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裡,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入——
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
「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端端立在尋丈之外——
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
「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夥,你所中馬蘭毒傷可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
「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
「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
「檀樾乃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
「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
「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
「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
「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
「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
「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
「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
「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併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
「老禿莫要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
「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才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
「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
「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
「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
「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
「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
「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
「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
「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
「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蹟,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追問下去,一夢續道:
「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矇騙世人一時,但在我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
「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
「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
「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
「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
「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
「小可在太昭堡裡,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禪師想了想,道:
「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裡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逕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視窗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
「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膨」「膨」敲門聲起,喧譁的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禪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師……師傅,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
「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裡呼道:
「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
「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撥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
「諸位施主請了。」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
「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
「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
「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著大雨麼?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
「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複道:
「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
「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
「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
「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
「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
「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
「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
「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
「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
「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
「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
「狄某受甄堡主之託,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
「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
「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該你倒了黴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
「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
「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
「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
「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
「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