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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經初現(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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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陶純純相處的時日越久,對她的疑惑也就越多,直到此刻,他對她的身世來歷,仍然是一無所知,他對她的性格心情,也更不瞭解,但是,這一切卻都不能減弱他對她的憐愛,他想到自己今後一生,卻要和一個自己毫不瞭解的人長相廝守,在他心低深處,不禁泛起一陣輕輕的顫抖和一聲長長的嘆息:"如此神經!""萬勝神刀"邊傲天和久留未散的武林眾豪,聞得柳鶴亭的新夫人突發重病,自都匆匆地趕到後園中的洞房裡來,這其中自然有著一些精通醫理的內家好手,但卻再無一人能看得出陶純純的病因,而另一些久歷江湖、閱歷豐富,腹中存有不少武林掌故的老江湖們,見到她的病狀,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無一人能將心中的疑惑,加以證實了,只是互相交換一個會心的眼色而已。

日薄西山,歸鴉貼噪,黃昏後的洞房裡,終於又只剩下了柳鶴亭一人。

洞房中的陳設,雖然仍如昨夜一般綺麗,但洞房中的情調,卻已不再綺麗,柳鶴亭遣走了最後兩個青衣丫環,將羅帳邊的銅燈,撥成最低暗的光線,然後焦急、惶恐而又滿腹疑團地坐在陶純純身畔。

昏黃的燈光,映著陶純純蒼白的面容,夜更深,人更靜,柳鶴亭心房的跳動,卻更急劇,因為此刻,陶純純仍未醒來!

她嬌軀輕微轉動了一下,面上突地起了一陣痛苦的痙攣,柳鶴亭心頭一陣刺痛,輕輕握住她的皓腕。只見她面上的痛苦,更加強烈,口中也發出了一陣低微、斷續而模糊不清地痛苦的吃語:"……師傅……你好……好狠……純純……我……我對不起你……殺……殺……"柳鶴亭心頭一顫,手掌握得更緊,柔聲道:"純純,你好些了麼?你心裡有什麼痛苦,都可以告訴我……"但陶純純眼簾仍然緊閉,口中仍然在痛苦地囈語:"殺……殺……純純,我對不起你……"突又低低地狂笑著道:"天下第一……哈哈……武林獨尊……哈哈……"柳鶴亭驚懼地握著她的手腕,漸漸覺得自己的手掌,竟也和她一樣冰冷,他竟開始在心裡暗問自己:"她是誰?她到底是誰?她到底有多少件事是瞞著我的,她心中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她難道不是陶純純麼?"他心情痛苦,思潮紊亂,以手捧面,垂首沉思,一陣涼風吹過,窗外似乎又落下陣陣夜雨,夜色深沉中,窗外突地飄入一方純白的字箋,卻像是有著靈性一般冉冉飄到柳鶴亭眼前!

柳鶴亭目光抬處,心中大驚,順手抄過這方字箋,身形霍然而起,一掠而至視窗,沉聲地道:"是誰?"窗外果已落下秋雨,點點的雨珠,挾著夜來更寒的秋風,"嗖嗖"地打在新糊的輕紅窗紙上,秋風夜雨,窗外哪有人影,柳鶴亭叱聲方了,方待穿窗而出,但回首望了陶純純一眼,卻又倏然止步,在視窗呆呆地愣了半晌,茫然展開了掌中紙箋,俯首而視,他堅定的雙掌不禁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只見那純白的紙箋上,寫著挺秀的字跡,是:

"你可要知道你新夫人的秘密?

你可要挽救江蘇虎丘,西門世家一家的性命?

你可想使自己脫離苦海?

那麼,你立刻便該趕到江蘇,虎丘,西門世家的家中去,後園西隅牆外,停著一匹鞍轡俱全的長程健馬,你只要由此往南,順著官道而行,一路上自然有人會來替換你的馬匹!假如你能在一日之間趕到江蘇虎丘,你便可發現你所難以置信的秘密,你便可救得西門一家的性命,你也可使自己脫離苦海,否則……兇吉禍福,由君自擇,動身且快,時不我與!"下面既無具名,亦無花押,柳鶴亭驚懼地看完了它,手掌的顫動,且更強烈,他茫然回到他方才坐的地方,陶純純的面容,仍然是蒼白而痛苦!

"這封信是準寫的,信中的話,是真的麼?"

這些問題他雖不能回答,但猶在其次,最重要的問題是:"我該不該按照信中的話,立刻趕到江蘇虎丘去?"剎那之間,這一段日子來的往事,齊地在他心中閃過:她多變的性情……她詭異的身世……秘道中的突然出現……清晨時的急病……在秘道中突地失蹤的翠衫少女……滿貯鮮血毛髮的黑色玉瓶……以及她方才在暈迷中可怕的囈語……

柳鶴亭忍不住霍然長身而起,因為這一切都使他恨不得立時趕到江蘇虎丘去,但是,他回首再次望了陶純純一眼,那嬌美而痛苦的面容,卻不禁在他心底引起了一陣強烈的憐愛,他喃喃他說道:"我不該去的,我該保護她!無論如何,她已是我的妻子!"他不禁反覆地暗中低語:"無論如何,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在那客棧中酒醉的溫馨與迷亂,再次使得他心裡泛起一陣混合著甜蜜的羞愧,昨夜花燭下,他還曾偷偷地揭開她覆面紅中的一角,偷看到她含羞的眼波和嫣紅的嬌靨。

就是那溫馨而迷亂的一夜,就只這甜蜜而匆匆的一瞥,已足夠在他心底,留下一個永生都難磨滅的印象,己足夠使得他此刻又自沉重坐下來,但是,陶純純方才囈語中那幾個殺字,卻又突地又在他耳畔響起。

"殺!殺!"這是多麼可怕而殘酷的字句,從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直到此刻,柳鶴亭心裡仍存留著一份難言的驚悸,"天下第一,武林獨尊!"他不禁開始隱隱瞭解到她心底深處的野心與殘酷。

這份野心與殘酷,雖也曾在她目光下不經意地流露出來,卻又都被她嘴角那份溫柔的笑容所遮掩,直到此刻……

柳鶴亭劍眉微軒,又自霍然長身而立,緊了緊腰間的絲絛。

"無論是真是假,我都要到江蘇虎丘去看上一看!她在這裡定必不會遭受到什麼意外的!"他在心中為自己下了個決心,因為他深知自己此刻心中對她已開始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疑惑,他也深知自己若讓這份疑惑留在心裡,那麼自己今後一生的幸福,都將會被這份疑惑摧毀,因為疑惑和猜疑,本就是婚姻和幸福的最大敵人!

只聽她突又夢囈著道:"鶴亭……不要離開我……你……你要是不保護我……我……何必嫁給你,我……要獨尊武林……"柳鶴亭呆了一呆,劍眉微軒,鋼牙暗咬,身形動處,閃電般掠出窗外,卻又不禁停下身來,輕輕關起窗於,然後輕輕掠到左側一問小屋的窗外,沉重的敲了窗框,等到屋內有了驚詫的應聲,他便沉聲道:"好好看顧著陶姑娘,一有變化,趕緊去通知邊大爺!"屋內第二次應聲還未響起,柳鶴亭身形已飄落在數丈開外,一陣風雨,劈面打到他臉上,他望了望那燈光昏黃的新糊窗紙,心底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寒意,使得他更快地掠出窗外,目光閃處,只見一匹烏黑的健馬,配著烏黑的轡鞍,正不安地佇立在烏黑的夜色與襲人的風雨中。

他毫不遲疑地飄身落在馬鞍上,韁繩微帶,健馬一聲輕嘶,衝出數十丈,霎眼之間便已奔出城外。

官道上一無人蹤,他放馬狂奔,只覺秋風冷雨,撲面而來,兩旁的田野林木,如飛向後退去,耳畔風聲,呼呼作響,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他胯下之馬雖然神駿,卻也禁不住如此狂奔,漸行漸緩,他心中焦急,顧不得憐惜馬匹,絲鞭後揚,重重擊在馬股上,只打得馬股上現出條條血痕,那馬驚痛之下,雖然怒嘶揚蹄,加急奔行了一段路途,但終究已是強弩之未,眼看就要不支倒下!

雨絲漸稀,秋風卻更烈,靜寂之中,急劇的馬蹄聲順風而去,傳得更遠,柳鶴亭振了振已被雨浸透的衣衫,縱目望去,只聽深沉的夜色中,無人的官道邊,黝黑的林木裡突地傳出一聲輕呼:"換馬!"馬上人口中輕輕呼哨一聲,自柳鶴亭身側掠過,然後放緩韁繩,柳鶴亭側目望去,只見此人一身勁裝,青巾包頭,身形顯得十分瘦削,卻看不清面目,不禁沉聲喝問道:"朋友是誰?高姓大名,可否見告?"哪知他喝聲未了,那匹馬上的騎士,已自翻身甩蹬,自飛奔的馬背上,"唰"地掠下,反手一拍馬股,口中再次低呼一聲:"換馬!"柳鶴亭左掌輕輕一按鞍轡,身形平空拔起,凌空一個轉折,飄然落到另一匹馬上,只聽身後的人沉聲喝道:"時間無多,路途仍遠,望君速行,不可耽誤!"新換的奔馬,霎眼之間,便將這語聲拋開很遠,雨勢已止,濃雲亦稀,漸漸露出星光,但柳鶴亭心中的疑雲卻更濃重,他再也想不出暗中傳聲給自己的人,究竟是誰,此人不但行蹤詭異,行事更加神秘,而且顯然在江湖中頗有勢力,門人弟子必定極多,否則又怎能力自己安排下如此精確而嚴密的換馬方法!他遍思故人,心中仍然一片茫然,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寬慰著自己:"管他是誰?反正看來此人對我並無惡意!"他一路思潮反覆,只要到了他胯下的健馬腳力漸衰之際,便必定有著同樣裝束打扮的騎士,自林木陰暗處突地奔出,為他換馬,而且一色俱是毛澤烏黑、極其神駿的長程快馬,而馬上的騎士,亦總是不等他看清面目,便隱身而去!

這樣一夜飛奔下來,他竟已換了四匹健馬,黑暗中不知掠過多少鄉村城鎮,也不知趕過了多少路途,只覺東方漸露魚青,身上晨寒漸重,又過了一會,萬道金光破雲而出,田野間也開始有了高歌的牧子與荷鋤的農夫。

柳鶴亭轉目而望,四野秋色,一片金黃,他暗中忖道:"這匹馬又已漸露疲態,推算時間,換馬的人該來了,卻不知他在光天化日下,怎生掩飾自己的行蹤?"念頭方轉,忽聽後面蹄聲大起,他心中一動,緩緩一勒緩繩,方待轉首回望,卻見兩匹健馬,已直奔到他身畔,一匹馬上空鞍無人,另一匹馬上,坐著一個黑衣漢子,右手帶著韁繩,卻用左手的遮陽大笠,將面目一起掩住。柳鶴亭冷笑一聲,不等他開口喝問,身形已自"唰"地掠到那一匹空鞍馬上,右掌疾伸,閃電般向那黑衣漢子手上的遮陽大笠抓去。

那黑衣漢子口中"換馬"兩字方才出口,只覺手腕一緊,遮陽大笠,已到了柳鶴亭掌中,他一驚之下,輕呼一聲,急忙以手遮面,拔轉馬頭,向右邊一條岔道奔去,但柳鶴亭卻已依稀望見了他的面容,竟似是個女子!

這情況不禁使得柳鶴亭一驚一愕,又自恍然忖道:"難怪這些人都不願讓我看到他們的面目,原來他們竟然都是女子,否則我根本與他們素不相識,他們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面目的必要!"在那岔路口上,柳鶴亭微一遲疑,方才他騎來的那匹幢馬,已虛乏地倒在道旁。

田畔的牧子農夫不禁向他投以驚詫的目光,終於,他還是揚鞭縱騎,筆直向南方奔去,遇到稍大的城鎮,他便越城而過,根本不敢有絲毫停留,下一次換馬時,他也不再去檢視那人的形貌,只見這匹烏黑健馬的馬鞍上,已多了一皮袋肉脯,一葫蘆溫酒。

烈日之下奔行,加以還要顧慮著道上的行人,速度自不及夜行之快,但換馬的次數,卻絲毫不減,又換了三匹馬後,時已日暮,只聽前面水聲滾滾,七彩晚霞,將奔騰東來的大江,映得多彩而輝煌,柳鶴亭馬到江邊,方待尋船擺渡,忽聽身後一人朗聲笑道:"馬到長江,蘇州已經不遠,兄臺一路上,必定辛苦了!"柳鶴亭霍然轉身,只見一個面白無髯、身軀略嫌胖肥,但神情卻仍十分清灑的中年錦衣文士,含笑立在自己身後,含笑說道:"江面遼闊,難以飛渡,兄臺但請棄馬換船!"柳鶴亭露齒一笑,霍然下馬,心中卻無半分笑意,這一路奔行下來,他雖然武功絕世,但身上雨水方乾的衣衫,卻不禁又為汗水浸透,此刻腳踏實地,雙腳竟覺得飄飄地有些發軟。

那錦衣中年文士一笑說道:"兄臺真是超人,如果換了小弟,這一路奔行下來,只怕早已要倒在道畔了!"一面談笑之中,一面將柳鶴亭拱手讓上了一艘陳設甚是潔淨的江船。

柳鶴亭索性不聞不問,只是淡淡含笑謙謝,坐到靠窗的一張藤椅上,放鬆了四肢,讓自己緊張的肌肉,得以稍微鬆懈,他只當這錦衣中年文士立刻便要離船上岸。

哪知此人竟也在自己對面的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這兩道目光雖堅定卻又有許多變化,雖冷削卻又滿含笑意。

柳鶴亭端起剛剛送來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轉首窗外,望著江心萬里金波,再也不願瞧他一眼。

片刻間江船便放悼而行,柳鶴亭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閣下一路與我同船,又承閣下好意以柬示警,但在下直到此刻卻連閣下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當真叫在下好生慚愧!"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小弟賤名,何足掛齒,至於那示警之柬,更非小弟所發,小弟只不過聽人之命行事而已!"柳鶴亭劍眉微軒,深深端詳了他幾眼,暗中忖道:"此人目光好狡,言語圓滑,顯見心計甚多,而舉止卻又十分沉穩,神態亦復十分瀟灑,目光有神,膚如瑩玉,顯見內家功夫甚高,似這般人才,若亦是受命於人的下手,那主腦之人又會是誰?"他想到這一路上的種種安排,以及那些掩飾行藏的黑衣女子,不禁對自己此次所遭遇到的對手,生出警惕之心。

只聽那錦衣中年文士含笑又道:"閣下心裡此刻可是在暗中猜測,不知道誰是小弟所聽命的人?"柳鶴亭目光不瞬,頷首說道:"正是,在下此刻正是暗中奇怪,似閣下這般人才,不知道誰能令閣下聽命於他!"那錦衣中年文士面上笑容突斂,正色說道:"此人有泰山之高,似東海之博,如日月之明,小弟聽命於他,實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絲毫沒有奇怪之處。"他面上的神色,突地變得十分莊穆,語聲亦是字字誠懇,顯見他這番言語,俱是出於至誠。

柳鶴亭心中一動,愕了半晌,長嘆著道:"能令閣下如此欽服之人,必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不知在下日後能否有緣見他一面!"錦衣中年文士面上又露出笑容,道:"兄臺只要能及時趕到江蘇虎丘,不但定能見到此人之面,而且還可以發現一些兄臺夢想不到的秘密柳鶴亭劍眉微皺,望了望西方的天色,緩緩道:"在下若是萬一不能趕上,又將怎地?"錦衣中年文士面容一整,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緩緩道:"兄臺若是不能及時趕上麼……唉!"又自重重嘆息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這一聲沉重的嘆息中,所含蘊的惋借與悲痛,使柳鶴亭不禁下意識地又望了望船窗外的天色,他生性奇特,絕不會浪費一絲一毫力氣在絕無可能做到、而又無必要去做的事上,他此刻已明知自己絕不可能從錦衣中年文士口中,套出半句後來,是以便絕口不提此事!

但是他心中的思緒,卻在圍繞著此事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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