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就是畜牲。"
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懷裡。
春寒料峭。晚上的風更冷。她的身子卻是光滑、柔軟、溫暖的。
明月穿過窗戶,照著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麗,月色如此美麗,能不醉的人有幾個呢?也許只有一個。
小雷忽然站起來,站在床頭,看著她緞子般發著光的軀體。
他現在本不該站起來,更不該走。可是他突然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驚愕,迷惘,不信"你現在就走?"
"是的。"
"為什麼?"
小雷沒有回頭,一字字道:"因為我想起你臉上的刀疤就噁心。"她溫暖柔軟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門,走入月光裡,卻還是可以聽到她的詛咒"你果然不是人,是個畜牲。"小雷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談淡道"我本來就是。"六
風吹著胸膛上的傷口,就像是刀刮一樣。但小雷還是挺著胸。
他居然還能活著,居然還能挺起胸來走路,的確是奇蹟。是什麼力量造成這奇蹟的?
是愛?還是仇恨?是悲哀?還是憤怒?這些力量的確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蹟。
觀音庵裡還有燈光亮著,佛殿裡通常都點著盞長明燈。
他走過去,走入觀音庵前的紫竹林,他從不信神佛,直到現在為止,從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但現在,他卻需要一種神奇力量來支援,他伯自己會倒下去。
人在孤獨無助時,總是會去尋找某種寄託的,否則有很多人都早巳倒下去。
院子裡也有片紫竹林,隱約可以看見佛殿裡氤氳漂緲的煙火,他穿過院子,走上佛殿。
觀音大士的莊嚴寶像,的確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詳寧靜。
他在佛殿前跪了下來,除了對他的父母外,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
他跪下時,淚也已流下,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這一生永遠無法得到。
雖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財富,也不幸運。只不過是自己內心的寧靜而己。
雖然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賜給世人的,可是他卻已永遠無法得到。
觀音大士垂眉斂目,彷彿也正在凝視著他——這地方絕不止這一雙眼隨在凝視著他。
他背脊上忽然開始覺得有種很奇特的寒意,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他七歲的時候。
那時正有條毒蛇,從他身後的草叢中饅饅地爬出來,慢慢地滑向他。
他並沒有看見這條蛇,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恐懼得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叫大哭。
可是他卻勉強忍耐住,雖然他已嚇得全身冰涼,卻還是咬緊牙,直到這條蛇纏上他的腿,他才用盡全身力氣,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從那次以後,他又有過很多次同樣危險的經歷,每次危險來到時,他都會有這種同樣的感覺。
所以他直到現在還活著。
來的不是一條蛇,是三個人,其小一個灰衣人卻比蛇更可伯。
他們的職亞就是殺人,在黑暗中殺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種方法殺人。
無論他們在哪裡出現,都只有種目的,現在他們怎會在這裡出現的呢?
三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那種眼色簡直好像已將他當做個死人,小雷儘量放鬆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來殺我的?"灰衣人很快地交換了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小雷皺了皺眉:"不一定"灰衣人道:"我們只要你回去。"小雷道:"回去?回到哪裡去?"
灰衣人道"回到你剛才走出來的那間屋子。小雷道"去幹什麼?"夜衣人道:"去等一個人。"
小雷道:"等誰?"
灰衣人道:"一個付錢的人。"
小雷道:"他付了錢給你們?灰衣人道:"嗯。"小雷道:"我等他來幹什麼?"
灰衣人道:"來殺你"小雷眨眨眼,道:"他要親手來殺我?"灰衣人道:"否則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為什麼要等著別人來殺我呢?灰衣人道:"因為我們要你等。"
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
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對付你這種人。"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種人?"
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種人。"
小雷道:"哦?"
灰衣人的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會出賣朋友,至少不會帶著朋友交託給我的八十萬兩銀子偷偷溜走。"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聽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這件事的確滑稽,。
他受人冤枉己不止一次。他從不願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釋任何事。
灰衣人盯著他,冷冷道:"你現在總該明白,是誰要來找你。"小雷搖搖頭。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小雷搖搖頭。灰衣人厲聲道"你要我們抬你回去?"小雷還是在搖頭,可是這一次他搖頭的時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彈起,就像是一根剛脫離弓弦的箭,向這說話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無論誰說話時,注意力難免分散,所以話說得最多的人,在別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這人的劍就在手裡。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將舌頭磨得太利,所以劍反而鈍了,小雷的人已衝過來,他的劍才剛剛拿起,劍光展動時,小雷已沖人劍光裡。
他並沒有揮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沒有揮拳的力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鐵錘重重撞上了這人的胸膛,劍光一閃長劍脫手飛出。
他身子都向另一個方向飛了出去,人在空中時,鮮血已自嘴裡噴泉般濺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時,這一蓬噴泉的血雨就恰巧灑在他自己身上,灑滿了他已被撞得扭曲變形的胸膛。
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鮮血,他的傷口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
兩柄劍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劍氣,刺激得他皮膚一陣陣悚慄。
這兩人掠來時,他本已算準有足夠的時候和力量閃避、反可是這一般力量已隨著傷口的鮮血流了出來。脖子上也已開始流血。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劃過他脖子上的那種令人麻木的刺痛。
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他寧死也不彎腰的。
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
身後的灰衣人卻發出了聲音,聲音冷酷,只說了兩個字:"回去。"小雷本不該搖頭的,因為他已無法搖頭,他只要一搖頭,脖子兩旁的劍鋒就會刺入他血肉。
另一個灰衣人在冷笑:"這次看他是搖頭,還是點頭?"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時候,就已在搖頭,搖頭的時候,鮮血已沿著劍鋒滴落。
他微笑著,道"我一向高興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灰衣人冷笑道:"但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自己。小雷立刻覺得腿彎一陣刺痛,人已單足跪下。
另一柄劍卻還是壓在他的脖子上"你回不回去?"小雷的回答簡單而乾脆"不回去"灰衣人咬著牙"這人是不是想死?""好像是的,死在我們手裡,總比死在龍四手上好。·"我偏不讓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劍鋒沿著背脊往下劃,他整個人都已開始痙攣彎曲。
他的頭幾乎被壓到地上:"你回不回去?"
他突然張開口,咬了一嘴帶砂石的泥土,用力咳著,再用力吐出"不回去"他的答覆還是隻有三個字。沒有人能更改。
就算將他千刀萬剮,只要他還能開口,他的答覆還是這三灰衣人緊握著劍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顫抖。
劍尖也在顫抖。
鮮血不停地沿著顫抖的劍尖滴落,劍尖一顫,就是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
灰衣人看著他彎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熾熱。
另一人突然道:"鬆鬆手,莫忘記別人要的是活口。"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的。"另一人道"再這樣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難了。"灰衣人冷笑道:"我就是要他……"話未說完突然住口。
蹄聲緊密來的是兩匹馬,一匹馬在六丈外,就已開始慢了下來。
另一匹馬的來勢卻更急,到了牆外,兀自不停。
突然間只聽一聲虎嘯般的馬嘶,一匹全身烏黑油亮的健馬,如天馬行空,競從八尺高的短牆頭騰雲般一躍而入。
馬上金光閃動。
健馬又一聲長嘶,衝出三步,人立而起。
馬上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紋風不動的坐在雕鞍上,腰幹筆直,閃動的金光已消失,化做了他手裡一杆丈四長槍。
長槍"奪"的一聲,釘在地上,槍桿入土四尺。
這匹矯若遊龍的健馬,竟似也被這一槍釘在地上。
槍頭的紅纓,迎風飛散,襯著這老人銀絲般的雪白鬚發,就像是神話中的天兵天將,乘雲飛降。
灰衣人,一人鬆了口氣,道:"總算來了。"
"來了"兩字出口,牆外又有條人影一掠而人,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裡"灰衣人劍光又一緊,道:"就在這裡"白髮老人看著小雷身上的鮮血,厲聲道"是死是活?"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們就給你活的。"
他長劍一揚,飛起一足,將小雷整個人都踢得飛了起來。
自牆外掠入的這人,不但身法快說話快,出手也快,他正是江湖中以動作迅速、行事激烈著稱的鏢客歐陽急。
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竄過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已大變,失聲道:"糟了,錯了"白髮老人也已動容,"什麼事錯了?"歐陽急跳腳道:"人錯了。"
灰衣人搶著道:"沒有錯,這人就是從後面那屋子裡出來的,那裡已沒有別的男人。"歐陽急將小雷用力從地上揪起,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怎會在小金的屋子裡?他的人呢"小雷冷冷地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臉上,全無表情。
歐陽急更急:你說不說?"
小雷看著他忽然笑了:"是你們找錯了人?還問我?"歐陽急徵住,他雖然又急又怒,但這句話卻實在回答不出。
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面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的流,但卻還在微笑著"若是你們錯了,就該對我客氣些,怎可如此無禮?"歐陽急看著他,手已漸漸放鬆,突又大喝:"無論如何,你總是他的朋友。"小雷嘆息於一聲"我是,你難道不是"歐陽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
灰衣人的手卻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拿來""拿什麼?""壹萬兩。"
"壹萬兩?找錯了人還要壹萬兩?"
灰衣人冷笑著,談談道"是你們錯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過是那屋子裡的人,要活的,我交給你的既沒死,也沒錯。"歐陽急道:"可是"。"
白髮老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給他。"歐陽急急得臉通紅,道:"小金既未找著,這一萬兩怎麼能白髮老人沉聲道"給他"歐陽急跺了跺腳,自腰帶上解下個份量看來很沉重的革囊。
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漫饅地接了過來,眼角瞟著小雷"這人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不是。"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既然不是,這人我們也要帶走。""為什麼?"
灰衣人嘴角露出獰笑"他殺了我們的人,就得死在我劍白髮老人忽然道"他還要活下去。"灰衣人霍然始頭,道"誰說的?"
白髮老人道"我說的。"
灰衣人"龍四爺說的話,在江湖中的確是一言九鼎。"龍四爺道"哼"灰衣人淡淡道:"但他既已殺了我們的人,就還是非死不可。"龍四爺沉下了臉,道"這話又是誰說的?"
灰衣人道:"老爺子說的,閣下若不讓我們將這人帶走,在老爺子面前只怕無法交待。"龍四爺道:"要怎麼樣才能交待7"灰衣人沉吟著,道"只怕要……"他長劍一展,身子突然橫空掠起"要你的命。"龍四爺眼看著劍光如驚虹般飛來,還是紋風不動,穩坐馬鞍。
他右手強搶力爭,突然向後一扳,突又鬆手,這杆槍就藤蛇般向前彈了出去。
雪亮的槍尖血紅的紅纓,恰巧迎上了橫空掠來的灰衣人。
灰衣人挫腰揮劍,只聽"嗆"的一聲,火星飛濺。
劍已脫手飛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邊身子都已震得發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這杆藤蛇般的長槍,從槍尖到槍稈,竟赫然全都是百鍊椅鋼打成的。
槍尖仍在不停地顫動,嗡嗡作響,紅纓飛散如血絲。
龍四爺沉聲道:"現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待?"
灰衣人咬著牙,看著自己虎口上進出的鮮血,似已說不出活來。
長劍自半空中落下,劍光閃動,回照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長長嘆了口氣,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留下來的長劍。
這次他並不再向龍四爺出手,劍光一閃,競向小雷刺了過小雷的人似已軟癱崩潰哪裡還能閃避。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霹雷般的大喝,龍四爺的槍化做閃電。
霹靂一響閃電飛擊。
雪亮的槍尖,已穿透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著被挑起。
槍頭的紅纓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遠遠落在牆外的紫竹林裡,"奪"的一聲,長槍又插入地下,人土四尺。
龍四爺單手握槍,還是紋風不動地坐在雕鞍上,瞪著另一個灰衣人道"現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待。"這人面如死灰什麼話都不再說,扭頭就走。
歐陽急一轉身,似乎想追出去。
龍四爺卻擺了擺手"讓他去。"
歐陽急又急了"怎麼能讓他走?"
龍四爺一手招髯,緩緩道"該殺的非殺不可,不該殺的就非放不可,生死大事,這其間一絲也差錯不得。"歐陽急跺了跺腳嘆道"但此人走,麻煩只怕就要來了。"龍四爺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幾時怕過麻煩的?"笑聲如洪鐘但在小雷耳中聽來,卻彷彿很遙遠,很模糊。
他彷彿聽龍四爺在吩咐歐陽急:"將這位朋友也帶回去,他也沒有錯,也萬萬死不得。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人在扶他。他想甩脫這人隨手,想自己站起來。要站就自已站起來,否則就寧可在地上躺著。他想這一生,從沒有讓任何人扶過他一隻可惜現在他的四肢和舌頭,都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甚至連他的眼睛也一樣。他想睜開眼來,但黑暗卻已籠罩了他。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仿拂只有一點光,光中彷彿有一個人的影子。"纖纖,纖纖。"他想撲過去,可是連這最後的一點光也消失了。
他掙扎吶喊,可是這最後的一點光已消失不見。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誰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時才能再現。
七
"這人倒是條硬漢。"
"可是他心裡卻好像有很深的痛苦。"
"硬漢的痛苦本就總是比別人多些,只不過平時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別人很難看得見而已。這就是他所能聽見的最後幾句話。最後一句是龍四爺說的,聽來還是那麼模糊那麼遙遠,可是他心裡卻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一陣感激。他知道自己畢竟還沒有完全被遺棄,世界畢競還有人瞭解他。所以他也確信無論黑暗多麼深,多麼久,光明遲早是會來的。只要人心中還有溫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