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他便希望從這些人對話之中,探測出此事的一些究竟來,更希望從他們的口中,探測出那白袍書生的真正來歷。
然後他便可以將它告訴白袍書生,完成自己所許的諾言。
只要此事真相一白,知道了真兇是誰?他還要完成他另一個諾言——他還要替無辜慘死的囊兒復仇,是以他更希望從他們口中知道那個奇詭怪人的來歷,而此刻他已猜出一點,這兩個枯瘦如竹的惡人,便是那峨嵋豹囊,七毒雙煞。
無論如何,這件事牽涉如此之廣,又是如此複雜隱秘,是以敘述起來,使不得不十分詳細,因為這樣縱然會使人生出一些累贅的感覺,卻總比讓人聽來含含糊糊、莫名其妙好些。
一片浮雲飄來,掩住已由東方升起的太陽,於是,這林蔭下的山道,就變得更加幽靜。
由林時間漏下的細碎光彩,已自一起消失無蹤,甚至連瞅瞅鳥語聲,孱孱流水聲,以及風吹木葉聲,聽來都遠不及平日的美妙了。
卻見於謹、費慎對望一眼,各自垂頭去沉吟半晌。
於謹自乾咳一聲,道:"四明莊主東邀家師之事,在下知道的亦不甚清楚,只知道那不但有關一件隱沒已久的武林異寶的得主問題,還有關另一件很重大之事,至於此事究竟是什麼,家師卻並末提起,在下自也無法知道了——"藍雁道人微微頷首,道:"是以貧道亦十分奇怪,因為這兩件事其中之一,並不值得如此勞師動眾,另一件事,卻又全然沒有任何根據,家師接東之後,便推測此中必定有所陰謀,此刻看來,家師的推測,果然是不錯的了。"這武當四大護法的其餘三人,一直都是沉默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似乎他們心中所想說的話,就是藍雁道人已經說出來的,是以根本無須自己再說一遍,而另外一些綵衣大漢,無論身份地位,都遠在於、費兩人之下,是以更沒有說話的餘地。
於謹微一皺眉,又道:"令在下奇怪之事,不僅如此,還有此次四明之會,怎地不見黃山翠袖,點蒼青衿,以及崑崙黃冠三人,甚至連他們門下弟子都沒有,而那與普天之武林中俱都不睦的魔頭卻反而來了,而且也只有他一個沒有死去。"管寧心中一動:"難道他說的便是那白袍書生?"卻聽那藍雁道人接道:"貧道卻認為七毒雙煞大有可疑。"他目光又向管寧一轉,接道:"從這位施主口中,貧道推測在四明莊主的止步橋前,襲向他的暗器,定是這以暗器馳名天下的峨嵋豹囊,囊中七件奇毒無比暗器中,最霸道的玄有烏煞,羅喉神針,兩位不妨試想一下,接東而來之人,他兩人並末死去,又在六角亭中一掌擊斃了這位施主的書童,最後又乘隙發出暗器,為的無非是想將親眼目睹此事之人殺之滅口而已。"他語聲微頓,管寧只覺心頭一痛,都聽他又接道:"此事若真是兩人所為,他們為的又是什麼呢?難道為的是那……"語聲竟又頓,隨之冷"哼"一聲,接著道:"難道這兩人競未想到,如此一來,普天之下,還有他們立足之處嗎?"費慎長嘆一聲,道:只是以他兩人的身手,又怎樣使得四明紅袍,公孫右足,以及武當三鶴這幾位武林奇人的性命喪在他手上呢?"藍雁道人雙眉一皺,伸出右手,用食、中二指,輕輕敲著前額,喃喃低語道:"難道真的是他?"手指突地一頓,煥然抬起頭來,目注管寧半晌,微微說道:"施主上體天心,不借費心費力,將死者屍身埋葬,此事不但貧道已是五內銘感,武林定將同聲稱頌,便是上勝金仙,玉宮王母,也會為施主這無量功德,為施主增福增壽的。"管寧怔了一怔,不知道這道人此刻突然說出這種話來,究竟是何用意。
卻聽他語聲微頓,便又接道:"不錯,在下確實曾將死者的囊中遺物,全部取了出來,放在一處,但在下卻無吞投之意,只是想這些遺物,交與死者家屬親人而已,在下此心,可以表諸天日,各位如——"一話猶未了,藍雁道人已自連連擺手,他便將語聲倏然中止。
目光陰處,卻見這藍雁道人此刻目光之中,忽地閃出一種奇異的光采,微微又道:施主不必誤會,貧道此問,並無他意,施主誠實君子,貧道焉有信不過之理,只是——"他奇異地微笑一下,方才接道:不知施主可否將這些遺物,是些什麼東西,告訴貧道,唉——此語雖不近情,但此事既是如此,想施主定必能夠答應的吧!"管寧凝思半晌,概然道:"此事若是關係重大,在下自無不說之理——"他方自說到這裡,那於謹、費慎便又匆匆對望一眼,競也閃過一絲奇異的光采。但管寧卻未見到,兀自介面說道:"此中其實並無特殊之物,只有太行兩位金剛囊中的一串明珠,少林兩位禪師囊中的兩份度牒,武當三位道長所攜的數卷經文,以及那位藍衫老者貼身所藏的一封書信,這算是較為特殊的東西,其餘便沒有什麼東西了。"於謹、費慎,以及藍雁道人等,面上都為之露出失望的神色。
管寧又自沉思半晌,突又說道:"還有就是那位公孫先生囊中的一串制錢,似乎亦非近年曆鑄之物,但——"哪知他語猶未了,於謹、費慎、藍雁道人等卻俱神色一變,幾乎同時跨前一步脫口問道:"這串制錢在哪裡?"彼此望了一眼,又幾乎是同聲問道中這串制錢是否黃繩所串,形狀也略比普通制錢大些"管寧微微一徵,他雖覺那串制錢較為古樸,但卻再也無法想到這串錢會令這些武林豪士如此激動。更令他奇怪的是,普通制錢大多串以黑繩,而這制錢競串以黃繩,這特殊之事,藍雁道人並末見到,卻又怎地像是見到一樣。他不禁在心中暗自尋思:"難道這串制錢之中,競藏著一些秘密,而這秘密卻與昨夜之事有關?"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一串制錢和一件牽涉極廣的武林恩怨聯想到一處,只有緩緩點了點頭,滿心疑惑地答道:"不錯,這串制錢正是串以黃繩,但只有十餘枚而已。"目光轉處,卻見面前所站之人,個個俱都喜動顏色,生像是這串制錢比那明珠珍寶還要珍貴得多。
藍雁道人的手指,緩緩落下,落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管寧,沉聲說道:"這串制錢干係甚大,放在施主身上定必不甚方便,還是請施主將之給貧道。"於謹、費慎同時大聲喝道:"且慢。"
藍雁道人冷"哼"一聲,目光斜睨道:"怎的?"本已握在劍柄上的手掌,似乎握的更緊了些。
另三個藍雁道人雖仍一言不發,但神色之間,也已露出緊張之色來。
於謹乾笑一聲,道:"道兄玄門中人,這串制錢,依在下之見還是交給在下的好。"藍雁道人目光一凜,突又仰天狡笑起來,一面大笑道:"人道於謹、費慎向來做事很是謹慎,但我此刻看來,卻也未必。"於謹、費慎俱都是面色一變,伸手隱在背後,向後面的綵衣大漢們,悄悄做了個手式,這些綵衣大漢便亦一起手握劍柄,目光露出戒備之色,生像是立刻便要有一番劇鬥似的。
卻見藍雁道入笑聲候然一頓,面上便立刻再無半分笑意,冷冷又道:此時此刻此地,無論在情在理在勢,閣下要想得這串如意青錢,只怕還要差著一些,我看,閣下還是站遠些吧。"這本來說起話來,和緩沉重,面上亦是滿面道氣的道人,此刻笑聲如泉,一笑之下,不但滿面道氣蕩然無存,說話的聲調語氣,竟亦變得鋒利刺人,管寧冷眼旁觀,只覺他哪裡還像是個出家的道人,簡直像是佔山為王的強盜。他心中正自大為奇怪,卻聽於謹已自冷"哼"一聲,厲聲道:"只怕也冤未必吧!"手腕一翻,始終隱在肘質的長劍,便隨之翻了出來。
幾乎就在這同一剎那之中,管寧只聽得又是"嗆啷"數聲,龍吟之聲不斷,滿眼青光暴長,四個藍衫道人,竟亦一起撤出劍來。
六柄長劍,將管寧圍在中央,管寧劍眉一軒,朗聲道:"各位又何必為這串制錢爭執,這串制錢,本非各位之物,在下也不擬交給各位。"這正直磊落的昂藏少年,此刻對這於謹、費慎,以及這些藍雁道人的貪婪之態,大生厭惡之心,是以便說出這種話來,卻全然沒有考慮到自己雖具武功,又怎是這些人的敵手,人家若是恃強硬搶,自己便連抵抗之力都沒有。
他就說話的聲音雖極清朗,哪知人家卻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又便是他所說的話,根本無足輕重,是以雖然聽在耳裡,卻未放在心上。
只聽藍雁道人又自冷冷一笑,以及他們身後的五個綵衣大漢身上一掃,一字一字地玲冷說道:"我由一至五,數上一遍,你們若不應聲退後十步的話,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