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呼聲中,大廳上幾十個人已全部逃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天吃星連嘴裡的橘子都不敢吐,卻將那鐵匣雕像留了下來,因為他知道手裡帶著東西,總不如空手逃得快的,一個人若見過布袋先生,自然逃得越快越好。
※※※
大廳當然靜寂了不來,只剩下俞佩玉一個人了。
在一連串如此詭秘奇異的變化發生過之後,一個人站在空闊而靜寂的大廳裡,頭上還有個大布袋在晃來晃去,這滋味的確不好受。
俞佩玉幾乎也忍不住要一走了之。
但這時布袋中又發出了聲音:「小夥子,你既然還沒有走,為何還不放我老人家下來?」
俞佩玉怔在那裡,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布袋中的老人又道:「快呀,你難道要眼看我老人家活活被悶死在布袋裡嗎?」
俞佩玉沉吟著,大聲道:「你自己既然能進去,為何不能出來?」
布袋中的老人不說話了,卻不停的呻吟著,好像真的快要被悶死了似的,到後來運呻吟聲都聽不到了。
俞佩玉等了半晌,終於跺了跺腳,飛身而上。
誰知他身子剛掠上構梁,那布袋卻「砰」的跌下,俞佩玉立刻躍不來,解開了那布袋布袋中竟只有幾本書,那裡有什麼人。
俞佩玉目定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老人的語宣告明是自布袋中發出來的,布袋中怎會沒有人呢?
突聽一陣話聲自樑上傳下,俞佩玉大驚抬頭,赫然看到了一雙腳,和一把鬍子,在樑上晃來晃去。
這雙腳很小,鬍子卻又好又長,燈光照不到樑上,除了這雙腳和白鬍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俞佩玉長長吸了口氣,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以為自己遇見狐仙活鬼了,但俞佩玉卻知道這老人一定是在他身形飛掠的那一瞬間,自布袋中溜走,又趁布袋落地,俞佩玉眼光下瞧的那一瞬間掠上大梁。
說穿了這雖然沒什麼稀罕,但若沒有快得駭人的輕功身法,又怎能騙過俞佩玉的耳目。
俞佩玉沉住了氣,反而笑了,淡淡道:「想不到,老先生居然還有捉迷藏的雅興,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老人在樑上道:「你想走?先看看這東西再走也不遲。」
俞佩玉還未說話,突見一樣束西自樑上掉了不來,他不敢用手接,身子一偏,用衣襟兜住。
燈光下,只見這東西瑩瑩發光,赫然也是個玉石雕成的美人,再看天吃星方才留在桌上的鐵匣和雕像,竟已全都不見了。
這老人竟又趁俞佩玉解開布袋的那一瞬間,掠不來將鐵匣和雕像拿走,只不過在呼吸之間,他身形已起落四丈。
俞佩玉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老人已笑道:「小夥子,你既有美人在抱,如何不仔細瞧瞧她呢,這眼福若是錯過了,倒實在很可惜。」
※※※
別的雕像都是原質原色,這塑像的衣服上卻塗著一層黑色的奇異釉彩,所以她穿衣服就是黑色的,更襯然她膚色的瑩白。
她面目之美,當真是美如天仙,只是眉宇間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冷酷之意,令人再也不敢親近。
只聽老人道:「你可認得她麼?」
俞佩玉道:「不認得。」
老人嘆了口氣,道,道:「你生得太晚了,所以不認得她,但三四十年之前,江湖中若是提起「墨玉夫人」來,至少有幾萬個男人會心甘情願的為她去死。」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覺得她彷彿很難親近。」
老人笑道:「就因為她對人總是冷若冰霜,所以別人才越想親近她,十個男人中有九個多少有些賤骨頭,這道理你還不明白?」
俞佩玉笑了笑,道:「縱是絕代紅顏,到頭來也是一坯黃土,四十年前的美人與我又有何關係?」
老人道:「若是沒關係,我也不會要你看了。」
俞佩玉道:「哦?」
老人道:「方才天吃星比的那手式,說的就是她。」
俞佩玉不由心一跳,沉住了氣道:「但我還是不認得她。」
老人道:「你再想想,真的不認得她麼?據我們知,你至少總該見過她一面的。」
俞佩玉的心又一跳,忽然想起了海東青和楊子江的師父,那風姿絕美,黑衣蒙面的貴婦人。
他立刻又想到那面竹牌,刻在竹牌上的布袋。
到了這時,俞佩玉再也沉下住氣了,失聲道:「難道你就是東郭先生?」
「東郭先生」這名字的本身就像是有種奇異的魔力,俞佩玉說出了這四個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實未想到自己忽然之間就遇著了「東郭先生」。
只聽老人笑道:「其實我們也是老朋友了,你也該認得我才是。」
笑聲中,他的人已飄飄的落了不來,就彷彿一團棉花,又彷彿一片落葉,他頷下的鬍子根根飛舞,又像是滿天銀雨。
他的人又瘦又矮,像是已全被包在鬍子裡。
俞佩玉驟然失聲道:「原來是你。」
※※※
俞佩玉的確是見過這老人的。
第一次,他家破人亡,僅以身免,實在已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就在那時,他遇見了這老老人那天正在上吊。
俞佩玉救了他的命,也救了自己的命,因為他救了別人之後,自己忽然也獲得了求生的勇氣。
第二次,他正對自己的武功失去了信心,又遇見了這老人,這老人正在畫山,畫出的卻又不是山。
他還記得這老人那天說的話:「明明是山,我晝來卻可令它不似山,我畫來明明不似山,但卻叫你仔細一看後,又似山了。」
「這隻因我雖未晝出山的形態,卻已晝出山的神髓。」
「別人看不懂又有何妨,只要我晝的是山,在我眼中就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別人看不懂,豈非更是妙極。」
就是這幾句話才使得俞佩玉的武功邁入了另一境界。
因為「先天無極」的神髓,本就是於有意而無形,能脫出有限的形式之外,進入無邊無極的混沌世界。
能返璞而轉真,「先天無極」的武功便已大成,俞佩玉此刻雖還未能達到此境界,也已很接近了。
※※※
俞佩玉越想越覺得這老人對他非但全無絲毫惡意,而且每次都在他最危險的時候出現,助他渡過難關。
若說這老人就是在暗中陷害他的惡魔,他實在難以相信,可是那「墨玉夫人」說的話卻又令他無法不信。
他抬起頭,東郭先生正含笑望著他,悠然道:「你已認得我了麼?」
俞佩玉恭聲道:「弟子屢承前輩教誨,始終銘感在心。」
東郭先生用手指彈了彈「墨玉夫人」的雕像,道:「你自然也見過她。」
俞佩玉道:「是。」
東郭先生喃喃道:「她居然沒有殺你,倒也是件怪事。」
俞佩玉道:「她為何要殺我?」
東郭先生道:「因為你也許就是世上唯一能揭破她秘密的人。」
俞佩玉道:「什麼秘密?」
東郭先生道:「你可知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他不等俞佩玉說話,自己又接著道:「你自然不會知道她的名字,世上本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的名字本身就是個秘密。」
俞佩玉道:「為什麼?」
東郭先生道:「因為她的名字叫姬悲情。」
俞佩玉道:「姬悲情?她難道和姬苦情有什麼關係?」
東郭先生道:「當然有關係……她不但是姬苦情的妹妹,也是姬苦情的妻子。」
俞佩玉怔在那裡,簡直說不出話來。
東郭先生嘆了口氣,道:「冤孽……這本就是個冤孽……」
他苦笑著接道:「因為姬家的人,都有種瘋狂的想法,總認為只有他們家裡的人最優秀,別家的人都配不上他們。」
俞佩玉駭然道:「如此說來,他們……他們家裡難道都是亂倫的種子?」
東郭先生嘆道:「不錯,就因為他們家世代都是兄妹成親,所以生出的子女不是瘋子,就是白痴,這姬悲情看來雖然美如天仙,其實也並下例外,也是個瘋子。」
俞佩玉瞧了那雕像一眼,掌心不覺已沁出了冷汗。
東郭先生道:「但她卻是個高傲的瘋子,見到自己生下的竟是姬葬花那樣的孽種,就不顧一切,絕裾而去,所以到了姬葬花這一代,只有他一個獨子,才不得不和外姓通婚,縱然如此,姬葬花自始至終還是不肯和他的夫人同床共枕。」
俞佩玉這才明白姬靈風如何始終不肯承認姬葬花是她的父親,也明白了姬夫人的痛苦。
但姬葬花若非姬靈風的父親,誰是他的父親呢?
難道就是那躲藏在地道中的「姓俞的」?
那「姓俞的」難道就是……俞佩玉越想越害怕,簡直不敢想下去。
只不過有些事他又不得不想:「墨玉夫人」若真是姬苦情的妻子,又怎會將姬苦情殺死?這件事他自己親眼目睹,也不能相信。
只聽東郭先生道:「自此之後,姬苦情就變得更瘋狂,那時江湖中突然發生了許多件震驚天下的無頭案,有大宗珍寶神秘地被劫,許多名人神秘地被殺,做案的人武功高絕,手腳乾淨,誰也想不到這做案的人就是姬苦情。」
這段話俞佩玉已在「殺人莊」的地道中,聽那神秘的高老頭說過一次,可見這東郭先生說的話也下假。
東郭先生道:「當時武林中雖然動員了數十高手,但卻只有一個人猜出做案的就是姬苦情,而他的想法偏偏也無人相信。」
俞佩玉動容道:「前輩難道認得這人?」
東郭先生笑了笑,道:「我當然認得他,因為他就是我的二弟「萬里飛鷹」東郭高。」
俞佩玉也早就想到那神秘的「高老頭」必有一段輝煌的過去,但是,卻再也想不到他竟會和「東郭先生」有如此密切的關係。
東郭先生凝注著他,目中帶著笑意,道:「我知道你必定也認得他的,是不是?」
俞佩玉嘆道:「晚輩身受那位前輩的恩惠更重,他對弟子實有再造之恩。」
東郭先生道:「我那二弟非但輕功高絕,嫉惡如仇,醫道之高明,更是天下無雙,縱令華陀復生,刀圭之術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俞佩玉摸著自己的臉,不禁自心底生出了敬意。
東郭先生道:「姬苦情經我二弟逼得走投無路,只有詐死,逃出了殺人莊,遠遁窮荒,去尋找他的妻子「墨玉夫人」姬悲情。」
俞佩玉道:「那時姬悲情也在關外?」
東郭先生道:「不錯!這兩人在關外會合之後,野心仍不死,一直都在準備捲土重來,君臨天下,但他們對我兄弟兩人卻始終還存著畏懼之心,自己始終不敢出面,只有利用一個在武林中聲譽素佳的人來做他們的傀儡。」
俞佩玉面上一陣扭曲,嗄聲道:「前輩說的自然就是那俞……俞某人了。」
東郭先生目光露出一絲憐憫同情之色,柔聲道:「放鶴老人乃武林中少見的正人君子,怎肯助他們為惡,他們也明知此點,所以只有下毒手將放鶴老人除去,再找個人來偽冒俞放鶴,他們一心要借俞放鶴的俠名,行事自然不擇手段。」
聽到這裡,俞佩玉心裡又是悲憤,又是感動。
悲憤的是因為他又想到家園的慘變、亡父的慘死。
感動的卻是這許多日子來,第一次有人為他抱不平,第一次有人瞭解他父子的冤屈,第一次有人肯替他說話。
東郭先生拍了拍他肩頭,柔聲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現在雖受盡了世人的冷眼,但將來總有一天,冤情大白,你就可揚眉吐氣了。」
俞佩玉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湧,熱淚幾將奪眶而出,匐地叩首說道:「前輩莫非早已知道弟子的身世。」
東郭先生扶起了他,柔聲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了,你可記得,就在你橫遭不幸的那一天,我已見到了你,那時我就知道你必有忍辱負重的勇氣。」
俞佩玉長長呼吸了幾次,使自己的心情略為平靜了些,黯然道:「弟子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東郭先生道:「什麼事?」
俞佩玉咬牙道:「假冒先父的那惡賊究竟是誰呢?他為何也有一身「先天無極」門的武功?而且還能將先父的神情舉止都學得維妙維肖,一般無二。」
東郭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放鶴老人雖然恬淡高遠,大仁大義,他的兄弟俞獨鶴卻是個心如梟獍的畜牲。」
俞佩玉想到那本「帳簿」上記載的事,身子不禁一陣戰慄,手足也立刻變得冰冰冷冷,顫聲道:「難道……難道那惡賊就是我的……我的二叔?」
東郭先生嘆道:「有些話,我也不便在你面前說,但你卻要明白,你那二叔雖然說是被逼離家的,你父親卻從未有絲毫對他不起。」
俞佩玉黯然垂首,唯有點頭而已。
東郭先生道:「俞獨鶴離開了你父親之後,更是為所欲為,無惡不作,染了滿手的血腥,也結了無數的仇家,只不過他武功既高,行蹤又飄忽,別人雖恨不得將他碎萬段,卻只恨無法追查出他的下落來。」
他徐徐接道:「直到有一天,那天正是大年初二,他在洛陽名妓「大喬」家裡喝酒狂歡,不覺酩酊大醉,只因他再也想不到「大喬」竟也是他仇家的眼線。」
俞佩玉喃喃道:「大年初二……」
他又記起在那殺人莊的地道中聽到的話:「俞某人到殺人莊來時,正是大年初三……」
東郭先生道:「但俞獨鶴實在也是個武林少見的人物,大醉中被十餘高手圍剿,還是被他殺出了重圍,逃入了殺人莊。」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他知道殺人莊中一定有人會庇護他,何況他在「殺人莊」中輕車熟路,別人自也無法追及……」
俞佩玉忍不住問道:「那次難道並非他第一次逃入殺人莊麼?」
東郭先生道:「他早已和姬夫人有了私情,姬靈風和姬靈燕姐妹就是他的女兒。」
俞佩玉只覺全身都涼了。
他立刻就想起那日在殺人莊的地道中,發現的那塊玉,那時他覺得奇怪,「先天無極」門的珍藏怎會在殺人莊出現。
還有那錦囊和繡像,和上面的兩句話:「常伴君側,永勿相棄。」
只是那時他絕未想到姬夫人的情人竟是他的二叔。
他又想起姬靈風和姬靈燕姐妹總像是和他有種神秘的情感,原來這隻因為他們身子裡都流著有「俞家」的血!
東郭先生道:「姬夫人將俞獨鶴藏在地道中,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知姬苦情詐死後也進入了那地道,恰巧遇見了俞獨鶴。」
俞佩玉道:「他……他為何不……」
東郭先生不等他說完這句話,已明白了他要問的是什麼,嘆道:「姬苦情本來自然是想將俞獨鶴殺了滅口的,但後來他卻想到了這還大有可以利用的價值,也許認為他和自己臭味相投,所以只是劫走,並沒有要他的命。」
這一點俞佩玉倒早就想到過了,俞獨鶴若非在急猝中被人挾持而去,就絕不會將那錦囊和玉遺留在殺人莊的地道里。
東郭先生道:「姬苦情這一著閒棋並沒有白走,俞獨鶴和放鶴老人兄弟本就有虎賁中郎之似,只要稍加刀圭易容,便可令人難辨真偽,何況,他們兄弟自幼相處,俞獨鶴對放鶴老人的語言神態,一舉一動自然都瞭如指掌。」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所以這所有的事都絕非巧合,可說每一步驟都是經過嚴密計劃的,若沒有「俞獨鶴」,他們也許就不會將放鶴老人選作物件了。」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才問道:「姬苦情也精於刀圭易容之術了。」
東郭先生道:「不是他,是墨玉夫人,據說她的刀圭易容之術傳自西洋波斯一帶,雖和東郭高所習下同,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俞佩玉道:「前輩可知道她還有兩位高足?」
東郭先生道:「你說的可是楊子江和海東青?」
俞佩玉道:「正是。」
東郭先生嘆道:「這兩人本質不壞,只可惜被她利用,據我看來,就連這兩人對她的秘密都未必知道得很詳細。」
俞佩玉喃喃道:「不錯,連我都相信了她的話,她自己的徒弟又怎會不信,只不過……如此說來那「靈鬼」又是奉何人差遣的呢?」
東郭先生道:「自然也是姬悲情。」
俞佩玉忍不住問道:「那麼,姬悲情為何又要靈鬼去殺她自己的門下楊子江和海東青?」
東郭先生道:「這說不定是因為楊子江和海東青漸漸已對她的秘密知道得多了,在這種入門下,若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便難免有殺身之危,也說不定是因為她自覺現在大業將成,已用不著楊子江和海東青。」
他嘆了口氣,嗄聲接道:「無論如何,我早已說過他們兄妹都是瘋子,他們的行事又豈可以常情衡度。」
俞佩玉道:「除了靈鬼外,她是否還有另外四鬼?」
東郭先生笑了笑,道:「那隻不過是她故意聳人聽聞而已,要人作鬼,並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如此說來,楊子江和海東青也是一直被她矇在鼓裡的,他要我避入那山腰秘窟中,也許並無惡意,因為他也不知道姬苦情在那秘窟裡,他們對我說的那些話,他們自己也信以為真……」
想到這裡,他掌心不禁又沁出了冷汗。
因為事實若是如此,非但楊子江和海東青的處境都險極,朱淚兒和鐵花娘更已入了虎口。
他現在就算想去救他們,也沒法子,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墨玉夫人」已將他們帶到那裡。
但這東郭先生說的話是否全是事實呢?
只聽東郭先生道:「這些秘密雖是我多年來用盡各種方法才查探出來的,但有些也只不過是我的推測而已,可說全無證據,並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如今我若說俞放鶴乃是俞獨鶴假冒的,天下又有誰相信?」
俞佩玉嘆了口氣,暗道:「連我對你說的話都不能完全相信,又何況別人?」
東郭先生凝注著他,徐徐道:「找知道你心裡也不無懷疑之處,所以……我現在想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俞佩玉道:「誰?」
東郭先生笑了笑,道:「你見到他時,就會知道的。」
※※※
避開大路,從田陌間的小道走過去,有一曲流水。
小橋上朝露未乾,橋那邊竹籬掩映處,有茅屋三楹,雞犬之聲,隔籬傳來,屋頂炊煙,隨風嫋娜。
俞佩玉遠遠就嗅到一股藥香。
茅屋中是誰病了?
是誰在煎藥?
竹籬半掩,簷下的紅泥小火爐上,藥已半沸,一隻黑貓懶洋洋的伏在火爐旁取暖,四下寂無人聲。
那煎藥的人呢?
東郭先生為什麼要將俞佩玉帶到這裡來?
突聽「喵」的一聲,那黑貓箭一般竄起,竄入東郭先生懷裡,東郭先生撫著地綢子般的黑毛,大笑道:「好小黑,乖小黑,莫要抓爺爺的鬍子。」
俞佩玉對貓狗都沒有興趣,正覺得無聊,突聽一人道:「俞公子別來無恙。」
這聲音就在他身後發出來的。
俞佩玉大驚回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蒼老的臉上,密密的刻劃著風霜勞苦的痕跡,但一雙帶笑的眼睛,卻清澈得有如明湖之秋水。
俞佩玉又驚又喜,失聲道:「原來是你老人家在這裡。」
此時此地,他能再見到「高老頭」,當真是宛如隔世。
東郭高手裡提著個大水桶,桶裡裝滿了清水,他提著這麼大一桶水來到俞佩玉身後,居然也全無聲息。
他看到俞佩玉面上的刀疤,面色立刻就變了,但瞧了幾眼後,目中又露出了笑意,喃喃道:「看來無論什麼事都不能太完美了的,總要有些缺陷才好。」
俞佩玉只覺喉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塞住了,想說話竟也說不出,東郭高拍了拍他肩頭,展顏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說也罷,屋子裡還有個人日夜在惦念著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屋子裡的人是誰?
是誰病了?
莫非是姬靈燕?
是謝天璧了?
還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覺手有些發抖,畢竟還是推門進去。
一個白衣人斜倚在床上,清瞿的面容,蠟黃的臉色,半張半閉的眼睛中,閃閃的發著光。
一見到這人,俞佩玉再也忍不住心頭狂喜,竟大叫了起來:「鳳三哥,你怎會也在這裡。」
※※※
看到了鳳三和「高老頭」,俞佩玉對東郭先生的信心自然又增加了幾分,但有幾件事他還是覺得無法解釋。
尤其是他親眼見到那「墨玉夫人」將姬苦情殺死的——眼見的事,總比耳聽的事為真。
他簡要的向鳳三敘出了這些日子裡所發生的事,說到朱淚兒已被姬悲情騙走時,他心裡又是痛苦,又是慚愧。
鳳三反而安慰他,道:「姬悲情絕不會傷害淚兒,因為她將淚兒帶走,只不過是為了要脅你,要你不敢做任何背叛她的事。」
俞佩玉垂首道:「我早就該想到這點的,我為什麼要讓她將淚兒帶走?」
鳳三微笑道:「其實你也用不著為淚兒擔心,這孩子刁鑽精靈,姬悲情也未必就能對忖得了。」
俞佩玉也只有暫且放寬心事,卻將那帳簿和竹牌拿了出來,道:「這就是我在李渡鎮那小樓下找得的!……」
鳳三皺眉道:「銷魂宮主怎會對一本帳簿如此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