仇,是否可能?"卓長卿劍眉一軒,朗然道:"在下今日此來,早已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裡!"溫如玉冷笑道:"有志氣,有志氣,但我一生從未佔過別人便宜。"突然自懷中取出兩枚金光燦爛的圓筒,冷冷介面又道:這兩筒五雲烘日透心針,一實一空,我且讓你先選一筒,你若選的是實,我便成全你的心願,否則……哈哈,尹凡,你且將這兩簡透心針取出,讓他先選一筒:"尹凡微一遲疑,目光中突地又有一絲光芒閃動,緩緩走到溫如玉的身後,緩緩接過她掌中的兩枚圓筒,緩緩轉身……突地,他擰腰反身,雙掌齊揚,只聽"格格"一串輕響……輕響聲中,又夾雜著尹凡的幾聲獰笑,哪知……兩筒五雲烘日透心針中,卻無一針發出,尹凡獰笑之聲突頓,溫如玉狂笑之聲立起,尹凡連退了三步,溫如玉狂笑道:"錯了,錯了,你又走錯一步,你又落人了我的算計中。"卓長卿、溫瑾愕然而望,尹凡面如死灰,溫如玉狂笑又道:"在你一生之中,從未做過一件正直之事,也從未做過一件未欺騙別人的事,我雖早有殺你之心,但今日本已替你留下一條生路,只要你方才不要再騙我,我就決定放你回去……"她邊說尹凡邊退,尹凡邊退,她步步緊逼,直逼得尹凡退到牆角,她突又自懷中取出兩枚金色的圓筒,口中說道:"昔年黃山始信峰下,若非有你,找也不會將人家夫婦一起置於死路,瑾兒若非你從中挑撥,也不會……"語聲一頓,突然低喝道:"卓長卿,你過來:"卓長卿愕了一愕,一掠而前,溫如玉頭也不回地將掌中的兩枚五雲烘日透心針,一起遞到他身前,緩緩道:"此人亦是你殺父仇人,你只管將此針取出一筒……"卓長卿緩緩接過一筒,突又拋回溫如玉掌中,朗聲道:"父母之仇,雖不共戴天,但在下卻不願因人成事,更不願仰仗……"語聲未了,尹凡突地有如一道輕煙般貼牆而起,足跟一點壁面,身形倏然橫飛三丈。

溫如玉冷笑一聲,叱道:你還想走?"轉身,揚掌,五點金光,暴射而出,五點金光俱都擊向尹凡身上。只聽"撲"地一聲巨響,輕功已臻絕頂的萬妙真君尹凡,終於也像任何一個凡人一樣,沉重地落了下來。塵上飛揚,他身形卻在飛揚著的塵上中寂然不動,溫如玉冷削的笑聲,突然也變得寂然無聲。在這剎那之間,她全身似也全部麻木,目光痴呆地望著尹凡的身軀,腳步也痴呆地向他緩緩移動了兩步,晚風吹動著她顯然已有兩日未曾梳洗的墜馬雲髻,吹得她花白的頭髮絲絲飄動,燈光昏黃,人影朦朧,寒意更重。良久良久,她方自緩緩轉過身來,無比仔細地端詳了溫瑾和卓長卿兩眼,突地冷冷道:"你們要報仇,還不動手麼?"將掌中兩筒透心針,一起拋到地上:"假如你們願意,不妨先選一筒。"寒意更重了。

仁義劍客雲中程,回到了他與他爹爹約定相會的地方,四下無聲,他爹爹仍未到來,他心中卻有如亂麻一般紊亂。

方才他親眼見到許多從來未見之事,也親耳聽到許多他從來未聞之事,最令他大惑不解的,卻是溫如玉最後所說的幾旬話:"我只要你再為我做一事,等我死後,你要設法告訴瑾兒,梁同鴻雖是她父親,孟如光卻不是她媽媽。"他親眼見到尹凡點頭答應,又親耳聽到溫如玉淒涼的說道:"瑾兒真可憐,她再也不會想到殺死她爹爹的仇人,竟是她親生的媽媽…我怎能忍心告訴她,我怎能忍心告訴她……"雲中程清楚的記得,當他聽到這裡的時候,他心中起了一陣悲悽的感覺,這其中的恩怨糾纏,他雖不盡瞭解,卻已猜中幾分。

他還曾聽到溫如玉對尹凡說:"梁同鴻對不起我,就正如你對不起我一樣,他騙我,說他愛我,哪知卻為的是要騙我的武功與財富,等到我後來知道他還有妻子,我自然饒不過他,自然要將他夫妻一起殺死,可是那時我身上卻已有了身孕,唉,蒼天呀蒼天,你為什麼總是這般捉弄我呢?"直到此刻,雲中程耳畔似乎還在飄蕩著溫如玉這最後一句話。

他突然對這世上人人唾罵的女魔頭起了一陣難言的同情之心。

他哺哺暗問自己:"這些是她的錯嗎?……她不過只是個可憐而又醜陋的女人罷了……但是她為什麼要那麼殘酷……殘酷與可憐之間,難道又有著什麼關係嗎?"仁義劍客雲中程心中焦急,來回蹀踱,他知道卓長卿與溫瑾此刻卻在一座名叫天禪寺的廟裡,他只望他爹爹早些到來。

於是,他又不禁為他爹爹想——只等他爹爹到來的時候。

他匆匆說了兩句,便和他爹爹一起去尋那天禪廢寺,深夜荒山,要找一座古寺雖非易事,但卻畢竟被他們找到。

他們看到了昏黃的燈光,自古寺的大殿中映出,於是他們全力展動身形,加速掠去。

突然,他們聽到一聲急喘,兩聲嬌呼,接著一陣哀哀的痛哭……

好不容易地盼到多臂神劍在夜色中出現、多臂神劍一見面就急急問道:"有沒有發現什麼?"多臂神劍濃眉一皺,八步趕蟬,高大的身形接連兒個起落,倏然掠上殿,閃目內望。

只見昏黃的燈光下,卓長卿、溫瑾呆呆地相對而立,兩個著紅衣衫的少女伏在地上哀哀痛哭,在他們之間,卻見那紅衣娘娘溫如玉之屍身,仍和她生前一樣,冰冷枯瘦。

他們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雲氏父子突然現身,雲氏父子兩人也都沒有去驚動他們。

靜寂這中,突聽"嘯"地一聲,溫如玉枯瘦的手掌緩緩伸開、僵梗一手中卻落下一枚金色圓筒,緩緩滾到雲中程腳畔。

他俯身拾了起來,面色不禁一變,因為他認得這便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五雲烘日透心針,他仔細地看了半晌,旋開後面的筒蓋,倒出五枚金色的尖針,於是他不禁又為之暗歎一聲,他深知這一筒金針溫如玉若是發出,此刻躺在地上的必是別人,他也深知溫如玉為什麼沒發的緣故。

卓長卿呆呆地望著地上這具屍體,這具屍體是他和溫瑾所欲殺的仇人,奇怪的是,他此刻竟絲毫沒有勝利的愉快,更沒有殺敵後的自傲,他的心情,甚至比方才還要沉重!

這為的是什麼,他無法解釋,也不願解釋。

溫瑾呢,溫瑾的心情……

突然,腿股之間連中五針的萬妙真君尹凡,竟是甦醒過來,他輕微的呻吟一下,轉側一下,掙扎著抬起頭來,呻吟著道:"你們……終於……報了仇了……好極……好極。"卓長卿、溫瑾一起轉回目光。

一絲昔笑,又自泛起在嘴角,他緊咬一陣牙關,又自呻吟著道:"奇怪麼,我竟然還沒有死……因為……因為我還有一件秘密未曾說出,你們……你們……可要聽麼?……"雲中程心頭一跳,只聽他又道:"這秘密關係著……關係著你一生的命運,但……但卻只有我一人知道……你們若想聽,就……就炔些設法替我治好傷……"卓長卿、溫瑾對望一眼,微一遲疑,哪知雲中程突然大喝一聲:"難道你臨死還要騙人麼?"倏然飛起一腳,直踢得尹凡慘呼一聲,吐血而亡,他心中縱然還有許多好計,卻再也無法使出了。

雲中程暗中一嘆,自語著道:"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永遠不會再有人傷害他們的幸福了。"多臂神劍濃眉一皺,道:"中程,你在說什麼?"雲中程長長吐了口氣,道:"我在說卓伯伯英靈有知,九泉之下,也自瞑目了。"雲謙呆了一呆,雙目圓睜,閃閃的目光中,突地流下兩滴淚來,卓長卿只覺心情一陣激動,眼瞼一合一張,忍不住兩滴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溫瑾望了望猶自伏在地上哀哭的小玲、小瓊,心中一陣熱血上湧,突地伏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雲中程道:"真奇怪,你們怎麼哭起來了?"

一伸手一拭眼瞼,眼中卻也已滿含淚珠。

然而,他們的淚珠卻都是晶瑩而可貴,就正如明亮的珍珠一樣,木立流淚的卓長卿,突然覺得肩頭一陣溫暖,一隻纖纖玉手,送來一條粉紅的手帕,他伸手接過,回首望去,卻正好望著溫瑾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秋波。

秋波如水,燈光如夢,誰也不知曙色是在何時爬上地平線,於是東方一道金黃的陽光,衝破沉重的夜幕,昨夜碧空上的星與月,也俱在這絢爛的陽光下消失無蹤——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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