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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翠袖與白袍(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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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等到這翠裝少女再給他那種難堪的羞辱的時候,他那已因各種陡然而來的刺激而變得十分脆弱的心靈便無法承受下來。

此刻他茫然站在那裡,心胸之中,反倒覺得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想將自己的手腕,從這少女的柔荑中獨出,但一時之間,他卻又覺得全身是那麼虛軟,虛軟得連動彈都不願動彈一下。

這一切事與這一感覺的發生與消失,在當時不過是眨眼間事。

翠裝少女微一定神,垂首望了自己的纖手一眼,面頰之上,亦不禁飛起兩朵嬌羞的紅雲來。

於是,她鬆開手,任憑自己的手掌,無力地垂落下去……

卻聽身側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緩緩說道:"你這人怎地忽然想死,你答應我的話還未做到,千萬死不得。"管寧長嘆一聲,回過頭去,他也知道自己方才肘間的麻木,定是被白袍書生手法拂中,他深知這白袍書生,定必是個武功深不可測的異人,是以他此刻倒沒有什麼驚異的感覺。

翠裝少女直到此刻才發覺此間除了自己和這少年之外,還有第三者存在,她奇怪地問自己:"怎地先前我竟沒有注意到他?"於是,她本已嫣紅的面頰,便更加紅了起來,因為她已尋得這問題的答案,她知道當自己第一眼看到這少年,和他開始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自己心裡便有了一份奇異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不但是她前所未有,而且使她十分驚恐。

她用了各種方法——偽裝的高傲與冷酷,來掩飾這種情感,但是她此刻終於知道,這一切掩飾,都已失敗了。

她煩惱地再望這白袍書生一眼,便又發覺一件奇怪的事。

她發覺他的面目之上,似乎少了一樣東西,他面目的輪廓,雖然是這麼清晰而深速,有如玉石雕成的石像般俊逸,但卻因為少了這樣東西,而使他看來便有些漠然而森冷的感覺。

於是,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便不自覺地在他面目上又盤旋一轉,方自恍然忖道:呀!怎地這人的面目之上,竟然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在方才管寧拔劍出鞘的那一剎,她便立刻閃電般掠上前去。她雖然與管寧站得那麼近,但是,她發覺自已還是比這白袍書生遲了一步。"那麼,這人究竟是誰?身手競如此諒人,但是神態之間,卻又像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呆子。"這問題她雖因自己方才情思之翻湧而沒有想到,但此刻一念至此,她卻又不禁為之奇怪起來,心中的思潮,也就更加紊亂了。但是管寧此刻思潮的索亂,卻更遠在她之上,他雖然自負聰明絕世,但此刻卻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是好?太陽昇得更高了。金黃色的陽光,劃破山間的雲霧,使得那濃厚的霧氣像是被撕碎的紙片,一片一片地隨著晨風飛散開去。翠裝少女困惑地望著那白袍書生,茫然地望著管寧。管寧的目光,卻呆呆地望在地上。地上,放著他那柄長劍,陽光照在劍上,劍脊兩旁的鋒口,閃爍著一陣奪目的光彩。清晨的生命,原中是光輝而燦爛的,但此刻站在清晨陽光下的三個人,卻有如三尊死寂的石像,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雲淡細白,天青勝藍,人靜如石。突地——兩條深灰的人影,夜石屋後的樹叢中一閃而沒,接著,數十道尖銳的風聲,由樹叢間電也似地向他們襲了過來。陽光之下,只見每一縷風聲之中,都有一點黝黑的影子。翠裝少女面容驟變,她雖在思潮紊亂之中,但多年來從未中綴的刻苦鍛鍊,使得她能夠明確地判斷出此刻正有九道暗器,分襲她背脊骨左右的七處穴道。她雖未看到這些暗器究竟是屬於哪一種類,但是從帶起的朋種尖銳而凌厲的風聲上,她知道發出這些體積細小的暗器的人,其內力的強勁,已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這些意念在她心中不過一閃而逝。她大驚之下,纖腰一折,身形頓起,有如一道翠綠色的輕煙,冉冉飛上九霄。於是這一蓬暗器便筆直地射向呆呆站立著的管寧和那自袍書生身上。凌空而起的翠裝少女,目光一垂,勞容又自一變。她知道管寧的身手萬萬不足以避開這些暗器,但她自己身形已起,此刻縱然拼盡全力,使身形下落,卻也不能擋住這有如漫天花雨,電射而至的數十道暗器了。她不禁失色地驚呼一聲。哪知——那白袍書生眼角微膘,突地冷冷一笑,袍袖微揚,呼地一聲,翠裝少女只覺一股無比霸道的勁風,自腳底掠過,而那數十道暗器,也隨著這股勁風,遠遠地落到一文開外。剎那之間,沙石飛揚,岸邊的沙石,竟被這股勁風激得漫天而起。翠裝少女纖腰微扭,凌空一個轉折,秋波瞬處,忽地瞥見那小小石屋後的樹蔭深處。兩個深灰色的人影,沖天而起,有如兩條灰鶴一般,沿著山崖展翅飛去。管寧茫然指起頭來,方才所發生的一切事,生像是與他毫無關係似的,因為他此刻早已將自己的生死之事,置之度外。此刻這高傲的少年心中,只是覺得微微有些慚愧而已。因為他自知即使自已有心避開那些暗器,力量卻也不能達到。他暗自嘆息一聲,目光瞬處,見那翠裝少女身形方自落下,便又騰身而起,蓮足輕點處,候然幾個起落,向那兩條灰影追去。白袍書生目光一直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根本沒看見樹蔭中的兩條人影,也沒有看到那翠裝少女掠去的方向。等到翠裝少女曼妙的身形已自掠出數文開外,他面上的神色,才為之稍稍變動一下,突地一拂袍袖,瘦削的身形,便有如離弦之箭似的直竄出去,眩目的陽光之下,他那白色的人影,競有如一道淡淡的輕姻,幾乎不需要任何憑藉,便又假然掠出十丈開外。剎那之間,這兩條人影便已消失在樹蔭深處。管寧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兀自呆呆地凝目半晌,-面暗問自己:管寧呀管寧,這一夜之間,你究竟在做些什麼?平白惹了不少煩惱,平白遭受不少羞辱,還使得正值錦繡年華的囊兒,也因之喪失了性命。管寧呀管寧,這錯究竟是誰?"他抬首仰望蒼竄,仍然天青如洗,偶然有一朵白雲飄過,但轉瞬間使己消失蹤跡。他只希望自己心中的煩惱,也能像這白雲一樣,在自己心中,不過是偶然寄跡而已。

"但是這些事,卻又是那樣鮮明地鑲刻在我心裡,我又怎能輕易忘記呢?"他黯然長嘆一聲,目光呆滯地向四周轉功一下,樹林依舊,石屋依眉,山崖依舊,但是人事的變遷,卻是巨大得幾乎難以想象。

直到昨晚為止,他還是一個愉快的,毫無憂鬱的遊學才子,他司以到處萍蹤寄跡,到處遨遊,遇著值得吟詠的景物,而自己又能捕捉這景物的靈秀之時,他便寫兩句詩。遇著不帶俗氣的野老孤樵,他且可以停下來,和他們說兩句閒話。是以,他的心境永遠是悠閒的,悠閒得有如一片閒雲,一隻野鶴。但此刻,他的心境卻不再悠閒了。這四明山莊裡群豪的死亡,本與他毫無干係,但他卻已捲入此中的旋渦,何況他更已立下決心,將此事的真相探索出來。而他一生之中,也從未將自己已經決定的事再加更改的。但這是多麼艱鉅的事呀,他知道自己無論閱歷、武功,要想在江湖中闖蕩,還差得甚遠,若想探索這奇詭隱秘的事,那更是難上加難,再加上他甚至連這些屍首,究竟是誰都不知道。還有,那翠裝少女略帶輕蔑的笑聲,凝視默注的目光,以及她曾加於自已的羞辱,更加使他刻骨銘心,永難忘懷。於是他此刻便完全迷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該怎麼作,神秘而奇詭的白袍書生,刁橫卻又可愛的翠裝少女,此刻都已離他遠去,他自問身手,知道自己著想追上他們,那實在比登天還更難些。"但是我又怎能在此等著他們呢?"於是他終於轉過頭,定向那獨木小橋,小心地走了過去。他雖然暗中告訴自己:"這事其中必定包含著一件極其複雜神秘的武林恩怨,就憑我的能力,只怕永遠也不能探索出它的真相,何況此事根本與我無關。以後如有機緣,我自可再加追尋,此刻,你還是忘卻它吧。"但此事卻又像是一根蛛絲,纏入他的頭腦裡,縱然想拂去它,卻也不能。

他心中暗歎著,邁著沉重的腳步,定向來時所經的山路,暗暗討道:"不用多久,我便可以下山了,又可以接觸到一些平凡而樸實的人,那麼,我也就可以將這件事完全忘卻了。"哪知——

山路轉角處,突地傳來"篤、篤"兩聲極為奇異的聲音,似乎是金錢交鳴,又似乎是木石相擊,其聲鍵然,入耳若鳴。

朝陽曦曦,晨風依依,天青雲白,空山寂寂,管寧陡然聽見這種聲音,不禁為之一驚,趕前兩步,想轉到山彎那邊去看個究竟。

但他腳步方抬,目光動處,卻也不禁驚得呆佐了,前行的腳步,再也抬不起來。

山崖,遮去了大部分由東方射來的陽光,而形成一個極大的陰影,橫亙在山下。

山下的陰影裡,此刻卻突地多了一個人。

管寧目抬處,只見此人鵲衣百結,鳩首泥足,身軀瘦削如柴,髮髻蓬亂如草,只有一雙眼睛,卻是利如閃電,正自瞬也不解地望著管寧。但是,使管寧吃驚的,卻是這鵲衣丐者,竟然亦是跛足,左肋之下,挾著一根鐵柺杖。

這形狀與這鐵柺杖,在管寧的記憶中,仍然是極其鮮明的。

他清楚地記得在那四明山莊後院小亭裡的寫者屍身,清楚地記得那支半截已自插入地下的黑鐵柺杖,也更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親手將他們埋人土裡,在搬運這寫者屍身的時候,他也曾將那張上面沾滿血跡的面孔,極為清楚地看了幾眼。

"那麼,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卻又是誰呢?難道是……"他驚恐地暗問著自己,又驚恐地中止了自己思潮,不敢再想下去。

這跛足丐者閃電般的雙目,向管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微微一笑,一字一字地說道:"從哪裡來?"聲音是緩慢而低沉的,聽來有如高空落下的雨點,一滴一滴地落入深不見底的絕望中。又似濃霧中遠處傳來的鼓聲,一聲一聲地擊入你的心房裡。

管寧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往身後一指,卻見這跛丐語聲之中,彷彿有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卻全然沒有想到,自己和這跛丐素不相識,而他怎會向自己問話。

跛丐又自一笑,嘴皮動了兩動,像是暗中說了兩個"好"字,左肋下的鐵柺杖輕輕一點,只聽"篤"地一聲,他便由管寧身側走過。

管寧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心中突地一動,他便連忙捕捉住這個意念,暗自尋思道:"對了,他的左足是跛的,而另一個卻是跛了右足。"他恍然地告訴自己,於是方才的驚疑之念,俱一掃而空。

於是他暗自鬆了口氣,第二個意念卻又立刻自心頭泛起:"但是他怎地和那死去了的丐者如此相像,難道他們本是兄弟不成。"轉念又忖道:他此刻大約也是往那四明山莊中去,我一定要將這凶耗告訴他。同時假如他們真是兄弟,我便得將死者的遺物還給他。"此刻,這生具至性的少年,又全然忘記了方才的煩惱。只覺自己的力量如能對人有所幫助,便是十分快樂之事,一念至此,便立刻面轉頭去。哪知目光瞬處,身後的山路,卻已空蕩蕩地杳無人影,只聽得"篤,篤"的聲音,從山後轉來。就在這一念之間,這跛足丐者競已去遠了。他驚異地低呼一聲,只覺自己這半日之間所遇之事,所遇之人,俱是奇詭萬分,自己若非親眼所見,幾乎難以置信。呆呆地站立半晌,他在考慮著自已是否應該追蹤而去。心念數轉,暗歎忖道:這巧者身形之快,幾乎,我又怎能追得到他。"又忖道:反正那死去跛丐的囊中,除了一串青銅製錢之外,就別無他物。我不交給他,也沒有太大關係。何況以他身形之快,說不定等一下折回的時候,自會追在我前面,那時再說好了。"於是他便又舉步向前行去。山風吹處,吹得飽身上的衣挾飄飄飛舞。他伸出雙手,在自己一雙跟險上擦拭一下,只覺自己身心俱都勞累得很,他雖非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但一日之間,水米未沾,目末交睫,更加上許多情感的激動,也足夠使得任何一個人生出勞累之感了。轉過山彎,他記得前面是一段風景勝絕的山道。濃蔭匝地之中,一灣清澈的溪水,自山左緩緩流來。孱孱的流水聲,瞅瞅的鳥話聲,再加上風吹枝時的微響,便交織成一首無比動聽的音樂。白天,你可以在這林蔭中漏下的陽光碎影裡,望著遠處青蔥的山影,傾聽著這音樂。晚上,如果這天晚上有月光或是星光的話,這裡更像是詩人的夜境一樣,讓你只要經過一次,便永生難忘。管寧心中雖是思潮紊亂,卻仍清晰地記得這景象。他希望自已能在這裡稍微歇息一下,也希望自己能在這裡靜靜地想一想,讓自己的理智從歇息中恢復,然後替自己決定一下今後的去向。他到底年紀還輕,還不知道人生之中,有許多重大改變,並不是自己的決定便可以替自己安排的。哪知他身形方自轉過山彎,目光動處,只見山路右側,樹蔭之下,竟一排站著七、八個錦衣佩劍的彪形大漢。一眼望去,似乎都極為悠閒,其實個個面目之上,懼都帶著憂鬱焦急之色。尤其是當先而立的兩個身材略為矮胖的中年漢子,此刻更是雙眉緊皺,不時以然急的目光,望著來路。似乎是他們所等待著的人,久候不至,而他們也不敢過來探看一下。管寧腳步不禁為之略微一頓,腦海之中,立刻升起一個念頭:"難道這些人亦與那四明山莊昨夜所發生的慘事有關。"卻見當先而立的兩個錦衣佩劍的中年漢子,已筆直地向自己走了過來。神態之間,竟似極為恭謹,又似極為躊躇。而目光中的憂鬱焦急之色,卻更濃重,這與他們華麗的衣衫與矯健的步履大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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