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劍氣書香》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馬蘭之毒(第2頁,共2頁)

字體:

「啟稟堡主,堡前暗樁發現二十餘名身份不明人物,行蹤頗為可疑,屬下……」

甄定遠介面道:

「知道了,你速通知第一道樁兄弟全力戒備,提防意外事變,另率銀衣隊護衛巡邏四周,遇有外敵人侵,立刻發動堡內機關埋伏,快去!」

三名銀衣漢子齊聲一諾,轉身步出;甄定遠忽然想起一事,喊住三人道:

「遷武呢?他怎麼不來報告敵情?」

那銀衣漢子道:「夜來便不見顧總領蹤影,屬下初以為他隨侍堡主左右,目下始知不然,正準備去找他——」

甄定遠一揮手,三名銀衣漢子魚貫退了下去。

趙子原暗道:「顧兄可能藏人地道去了,但是他為什麼還不露面?」

只聞武冰歆道:「家父在堡外想已等得不耐煩了,甄前輩作何打算?」

甄定遠眼色陰暗不定,忖道:「現在事情猶未佈置就緒,若與武嘯秋公然決裂,勢必導致兩敗俱傷之局,此為智者所不取,還是暫時隱忍下來的好。」

遂向武冰歆道:「姑念令尊與老夫素來交情不惡,武丫頭你無故闖入本堡,老夫亦不加深究,你走罷,至於這個人——」他指著趙子原冷冷道:「這個少年,可得屈駕留下!」

武冰歆深沉地望了趙子原一眼,猛搖首道:「那不行……」

她突然住口不語,緣因室外此刻又有了動靜,一陣「軋、軋」機聲傳人耳際,那中年僕人天風手推輪椅出現房門當口,殘肢紅衣人蜷縮坐在椅上!

甄陵青柳眉微皺,道:「閣下夜晚都不休息麼?」

殘肢紅衣人淡淡道:

「老夫生性最喜湊熱鬧,正如有些人喜歡在夜裡行動一樣,甄姑娘你說是不是?」

他橫目一瞥武冰歆,道:

「喲,武嘯秋掌上千金也來了,真是一場盛會。」

武冰歆神顏於瞬息間連變數變,暗忖:

「水泊綠屋這殘肢人突然現身,事態必有變化,一時之內,甄老頭想不會急著要殺死趙子原,我何不暫行出堡與爹爹商量一下,相機再潛入堡內救他?……」

一念及此,遂轉身施禮離去,甄定遠一擊掌,早有兩名銀衣漢子上來接她步出堡外……

武冰歆改變主意,急於離開太昭堡,頗使甄定遠感到意外,但他卻不暇細想其中緣由。

殘肢紅衣人那冷電般的視線在房內四下掃視,最後落在趙子原身上,輕輕呵了一聲,陰陰道:「甄堡主莫非欲宰掉這趙姓娃兒?」

甄定遠道:「恐怕是的。」他不待殘肢人介面,續道:

「閣下以上賓身份住在本堡,對於這等閒事還是少管的好。」

殘肢紅衣人尋思一忽,將甄定遠叫到一旁,低聲道:

「老夫忽然對此子發生興趣,甄堡主何不順水做個人情,將他送與老夫為僕……」

甄定遠訝道:「怎地?你要帶回趙姓娃兒回水泊綠屋去?」

殘肢紅衣人道:「沒錯。」

甄定遠沉吟不決,那甄陵青面露不安之色,道:

「爹爹,你切不可這麼做!」

甄定遠道:「誰說不可這樣做了?你仍免不感情用事,這是你最大的缺陷。」

甄陵青默默望著趙子原,晶瞳裡閃過一絲憐惜之色,一刻前,她猶怒氣洶洶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而後己,此刻卻為他感到難過,替他說起項來,瞬息間情緒竟變化如此之快。

殘肢紅衣人獰聲道:

「老夫一生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那娃兒若服下綠屋秘製馬蘭毒,俯首貼耳供老夫差遣,從此便如行屍走肉一般,豈不十分有趣?」

甄定遠撫掌大笑道:

「哈哈,一個機敏異於常人的少年,突地變成一名卑躬折節的僕人,的是有趣得緊。」

殘肢紅衣人道:「你同意了?」

甄定遠頷首道:

「姓趙的是閣下的人了,隨你如何去處置罷——」

殘肢人獰笑一聲,示意大風把他推至趙子原身前,說道:

「娃兒你都聽見了?」

趙子原淡漠地道:

「區區的耳朵並沒有聾,閣下何須多此一問。」

殘肢人道:

「很好,眼下你必須在生死兩條路中選擇其一,如果你願意死在甄堡主劍下,倒也百事了了,但老夫相信明智如你,絕不會走這條絕路,是以——」

他語聲微頓,一俯首,自上衣項領處滾下一顆黃色藥丸,那中年僕人天風伸手接住,遞到趙子原面前。

殘肢人續道:

「是以你得將這顆丹藥服下,保證為老夫效力,那麼你便可以撿回一條命了。」

趙子原腦際思潮起伏,良久他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與其苟延殘喘活下去,倒不如一死以圖個痛快!」

旁立的甄陵青一聞此語,芳心倏地一震,她一直困惑地望著眼前這難以洞測的少年,不覺心馳神醉。

殘肢人輕喟一聲,道:

「原來小子你竟然蠢得可以,老夫看錯人啦。」

甄定遠陰笑道:

「小子你自求速死,可莫怨老夫未與你機會……」

他踏前一步就要掣劍刺出,趙子原適時出聲道:

「也罷,區區答應服下那顆丹藥——」

遂自天風手中將黃色丹丸接過,張嘴一吞而下。

殘肢人怪笑道:

「好死不若惡活,小子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最好,服下此丸後,每十日毒發一次,如不服解藥,五臟立受劇毒侵蝕,死前還得忍受較萬蟻啃體更要難受的苦楚,若是你不相信……

趙子原打斷道:

「我完全相信,閣下現在要我做什麼?」

殘肢人想了想,道:

「今夜沒有什麼事了,趕明兒咱們動身離開本堡,回水泊綠屋去。」

殘肢人業經讓趙子原吃了馬蘭毒丸,心中有恃無恐,事實亦無人敢於對他有所拂逆,因為所有他的敵對者大都走進陰間地府去了。

趙子原吞服藥丸後,忽覺腸中有似火燒,他內心一悽,忖道:

「先時我所以決定苟全一命,乃為了留待將來有為,但像這樣終生受制於人,活著又有何意義?難道我的決定是錯了?……」

一時只覺心如刀絞,一件殘酷的事實不住在他的腦際迴盪;——

馬蘭劇毒,十日一發!

他昏昏沉沉地步回上房,望著窗外長夜將闌,霜霧濃重,絲絲寒意自夜風中漏出,趙子原翻了翻衣領,竟覺得心底也有些寒冷了。

朝日初生,位當黃河、洛水交匯的大荔鎮從昏睡中甦醒過來,新陽照在這古老市集的街道上,兩旁並排矗立著數十家店鋪客棧,在鎮南近河的道旁,有一家規模並不算大而生意不惡的「高良酒樓」,這時天色雖早,但酒樓上業已高朋滿座了。

座客大半是精悍魁梧的江湖中人,吆喝喧笑聲音瀰漫酒樓,在靠窗角落一桌上,正坐有老小不一的三人。

其中一名身著紅衣的老者一直坐在一張輪椅上,瞌目養神,於舉座聲喧譁鬧,快意進食中顯得相當突出,是以時而引起好奇酒客目光的投注,紅衣老者始終未曾加予理睬。

老少三人不用說便是殘肢紅衣人、天風及少年趙子原。

殘肢紅衣人緩緩張開眼睛,道;

「開風,咱們離開太昭堡有幾天了?」

那中年僕人天風道:「兩天。」

殘肢人「唔」了一聲,道:

「還有三日半的腳程,便能回到老家,咱們必須儘快趕路。」

天風道:

「行前二主人不是曾說過,欲差遣馬車到大荔鎮接老爺麼?怎地目下還未見到來?」

殘肢人想了想,道:

「也許馬車須待明日才能抵達此鎮,那麼咱們便得在這裡耽擱一些時候了。」

這會子,堂棺將酒菜送了上來,殘肢人手足俱缺,是以須由他人餵食,天風忙著為他夾菜舉杯,殘肢人道:

「天風你儘管自己吃喝,這樁工作爾後便由於原來做。」

趙子原只若未聞,天風瞪眼道:

「小子你聽見了沒有?」

自從離開大昭堡,一路上趙子原受盡殘肢人主僕倆的肆意折磨,他數番忍受不住欲一走了之,但因自已被迫服下馬蘭之毒,性命為其掌握,只有屈予隱忍,他默默對自己說道:

「眼下我除了跟從他們去到水泊綠屋再見機行事外,別無他法可想,大丈夫能忍一時之辱,他要我怎麼做,我樣樣都順從便了。」

當下遂裝出恭順模樣,拿起酒杯遞至殘肢人面前,道:

「你老請喝酒。」

殘肢人一張嘴,整杯酒都被他以內力吸了進去,突聞「砰」一聲,趙子原手中的杯觥驀然破裂開來,碎片劃破肌膚,淌下滴滴鮮血。

趙子原情知對方有意戲弄於己,但他仍若無其事道;「是我不留神弄破杯子,待會兒請堂棺再送一隻過來。」

殘肢人暗暗觀察趙子原反應,忖道:

「此子城府之深,實乃我前所僅見,瞧他一副畢恭畢敬模樣,換了別人怕不被他矇混過去,嘿,小子你愈是狡黠,我愈有興趣與你鬥智耍計,終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為老夫所用。」

趙子原向小二要過一隻杯子,斟了一杯白酒正待服侍殘肢人飲下,樓前木梯蹬蹬響處,一個面目清瘦的垂髮老者蹣跚步上樓來。

趙子原不期瞥了老者一眼,心中呼道:

「這不是鬼鎮的守墓老人謝金章麼?怎會在此鎮碰見他?……」

老者謝金章似乎沒有注意到樓角坐著的趙子原,迂自叫了酒菜落座。

倒是中年僕人天風乍見謝金章出現,面色霍然為之一變,他壓低聲音在殘肢人耳旁說道:

「老爺,姓謝的弟弟也來到了酒樓……」

殘肢人沉聲道:

「老夫知道,天風你少大驚小怪。」

天風吶吶道:

「只怕他會過來挑釁尋事,咱們不能不有個準備。」

殘肢人哼一下,道;

「如果謝金章敢這麼做,那麼他的未日也快到了,嘿嘿,謝金印的下場便是一個榜樣!」

天風低聲道:

「謝金印是不是被武嘯秋與甄定遠兩人殺死了?小人始終懷疑……」

殘肢人叱道;

「天風住口!」

趙子原聽見他倆談話,心子鼓鼓而跳,這時那謝金章雙目一驚,已然瞧見了他們,只見他臉色一沉,長身立起。

謝金章行近衝著殘肢人道:

「相好的,想不到你也會離開水泊綠屋,到江湖上走動——」

他話聲相當洪亮,酒樓中不乏武林豪客在座,眾人心中俱是一緊,緣因「水泊綠屋」與燕宮雙後所居住的「燕宮」,乃為武林二大神秘的禁地,人們從來只聞其名,卻沒一個能知其所在,更逞論去過這兩個地方了。

殘肢人眼睛一翻,道:「意外麼?」

謝金章道:

「是很意外,原以為你竟年躲在老巢,當只縮頭烏龜不敢外出了。」

趙子原曾在鬼鎮與謝金章相處半日,知曉對方並非刻薄寡恩之人,但此刻面對殘肢人,言語之間卻是鋒芒畢露,絲毫不留一點餘地,分明有意激殘肢人之怒,他不禁暗暗納悶。

殘肢人嘿然一笑,道:

「姓謝的,聽說你在鬼鎮充當一名守墓人,敢情長日和鬼魅相處,連說話都帶著幾分鬼氣了。」

謝金章道:「一句古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殘肢人眼色一陰道:

「你說話之先,可曾考慮到後果如何?」

謝金章哈哈大笑道:

「莫非閣下又要收買武、甄兩人,就像殺死家兄一樣的殺死我麼?」

殘肢人冷哼不語,謝金章轉朝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咱們又朝面了。」

趙子原卻沒有顧到謝金章的招呼,他腦際思潮迴盪不已,忖道:

「謝金印莫非遇害過世了麼?否則他的胞弟為何有此一語?」

謝金章指著殘肢人複道:

「小哥兒怎會與水泊綠屋的人走在一道?」

趙子原如夢初醒,期艾道:

「區區在太昭堡見到……」

他欲言又止,謝金章略一皺眉,向殘肢人道:

「相好的,咱們這筆死賬也該算算了,你說是麼?」

殘肢人冷道:「什麼死賬?」

謝金章厲聲道:

「閣下還要學不開花結子的水仙,盡在裝蒜麼?當年你買僱家兄到翠湖歷舫做案,事後又暗中指使姓武的和姓甄的二人埋伏于歸路上,襲殺家兄以滅口,此事雖然隱秘,但老夫……」

殘肢人不容他說完,便自截口道:

「姓謝的你信口扯淡,可是吃定我是個殘廢老人麼?」

謝金章盡道:

「到底是誰扯淡,咱們心裡有數,今日鬼使神差教老夫在此碰見你,該是你惡貫滿盈的日子到了!」

語終,猛一揮掌,往殘肢人直擊而出。

他似乎對敵人憤恨已極,下手絕不留情,只聞「嗚」地一聲怪響,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勁道應掌擊去。

待得掌見擊近,殘肢人陡然長吸一口真氣,他萎縮坐在輪椅上,連人帶椅恍若被什麼無形之力託著升起半丈多高,掌風「虎」「虎」自他腳下掃擊而過……

謝多章鬚髮皆張,單掌居胸連劃半圓,接二連三攻出了五招,突聞四座發出一片驚呼之聲。

只因謝金章這連環五招看似平淡無奇,但是其中內涵之奧妙實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那殘肢人身猶在半空,在對方五掌擊下,便如置身驚濤狂浪中,除了接受擺佈外,絲毫沒有抵抗的餘地。

旁立的趙子原亦瞧得驚駭不已,暗道:

「這謝金章掌上功力之高,幾乎到了舉世無匹的地步,但他在江湖上名氣卻不若乃兄之高,由此觀之,那謝金印一身功夫豈非已臻陸地神仙之流麼?罷了,瞧這樣下去,我再練上一百年也絕不是他們的敵手。」

想到這裡,頓生心灰意懶之感。電光火石間,陡見殘肢人一俯首,三道金光從他衣領閃出,破空亮出「嗤、嗤」銳響,緊接著他回身在空中一大回旋,一時但見銀光閃爍,漫天都是密密麻麻,其細如絲的金針。

殘肢人雖則手足全無,但俯首旋身發出的無影毒針卻是玄奇非常,令人防不勝防,謝金章是何等武學大家,一瞥之下便已知曉其中厲害,他沉聲低叱,雙袖揮舞將毒針卷飛。

殘肢人坐姿不改翩然落地,「吱」一響,那輪椅竟被壓得發聲,只聽他狠狠地道:

「姓謝的!老夫要正告你一句——」

謝金章道:

「有話快說。」

殘肢人沉道;

「你要報令兄之仇,找到老夫頭上可是完全找錯人了!」

謝金章道:

「大丈夫敢做敢當,水泊綠屋出來的人如此沒出息,做了案還要推倭不敢承認麼?……」

說著,一掌重又抬起,掌上運集內力待發。

殘肢人沉聲一字一字道:

「謝金章!你不要後悔!」

謝金章打個哈哈道:

「笑話,老夫憑什麼後悔?」

他一掌正待擊出,突聞轟然一聲巨響,鄰桌上坐著的三個彪形大漢齊然推開座椅立將起來,居中一名漢子伸手往硬木桌上重重一拍,杯碗登時被震得四下碎散,一聲轟雷般大吼道:

「且慢動手——」

謝金章橫眉一掃,道:「這位壯士有何見教?」

那居中高大漢子道:「謝金章?方才此人稱呼你叫謝金章?」

邊說邊伸手指了指殘肢人,謝金章頷首道:「正是。」

那高大漢子道:「然則你是謝金印的胞弟了,你說,謝金印是不是死啦?」

謝金章微微一楞,道:

「家兄早已二十年前過世,壯士……」

語猶未盡,那高大漢子已是雙目暴突,厲喝道:

「好,好個謝金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欠了咱們拜弟蕭霖一條血債,還沒有償還倒心安理得地人土為安了!」

謝金章聽得對方提到「蕭霖」之名,心中有個譜兒,說道:

「尊駕莫非是九里崖蕭氏四傑的老大蕭大堅?」

那高大漢子道:

「你知道便好,昔日謝金印受人之僱,仗劍夜闖九里崖,擊斃咱家四弟,這深仇大恨叫我去向誰要回來?」

他望了謝金章一眼,驀然大吼一聲道:

「姓謝的,既然你是謝金印的弟弟,就代他償還血債便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