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緊握著的雙拳,又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打了兩下。
就在他深深自慚自愧,自責自疚的時候,暗影中又突然緩紹地踱出一條人影,一面在獨自冷笑著,寒風將他這森冷的笑聲,傳人管寧的耳裡,他下意識地轉目望去,瘦鶚譚菁已自踱到身側另一方。
他眼中雖然接觸到這條人影,心裡卻仍然是空中洞洞的。"瘦鶚譚菁"奇怪地打量了他兩眼,這終南的名劍手,雖然早已知道較師兄"烏衣獨行"已在四明山莊中遭人毒手,是以便兼程北來,想在北京城中,尋訪那傳言已被一個富家少年帶回北京,並且已受了重傷的兇手,但是他卻不知道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此來尋訪的人物。
他無意之中,遇著多年以前,在黃河江船上,使完全不識水性的他受盡折辱而幾乎喪生的仇人,報卻了久久鬱積於心的深仇,又以冷言熱諷,將那羅衣少婦說得五內焦急,立刻冒著風雪趕走-夜之間,他一連做了兩件得意的事,此刻便不禁有些飄然的感覺恨不得能找個人來分享他此刻的快樂。
於是他便停下腳步,緩緩地道:"人生百年,拍掌來去,身外之物,更是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你不過只是失去了一輛馬車而已,又何必如此愁苦。"話聲微頓,抬目望處,卻見這少年仍在呆呆地望著自己,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似的,他的雙眉微皺,沉聲又道:"少年人,我說的話,你可聽到沒有?"管寧目光一瞬,緩緩垂下頭,低語道:"這該如何是好。"他心中一片茫然,想到自己明日與那少年吳布雲之約,更不知該如何交待,競真的沒有聽到這"瘦鶚譚菁"究竟在說些什麼。又自喃喃低語:"我真是該死!我真是該死……"譚菁雙眉一軒,但瞬即放聲大笑起來,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錠原本已放在"鐵金剛"手裡,此刻卻又取回的金錠,大笑道:"想不到你這少年人竟然如此想不開,來來來,拿去,拿去,這一鏈黃金,想來已足夠買回你的馬車了。"這狂笑之聲,使得管寧神志為之一震,抬起頭來,呆望了他兩眼,又搖了搖頭,方自緩緩說道:"我與閣下素不相識,閣下這是幹什麼?"瘦鶚譚菁伸手一捻微須,大笑又道:"是是,我與你雖然素不相識,你的車馬更不是我所掠走,但這錠金子,你卻只管取走。"他又自仰頭長笑幾聲,接著道:"若非我三言兩語,那沈三娘又怎會如此匆忙的趕走,你可知道她是為著什麼——哈哈,她是生怕自己去的太遲,那廝會被別人害死!哈哈——"他故意嘆息著道:"如此風霜嚴寒,一個婦道人家還要如此奔波,也真難為她了。"管寧呆呆地望著他說的話,管寧根本一點也不懂,當下乾咳——聲,道:"閣下到底在說什麼?小可實在愚昧,難以瞭解,至於這錠金子,小可更是不敢接受——"瘦鶚譚菁笑聲頓住了,突地面色一沉,截斷了他的話,說道:"這黃金只管拿著,反正你的馬車,既然被那人駛去,你縱然想盡辦法,也不能取回了。"管寧心頭一凜,脫口道:"真的?"
譚菁冷哼一聲,點首道:"老夫豈會騙你。"
雙眉一揚,神氣間突然又變的十分得意,接著又道:"你可知道駛去你車子的那個女子是誰?"管寧茫然地搖了搖頭,譚菁又道:"那女子便是江湖上稱絕望夫人的沈三娘!武林中人遇上了別人,凡事還能有三分希望,但遇上了這沈三娘麼——嘿嘿,什麼事都只好任憑她擺佈了,幾乎連半分反抗之力都沒有,是以江湖中人,才替她取了絕望夫人這名字""絕望……"管寧將過兩個字仔細思索一下,不禁為之機伶伶打了個寒戰,世上最最可怕之事,只怕也莫過於這"絕望"二字。
而那溫柔高貴的女子,競叫做"絕望夫人",這名字取的又是何等冷俏,但見"瘦鶚譚菁"嘿嘿一聲冷笑道:"這絕望夫人沈三娘5不但劍法暗器,俱都超人一等,聰明機智,更是駭人聽聞,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她幾乎全都早已猜到,你嘴裡都沒有說出來的話,她也能先替你說出來,而且她還有個與她關係大不尋常大大的靠山,武林中最狠最冷的人物西門一白。"這"西門一白"四字一入管寧之耳,他心頭不禁又力之一凜,他似乎聽過這名字,又似乎沒有聽過,卻見譚菁又已接道:"多年來,天下武林中人,就從未聽過有一人能在絕望夫人面前佔過半分便宜,嘿嘿——只有老夫,今日只說了三言兩語,便讓她嚇得面青唇白,連搶馬車這種事都幹出來了。"他又以一陣得意的大笑結束了自己的話,隨手將那錠黃金塞在管寧手裡,人們在歡樂的時候,常常會希望別人也能分享自己的歡樂,這孤傲的老人此刻便也做出了-些絕非他平日為人性格所做出的事來。
但是,他卻不知道,管寧的心境,又怎會為這區區一錠金子而歡樂起來。
這本已充滿自責自疚之心的少年,心情更是亂如麻,他略為思考一下,便恍然想到"西門一白"四字,便是那白衣書生的名字,也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白衣書生的名字,只是除了這名字之外,他對此人的一切,仍然絲毫不知道。
他想到這些日子裡,惱所接觸到的每一個武林中人,說起"西門一白"的為人,都是冷酷毒辣"的。於是,他便無法不再冷靜地思考一遍,他對這"西門一白"的信念,是否有改變一下的必要。而他此刻也已猜到,那位"絕望夫人"沈三娘,如此匆忙的要趕去北京,一定是為著關心這"西門一白"的安危,生怕也會遭受到仇家的危害,於是,他又想到那一刀兩劍,兩隻人耳。"難道這些人都是要去加害西門一白的仇家。"他不禁暗問自己:"那麼,又是誰把他們趕跑的呢?"一個人能對一件事加以冷靜而明確的分析,他便會被人稱讚為聰明人,假如,他能冷靜地分析的這件事與他中身有關,那麼他聰明的程度就更會被人稱讚。
但是,管寧此刻,卻有著那麼多與他本身有關的事,有待於他自已的思考分析,他縱然聰明絕頂,卻也不禁為之迷亂了。
手掌一緊,他發覺掌中已多了一錠金子,譚菁是何時將這錠金子塞在他手上的,他也不知道。
於是,他接著便發覺,方才充耳的狂笑聲,此時已歸於寂靜,而那位枯瘦的終南劍手,此刻也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風未住,雪又落了起來,他肩頭已積滿了雪花,但卻沒有抖落它,你能夠將自己也化為管寧此刻的情景,來體會一下此刻的感覺嗎?
瘦鶚譚菁成名江湖數十年,平生只在河套附近的黃河渡頭邊栽過一次筋斗,心胸極為狹窄,多年來,他時時刻刻都將這件奇恥大辱放在心裡,未曾有一日或忘。
今日他奇恥得雪,又將武林中人人見到要倒霉的"絕望夫人"訕笑一番,心中正放得意已極,是以見了管寧這種發楞的樣子,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隨手塞給他一錠金子,使揚長走了出去。
這王平口雖近京城,前有大鎮,後去已是北京,過往的行商旅客,在這王乎口歇腳的並不甚多,因這市面並不繁華,此刻夜已頗深,王平口這條街道上,不但渺無人跡,甚至連燈火都沒有了。再加上這家客棧本已位於街道盡頭,他出了大門,四下一望,微一振衣,抖落雪花,便向鎮外行去。
在這嚴冬的深夜裡,在這荒涼的道路上,若非是他這種久走江湖,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若是換了別人,任誰敢在此時趕路。
他暗中微笑一下,撩起衫腳,大步而行,雖末盡展輕功,速度頗驚人,此刻也心中舒坦,腳步踏在雪地上,有如踏在雲端。
剎那之間,前行使已裡許,他腳步卻已越走越慢,要知道雖是內家高手,他在如此風雪嚴寒中趕路,卻也是件苦事。
"我此行無急事,如此趕路為何?"
此念既生,他不覺暗笑自己,於是他前行的腳步,便慢了下來,轉目望,忽然瞥見前面枯林中,彷彿有-幢屋影,他暗中盤算一下,突地雙臂一振,電也似的向這幢屋影掠去。
三五個起落,他掠起的身形,便已撩去林中,只見這幢屋影飛椽雙脊,屋子雖不大,建築的卻極為精緻華麗。
他展顏-笑,暗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幢屋子真的是間祠堂廟宇。"於是他毫不考慮地從一處頹落的牆垣缺口,跳躍進去,順手掏出個夜行人必備的火摺子。順風一抖,一點昏黃的火光,便自亮遠。
哪知…
一點火光,突地從店棧牆角轉了出來,接著"篤篤"兩聲更鼓,一個懈怠蒼老的聲音,隨著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傳來,懶洋洋地自語道:"又是二更啦!天,怎麼還不亮,唉——冬天晚上,日子可過的真慢呀!"緊握著手中一錠金子的管寧,正望著漫天的雪花發楞,聽見這聲音,倏然一驚,腳步一縮,想退回門裡,卻聽這更夫已自喝道:"是誰?這麼晚還站在這幾。"管寧暗歎一聲,知道自己又遇著了麻煩,他生怕選更夫會看到院裡的兩具屍身,要知道他出身世家,對於違法的事,總是不敢做的,這兩具屍身雖非他所殺,但他卻怕沾到兇殺的嫌疑;這種感覺,自然和亡命天涯的武林人物大不相同,若是換了"鐵金剛"這類角色,只怕早已將這更夫一刀殺卻。
而此刻,他卻立刻應聲走了出去,聳著雙肩,縮著脖子,穿著一身老棉襖,手裡提著個燈籠,捻著個更梆的老更夫,睜著朦朧的老花眼,上下向他望了兩眼,乾咳了兩聲,又道:"小夥子,三更半夜曲,於什麼呀!是跟誰幽會?嘿——年輕人,真都是夜貓子,難道你也像是我老頭子一樣,怕不長了,連晚上都不敢睡覺。"這老人親切的語氣,友善的態度,管寧突然發覺,有些人的人性是那麼善良,這老人家看到自己如此鬼崇樣子,競沒有絲毫疑心自己。
他感激地向老人一笑,心中一動,便問道:"老人家,我是因為有個客人生了急病,要儘快到妙峰山去求醫,你老可知道,從這兒到妙峰山,該怎麼個走法?"老更夫長長地"哦"了一聲,將燈籠往門裡一照,管寧心中立刻一陣巨跳,生怕燈籠的燈光,會照在地上的屍身。
他卻不知道這老人老眼昏花,在這幽暗的深夜裡,要叫他看見一丈以外馬廄下陰影中的東西,再添三隻燈籠,他也未必能看到的。
只見這老人手裡拿著燈籠,來回晃了兩晃,道:"這裡面有輛馬車是不是?嘿——還套上馬。嘿——原來你要趁夜趕路,妙峰山可不遠,從這出鎮往西走,走裡把地,再往北轉,不到天亮,你也許就能趕到妙峰山了,可是——我老頭子怎地沒聽說過妙峰山上住著大夫呀?""篤,篤"兩聲,更梆又是兩響,這老人搖了搖頭,蹣跚著往外走去,一面搖著頭,嘆道:"唉!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身體真比我老頭子棒得多,這麼黑,這麼晚,還能趕車……"管寧望著這老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想到他一生平凡的生命,心裡方自泛起一陣淡淡的憐憫,但轉念一想,這老人的生命雖然平凡,但卻是安樂而穩定的,他毋庸對世人負疚,也不會對上天有愧,因為,他已盡到了他做人的責任。
"但是,我呢?"他垂下頭,走到院中,走到那輛大車旁,此刻他甚至弓願方才被那羅衣少婦駛走的是這輛,因為,他對人們已有歉疚的感覺。跳上車座,揚起馬鞭,叭疇口一聲,健馬長嘶,車輪轉觀——這輛馬車,便冒著風雪,衝出了這家客棧的大門,駛入深沉的夜色中的官道上,磷磷的車聲,劃破了大地的寂靜。他挺起胸膛,長長逐了口氣,風雪劈面打在他臉上,刺骨的寒意,使他消極的意志,振奮起來。於是,車行更瘓。他留意觀察著道路,左手捻著韁繩,握著馬鞭的右手,卻搭了涼篷,蓋在眼臉上,免得迎面飛舞的風雪,將視線擋住,因為,在這深沉的夜色裡,要辨清前面的通路,本就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突地——一條黑影,跟跑著從道路衝出來,揚手一招,似乎想將馬軍攔任。管寧雙眉一皺,微一遲疑,馬車已衝過那人身旁,在這剎那間,他心念數轉,終於一提韁繩,哈喝著將馬車勒佼。車聲一停,馬嘶一位,便聽得那人口中不住哼著。管寧回身探首望去,那人向前撞了兩步,終於"唉"地倒在地上,黑夜裡,他依稀辨出這人的身形,心頭不禁一凜——這看來似乎已受了重傷的人,竟是那枯瘦的老人瘦鶚譚菁。管寧一驚之下,立刻跳下車去,他與這枯瘦的老人,雖然並未深交,但他生具至性,見人有了危難,無論此人是誰,他都會伏義援手,至於他自身的利害,他卻根本不去想它。瘦鶚譚菁在地上哼了兩聲,掙扎著抬起頭來,於是他也看清,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便是方才發呆的少年。管寧俯下身去,挽起這老人的臂膀,焦急問道:"老前輩,你受的什麼傷,傷在哪裡?"瘦鶚譚菁長嘆了口氣,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管寧的懷裡,管寧問他的話,他只能虛弱地搖了一下頭,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身上所受的傷,究竟是被何物所傷的。
於是,管寧只得將他抱到車上,放在那白衣人西門一白的身旁。瘦鶚譚菁此刻目光仍是敏銳的,頭腦若仍是清楚的,還能看清他身旁所臥的人的面容,只怕他立刻便會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