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喝酒的人眼睛看著別人喝酒,自己喝的卻是紅糖水,那心裡是什麼滋味,不喝酒的人做夢都不會想得到。
富八爺幾杯酒下肚,居然也滿面春風起來,笑道:「糖水總比酒好喝得多了吧……呵呵,哈哈,來,來,請用些菜。」
幾個「聰明人」早就在等著這句話,不等他話說完,早已拿起筷子。
誰知富八爺突又沉下了臉,厲聲道:「這菜是誰端上來的?莫非是想害人嗎?」
幾個「聰明」人一聽話風不對,一顆心又在下沉了下去。
有個人終於忍不住了,陪笑道:「這菜又有何不妥?」
富八爺正色道:「各位有所不知,油膩之物最是傷身,常言說的好,青菜豆腐保平安,尤其我輩武林中人,吃多油膩,縱不瀉肚子,也難免變得臃腫,人一臃腫,行動就難免有所不便……」他頓了頓接道:「行動不便,若與人交手時,武功就難免要打折扣,各位遠道而來,若因吃了我的菜而有什麼三長兩短,卻叫我如何對得起各位。」
他不但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光明正大,完全是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大家雖聽得哭笑不得,氣破肚子,卻也無言可駁。
富八爺將一盆排翅全部搬到面前,嘆了口氣,道:「但我這老頭子吃些卻沒關係,反正我已是行將就木的人,還怕什麼。」
只見他一口酒,一口菜的吃著,還不住嘆著氣,喃喃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了許多朋友的好處,我就算受些罪也是應該……各位請,請用糖水。」
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眼瞪小眼,嘴裡雖不敢說話;心裡只希望將這小氣鬼活活脹死。
俞佩玉這才知道「為富下仁」這四個字是怎麼來的了。
他也曾見過不少貪財的人,也知道貪財的人必定很小氣,但像這位富八爺……他實在想不通這人怎麼生出來的。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笑道:「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受的罪太多了,讓我也受些吧。」
這正是每個人心裡想說,又不敢說的話,此刻聽到有人居然真說了出來,只覺痛快已但是大家又不禁暗暗替這人擔心,他竟敢在富八大爺面前說這種話,豈非正如在老虎頭上拍蒼蠅。
富八爺面上果然已變了顏色,「啪」的,放下筷子,冷笑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都死光了,你是誰?」
只聽那人笑道:「小弟專程來為八哥拜壽,八哥怎地還未見就要咒小弟死呢?」
他第一次說話的時候,大家就覺得這人就在附近,卻偏偏見不到,現在第二次說話,大家反而覺得他在很遠了。
但等到最後一個「呢」字說出來,門口忽然就出現了一個人影子。
※※※
這人很高、很瘦,穿著件下青不灰,又像青,又像灰的長袍子,腰胖繫著根杳黃色的絲絛,懸著柄形式奇古的劍。
他頭上戴著頂竹笠,這頂竹笠就像是個盆子,將他連頭帶臉一齊蓋住,別人瞧不見他的臉,他卻可以瞧見別人。
富八爺像是已認出了他,連富八奶奶的神情都已有些異樣,幸好臉上塗著的那層粉幫了她的忙,她臉色就算變了,別人也看不出。
青袍佩劍的人已搖搖晃晃走了進來,笑著道:「故人遠來,八哥難道連個座位都不賞麼?」
富八爺的臉色就像是鞋底,道:「坐,坐,坐。」
他一連也不知說了多少個「坐」字,卻沒有動一動。
青袍客道:「噢,我明白了,八哥的規矩是要上坐,先得送禮,不送禮的人非但沒位子坐,只怕連屁股都要被打得開花。」
他在身上摸了摸,又道:「小弟卻偏偏忘了備禮來,怎麼辦呢?……。噢,對了,常言道:秀才人情紙半張,禮輕人意重,是嗎?」
摸了半天,他居然摸出張又皺又髒的紙條,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他居然將這張紙送到富八爺面前,還笑著道:「卻不知這份禮夠不夠。」
這時連魚璇的臉色都變了,有人送來南海珊瑚,還不免嘔血而死,這人只送來半張破紙,富八爺不打破他腦袋才怪。
誰知怪事真的出現了。
富八爺竟點著頭道:「夠了,夠了,夠了……」
青袍客道:「八哥既然說夠,那麼就該讓小弟坐不來受罪了吧。」
說著說著,突然一伸手,拎起了一個人的脖子。
這人外號「半截山」,顧名思義,就可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了,此刻被青袍客隨手一拎,竟像是小雞般被拎了起來,全身的氣力一下子就不知跑到那裡去了,也不知怎地就被拎到門口。再看那青袍客已坐在他位子上,眨眼間就將那盆剩下的魚翅吃得乾乾淨淨,又拿起酒壺,如長鯨吸水般一吸而盡。
富八爺竟只是眼睜睜的瞧著,動也不動。
青袍客咂了咂嘴,長長吐出口氣,笑道:「這麼好的罪,小弟倒真有好久沒有受過了,八哥還有什麼罪,不如索性一併拿上來,讓小弟一併受了吧。」
富八爺臉上陣青陣白,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虧你們還算是有頭有臉的江湖道,見了田大爺進來,竟還敢大剌刺的坐著,也不問安行禮。」
群豪本當他發怒的物件是這青袍怪客,誰知他卻拿別人當作出氣筒,只有俞佩玉暗暗好笑,知道這小氣鬼又用了條「調虎離山」之計,他這麼樣一發脾氣,酒菜就可以省下來了。
魚璇的眼睛早就盯在青袍客腰畔那柄劍上,此刻突然長身而起,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道:「尊駕既姓田,不知和那位一劍鎮天山,威名動八表的「神龍劍客」田大爺有何關係?」
青袍客先不答話,卻緩緩將頭上竹笠摘下,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這張臉遠看本極英俊,但臉上的刀疤劍疤少說也有十來條,襯著他毫無血色的皮膚,灼灼有光的眼睛,使得這張臉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悽秘可怖之意。
魚璇一見到這張臉,立刻退後三步。
群豪竟也全都為之聳然動容,離座而起。
魚璇躬身道:「果然是老前輩。」
青袍客笑了笑,道:「不敢,在下正是田龍子。」
他一笑起來,滿臉的刀疤似乎都在蠕蠕而動,更平添幾分詭秘,令人再也不敢多瞧一眼。
俞佩玉不但也已久聞此人乃是十大高手中行蹤最飄忽,出手最辛辣的,而且也已領教過他門下子弟田際雲的武功,此刻不由得多瞧了他們兩眼。
田龍子火一般的目光也盯在他臉上,似笑非笑,緩緩道:「這位少年朋友尊姓?」
魚璇搶著陪笑道:「他叫魚二,乃是在下的長隨。」
田龍子長長的「哦」了一聲,冷冷道:「尊駕倒真是一表非凡,想不到你的飛魚門下竟有這樣的人物。」
他又上下瞧了俞佩玉兩眼,目光忽然盯在魚璇臉上,道:「聽說「武林八美」俱已落在閣下手中,不知是真是假。」
魚璇垂下了頭,眼睛瞟著富八爺,吶吶道:「這……咳咳……」
田龍子拊掌笑道:「我明白了,難怪富八哥將閣下奉為上座,原來閣下已將「武林八美」拿來送作壽禮。」
大家心裡卻在奇怪。
「難道那些石頭人就叫做武林八美?」
只聽田龍子笑道:「八爺,小弟喝酒吃菜,八爺難免心疼,現在小弟只求將那「武林八美」借來瞧瞧,八爺總不該再心疼了吧。」
富八爺沉著臉,一言不發。
田龍子也沉下了臉,道:「小弟只不過想瞧瞧而已,又不會瞧掉她們一塊肉的。」
富八爺臉一陣青一陣白,突又一拍桌子,大聲道:「田龍子,你莫以為我真的怕你,百步神拳也未必就會敗在你那「進步連環,游龍十八式」之下。」
田龍子淡淡道:「但也未必能勝,是麼?」
富八爺道:「哼!」
田龍子點頭一笑,道:「小弟早已知道,沒把握的架,八哥是絕不打的,所以不如還是讓小弟瞧瞧吧,小弟保證絕不染指。」
富八爺咬著牙,富八奶奶卻笑道:「田大哥說話素來言而有信,你就讓他瞧瞧又有何妨?何況客人們也都早就等著想見識見識「武林八美」的妙處了。」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更真將這位富八奶奶當作可人意的老太太。
富八爺沉默了很久,終於搖手道:「好,去取我的水晶盆,裝一盆清水來。」
看「武林八美」又要清水何用?
大家心裡好奇,也只有沉住氣等著。
水晶盆自然是透明的,約摸有兩尺長,在燈下閃閃生光,映得盆中的清水也變得絢爛而多采。
屋子裡沒有一個不識貨的人,一見這水晶盆,就知道也是件稀奇的古物,但誰也不知道富八爺要這水晶盆有什麼用。
只見富八爺將這水晶盆擺在桌上,緩緩道:「這三十年來,江湖中人材輩出,成名的英雄也不知有多少,但真正江湖公認的絕色美人,三十年來只不過僅有八個,她們的身份和年齡雖不相同,但直到今日為止,還是能傾倒眾生。」
他又捧著那鐵匣子,接著道:「魚島主送來的,就是這八位美人的雕像。」
聽到這裡,大家都不禁覺得很失望。
事實上,縱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雕像,也引不起這些人的興趣來的,雕像總歸是雕像,誰也想不通一座死的雕像有什麼好看。
富八爺道:「這雕像雖是雕像,但卻跟別的雕像不同,別的雕像是死的,這雕像卻是活的。」
雕像竟會是活的?
這時富八爺已取出個雕像,放在桌上,道:「各位可認得她是誰麼?」
只見這雕像果然刀法細緻,栩栩如生,就連雙眉毛髮都根根可數,一張臉自然更是雕得眉目如畫,美如天仙,身上穿的卻是塞外蒙族少女的裝束,異族佳麗的打扮,看來別有一番風味。
田龍子笑道:「這位姑娘莫非是人稱「塞上奇花」紅牡丹?」
富八爺冷冷道:「不錯,到底還是你見多識廣。」
田龍子微笑道:「這位紅牡丹乃是密宗第一高手「紅雲大喇嘛」的愛寵,不但姿容絕出,而且生具內媚,也不知有多少人為她神魂顛倒,只求能一親芳澤,只可惜紅雲大喇嘛是個醋子,連瞧都不許別人瞧她一眼。」
富八爺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但我們現在卻可瞧個仔細,瞧個明白。」
他嘴裡說著話,已將那雕像放入水晶盆中。
雕像入水,竟真的像是立刻就變成活的了。
最妙的事,她身上的衣裳也一件件在褪落……
到最後只見一個玲瓏剔透,赤裸裸的絕色美人載沉載浮,在晚霞般的光輝中,翩翩起舞。
富八爺情不自禁,拊掌大笑道:「紅雲將之視為禁臠,無論誰瞧了她一眼,他就要找人拚命,但我們現在卻可將她玩之看之,調之弄之……」
群豪中大多數人已看成目定口呆,連口水都幾乎要流了不來,只有一兩個腦袋比較清楚的,才覺得這位富八爺的心理必定有些毛病但這毛病只怕也是大多數男人都有的毛病。
「晝餅充」,雖然明知是假的,卻也比完全沒有的好。何況,偷,還不如「偷不著」哩。
田龍子笑道:「一人揚舞,不如兩人對舞,八哥何不替她找個夥伴。」
富八爺道:「這倒也是個好主意。」
他目光在盒子裡一掃又道:「紅牡丹年齡實已不小,我已找個年輕的跟她對舞了。」
他又往盒子裡拿出個雕像來,投入水中,笑著道:「各位可知道江南第一美人是誰麼,我現在就要江南第一美人和塞上第一美人對舞,除了在我這裡,各位這一輩子都休想有此眼福。」
他話未說完,俞佩玉臉色已變了。
此刻被投入水晶盆的,不是林黛羽是誰。
只見「林黛羽」在水中飄飄曼舞,眉梢眼角,似帶笑意,眼波流動,又彷彿正在向俞佩玉敘說著她的委屈。
俞佩玉那裡還忍得住,當然衝過去,一腳將桌子翻。
群眾又驚又怒,紛紛走避,只道這小子八成是發了瘋,所以自己想找死,魚璇更是頓時面色如土。
連富八爺都吃了一驚,他實也未想到這小子敢在他面前撒野,只有田龍子似笑非笑的瞧著俞佩玉,似乎已看出了他的來歷。
富八爺怔了半晌,不怒反笑,點著頭道:「好,很好,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如何不成全你?」
他將翻倒的桌子又推開了些,拍了拍在他身上的水,一步步向俞佩玉走了過去……
大家想到他「百步神拳」之盛名,此刻盛怒之下,出手一擊,其威力也不知會有多可怕,都不禁走遠了些,好像只要一沾著俞佩玉,就會倒楣。
魚璇倒有些義氣,似乎想替俞佩玉擋一擋,但又有些不敢,猶豫之間,已被田龍子拉住。
這麼多人裡面最鎮定的反而是俞佩玉。
他的怒氣縱未平息,別人也看不出來,富八爺往這邊走,他既未迎上去,也未後退,只是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對手,還是請尊夫人自己出來吧。」
這句話說出,大家又覺得很奇怪,富八爺的「百步神拳」天下皆知,倒從未聽說過富八奶奶也有一身驚人的絕技富八爺自己的臉色反倒變了,就好像突然被人踩了一腳,失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俞佩玉冷冷道:「我的意思你不明白?還要我說出來?」
方才不可一世的富八爺,此刻竟突然變得呆若木雞。
再看那位富八奶奶,面色雖沒什麼改變,但臉上的粉卻簌簌的往下掉,就好像地震時牆上的粉灰剝落一樣。
俞佩玉笑了笑,自地上拾起了那雕像,悠然道:「其實你們也未必真想得到此物,你們兩人的興趣反正都不在女人,只不過別人既然送來,你們也不能不要而已,是麼?」
富八爺臉如死灰,一步步向後退,嗄聲道:「你……你怎會知道的?」
俞佩玉還未說話,富八奶奶突然搶出三步,一拳打了過來,她拳勢還未到,已有一股強勁的拳風向俞佩玉當胸壓下。
誰也想不到文文靜靜、和和氣氣的富八奶奶,一齣手竟有如此可怕,只見俞佩玉身形滴溜溜轉了幾次,才堪堪化解開這一拳的力道,但富八奶奶一著佔得先機,後著立刻源源而至。
俞佩玉幾次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只有步步後退,先求自保,就在這時,看見劍光一閃,如驚虹厲電。
又聽得富八奶奶一聲驚呼,凌空翻身,退後兩丈,眼睛快的已看出她前胸衣襟已被劍鋒劃破,露出了胸膛。
平坦的胸膛上,還長滿了黑茸茸的胸毛。
田龍子持劍當胸,仰天大笑道:「我猜的果然不錯,富八奶奶果然也是個男的……」
群豪這才真的怔住了。
只見富八爺的身子似已縮成了一團,富八奶奶拚命想用衣襟掩住胸膛,神情之狼狽,既可笑,又可憐。
其實他兩人本來有十成武功,現在還是有十成武功,本來若是可以和田龍子一拚,現在還是可以和田龍子一拚,只不過一個人做的丟人事若是驟然被揭穿,心裡難免有些發慌。
何況這秘密他們已隱藏了數十年,知道這秘密的本來只有一個人,這人卻早已死了,如今這年紀輕輕的毛頭小夥子卻一下子就說了出來,他們實在想不通這小夥子是怎會知道這秘密的,越是想不通就越覺得可怕。
他們自己一害怕,別人自然就不怕他們了,有的甚至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田龍子人笑道:「難怪你們莊子裡養的全是些不男不女的妖怪,原來你們自己就是妖怪,男人居然有興趣娶個男人做太太,這倒也是天下奇聞,從來未見。」
突聽一人道:「他喜歡娶男人做老婆,是他自己的事,就算他喜歡娶猴子做老婆,也由得他高興,只要他不娶你做老婆也就罷了,你憑什麼管他的閒事。」
話聲中,已有一個人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
這人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就好像有幾天沒吃過飯了,但走路的派頭卻大得很,只可惜一張乾癟的臉上,皮膚卻軟軟的掛了不來,活脫脫就像是一隻被人放了氣的氣球,身上穿的衣服質料雖極好,但卻足足可以裝下他三個人,若說這件衣服不是偷來的,只怕誰也不相信。
敢和「神龍劍客」頂撞的人,這世上可真不多,大家本以為來的人,必定又是位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都不禁有些提心吊膽。
誰知進來的卻是這麼樣一個窩窩囊囊的怪物,看來無論誰一巴掌就可以將他打到陰溝裡去。
田龍子又好氣,又好笑,脾氣反倒發不出了,笑嘻嘻道:「看來閣下想必也娶了個男人做老婆,只因像閣下這樣的人材,天下只怕再也不會有女人肯嫁給你。」
這句話說出,大家又不禁笑出聲來。
那怪人臉上卻連半點表情也沒有,只因他臉上的皮實在太鬆了,就算他的骨肉在動,這張皮也動下了。
只聽他哈哈大笑了三聲,道:「就算我娶了個男人做老婆,也與你無關,你也管不著。」
別人是「皮笑肉不笑」,他卻是「肉笑皮不笑」,他笑得聲音雖大,臉上卻還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笑的人彷彿根本就不是他,那笑聲就像是從一個很稀奇古怪的地方發出的。
大家本覺這人很滑稽,現在又不禁覺得他有些可怕了。
田龍子輕咳了兩聲,道:「男人若總是娶男人做老婆,那女人該怎麼辦呢,這閒事就是管定了。」
那怪人道:「你管定了?」
田龍子道:「不錯,我菅定了。」
「管」字剛說出,「定了」兩字尚未出口,就聽得「僻,啪」兩聲,聲音是既清又脆。
田龍子左右兩邊臉上又各各多了五個紅指印,就像是用硃砂在臉上劃出來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會捱了這兩巴掌。
他只覺左邊臉上「吧」的一聲,身子就要往右倒,但右臉上也及時捱了一巴掌,身子又站穩了。
再看那怪人還是垮稀稀的站在那裡,陰陽怪氣的瞧著他,若說這兩巴掌就是他打的,實在很難叫人相信。
田龍子簡直好像在做夢,幸好臉上並不覺得疼痛。
奇怪的是,大家卻在瞧看他的臉,目中卻露出了驚駭之色,那模樣就和見到鬼差不多。
田龍子不由自主往臉上一摸,才發覺自己臉上已腫起了五道指印,一摸上去,比火還燙。
他大駭之下,不禁撥出聲,這才發現自己整張臉都僵住了,麻木得根本無法動彈,所以也不覺得疼痛。
那怪人才啥哈一笑,道:「這閒事你還管不管?」
田龍子喉嚨裡格格發聲,卻說不出話來。
那怪人忽然轉身拍了拍富八爺的肩頭,道:「我替你們出了這口氣,你們該如何謝我。」
富八爺道:「這!……前輩……」
他也被這怪物武功所懾,這怪物的手往他肩上一拍,他整個人卻幾乎癱了下來,那裡還說得出話。
這怪人道:「你既不知道該如何謝我,不如我告訴你吧。」
他將那水晶盆帶雕像都拾了起來,笑道:「你就把這玩意送給我,也就罷了。」
富八奶奶鼓足勇氣,忽然道:「前輩高姓大名,不知可否見告?」
這怪人道:「你不認得我是誰?」
他搖著頭,嘆著氣道:「別人若認不出我是誰,那倒也罷了,若連你們也認不出我是誰,倒真叫找傷心得很,傷心得很……」
說到這裡,他忽然自那件又寬又大又長的衣服裡摸出條雞腿來,一見到這雞腿,他目中立刻露出了貪婪之色,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卻又長長嘆了口氣,將雞腿放了回去。
看到他的神情,「富八奶奶」臉上的肌肉忽然扭曲了起來,顫聲道:「天……天……天……」
她一連說了七八個「天」字,那第二個字卻硬是說不出來。
俞佩玉心念一閃,忽也想起一個人來,失聲道:「前輩莫非是天吃星?」
那怪人大笑道:「一點也不錯,想不到你這小夥子倒認得我,不容易,不容易。」
俞佩玉這才恍然大悟,為何他臉上的肉這麼松,為何他身上的衣服這麼大,原來他本是個胖子。
胖子驟然瘦下來,就會變成這樣子的。
但是其胖得如豬的天吃星,還不到三個月怎會變得如此瘦呢?——胖子若想瘦下來,並不是件容易事。
「富八奶奶」吃吃道:「你……你老人家怎會……怎會變得如此清減?」
天吃星嘆了口氣,道:「你沒看到麼,我現在什麼東西都不敢吃,一吃下去腸胃就疼得要命,人若不吃東西,怎麼會不瘦呢?」
他又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我已該改個名字,叫「天餓星」才是。」
天吃星本來自命腸胄如鐵,常常誇說「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下吃蒼蠅」,那意思就是說除了這兩樣外什麼都能吃下去。
這麼樣一個人,怎麼連雞腿都不敢吃了?
大家心裡雖奇怪,卻沒有人敢問出來。
俞佩玉卻道:「前輩被那「應聲蟲」糾纏了許久,日子必難過得很。」
天吃星睜大了眼睛,訝然道:「你也知道那回事。」
俞佩玉道:「倒也略知一二。」
天吃星瞪著他,喃喃道:「這小夥子知道的事倒真下少。」
俞佩玉笑了笑,道:「無論誰被那「應聲蟲」纏住,想必都要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一兩個月下來自然難免消瘦。」
天吃星嘆了口氣,道:「不錯,一點也不錯,那兩個月我簡直恨不得死了算了,幸好他纏了我兩個月後,突然之間又不知所蹤,但是我的腸胃也被他折磨得一塌糊塗,就連山珍海味擺在面前,我也不敢動。」
說著說著,他像是連眼淚都將掉了下來。
一個好吃的人若是不能吃東西了,那日子怎麼還能過?
俞佩玉瞪著他手中的雕像,冷冷道:「食色性也,前輩既不能食,所以就來動別的腦筋了麼?」
天吃星大笑道:「這你倒錯了,我來找這幾個雕像,只因我要找一個人。」
俞佩玉皺眉道:「找一個人?」
天吃星道:「無論怎麼算,她想必也是武林八美之一,她的雕像也必在其中,我無法看到她本人,也不敢看,能看看她的雕像也是好的。」
俞佩玉道:「她是誰?」
天吃星眨了眨眼睛,什麼話也沒有說,卻比了個手式。
一看到這手式,俞佩玉臉色就變了,失聲道:「那日俞……俞盟主放鶴在前輩面前比的豈非也是這手式?」
天吃星訝然道:「這件事你也知道?……奇怪,怪極了。」
俞佩玉道:「據我們知,這手式豈非說的就是「東郭先生」?」
天吃星道:「東郭先生?誰說這手式代表東郭先生?東郭先生會變成了絕色美人?」
俞佩玉心跳了起來,道:「若非東郭先生,這手式說的是誰呢?」
天吃星目中似已露出了驚懼之色,嗄聲道:「你既不知道,我又怎會知道……」
說到這裡,聲音突然中斷。
他嘴裡不知何時已多了個橘子,不偏不倚塞住了他的嘴裡,但若問這橘子是那裡來的,誰也回答不出。
接著,就聽得一人嘆著氣道:「這年頭日子可真不好過,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睡一覺都不容易。」
聲音傳自屋頂。
大家不由自主抬頭去望,就發現大梁上不知何時已懸著一個大布袋,語聲竟似是布袋中發出來的。
但布袋中又怎會有人?人在布袋中又怎能將布袋懸上大梁?他好好的一個人,卻要躲在布袋裡幹什麼?
俞佩玉正在詫異,已聽得眾人紛紛驚呼道:「大地乾坤一袋裝……布袋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