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甄陵青坐在馬上策轡賓士,不時回過頭來望望徒步跟在馬後的趙子原,仰觀大色,兩人至少走了有四個時辰之久了。
此刻已是中午時分,酷熱的烈日冒著火似的直照下來,道中行人絕無,晰蠍和蟲烏在的人的陽光下也蟄伏著透不過氣來。
馬蹄過處,黃塵飛揚,趙子原邊行邊舉袖抹去臉上的汗珠,高聲道:
「甄姑娘請將坐騎放慢一些,區區徒步馬後也不知吃了多少灰塵啦。」
甄陵青哼哼道:「活該!」話雖是如此說,策轡的雙手卻不由自主放緩馬步。
趙子原加快腳步,趕上甄陵青駿騎並頭前行,又行了半個時辰,兩人已走到一條官道之上,甄陵青斜脫了趙子原一眼,道:
「你還走得動麼?」
趙子原不在乎地笑笑道:
「走不動也得走啊,本來嘛,我坐在殘肢人那輛車頭上舒舒服服的,姑娘卻硬要拿我回太昭堡去,反正區區這條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即便跑跑步嘗些苦頭又有何妨?……」
甄陵青冷冷道:
「舒服?待得你到達水泊綠屋後,就知曉是不是會有舒服的日子好過了。」
但她瞧見趙子原仍是滿肢不在乎的模樣,情不自禁哼了一聲,心中暗暗地想道:
「這小賊不知好歹厲害,猶以為水泊綠屋是個無憂樂園,我也懶得和他多說了……」
趙子原道:
「時候不早,姑娘可否大發慈悲,尋個酒鋪歇息一下,填飽肚子再行趕路?」
甄陵青眺目四望,道:
「往年我路過此地,記得附近百里完全沒有鎮集,你要我家店鋪果腹,起碼還得走上大半天,倒是前方不遠處有個石亭,經常備有茶水供路人飲用,咱們仍得再趕一程,到那裡歇息一陣子。」
當下催馬快行,趙子原亦步亦趨緊跟在後,不一會,遠遠已可望見矗立道旁的一座石亭。
那石亭佔地約有十畝見方,亭角高啄,石柱巍簇,顯得十分寬敞雄偉,逐漸接近石亭時,兩人便感到情況不妥。
只見亭上人群畢集,或坐或立,少說也有十來人之多,抑且個個都是江湖武人的裝束。
甄陵青微一鎖眉,道:
「奇了,今日石亭怎會同時到來這許多武林中人,難不成此地行將有事故發生?……」
趙子原亦覺有疑,但他仍裝作若無其事地道:
「反正事不關己,我們上去喝杯水立刻走路。」
說著無意側目一瞥,忽然發見靠右石鼓上面坐著一箇中年美婦,心裡微微一震,不禁趔趄不前。
他囁嚅道:「甄姑娘,咱們還是不要上去,繼續趕路的好。」
甄陵青頗為訝異,道:「怎麼?你可是害怕了?」
趙子原道:「害怕什麼?」
甄陵青道:「你莫非心有忌憚,生怕惹禍上身,怎會一忽兒主張上亭去喝水歇息,一忽兒又改變主意,欲繞道繼續趕路?」
趙子原無可奈何道:「也罷,一切依姑娘的意思。」
甄陵青勒轡下馬,將坐騎系在亭前樹幹,兩人舉步登上石階,亭中二十餘道視線齊注在他倆身上。
趙子原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向眾人作了一揖,道:
「諸位請了,咱們路過於此,上來喝水潤潤喉嚨,只休息一會,立刻拔腿走路。」
亭上諸人卻只是報以冷眼,並無任何應聲,連最起碼的禮貌客套也沒有,趙子原不由覺得老大沒趣。
突聞一道粗啞的嗓子道:
「喝水便喝水,那來的許多嚕嗦!」
循聲望去,卻是一個相貌兇猛的大漢,那漢子長得既高又壯,坐在石鼓上生似一座鐵塔似的,氣度倒有幾分懾人。
趙子原不願惹是生非,是以雖被對方無理搶白了一句,並不動怒,倒是他身後的甄陵青一向嬌生慣養,頤指氣使,那能忍得下這口氣,她美目連眨數眨,心中已自有了算計。
趙子原逕自步至水桶旁邊,取瓢舀水,咕嚕嚕足足灌滿了一肚子。
甄陵青含怒道:「你不給我舀瓢水喝麼?」
趙子原道:「當然,當然。」
當下忙拿起水瓢,舀了滿滿一瓢水,遞與甄陵青。
甄陵青接過水瓢,卻未立時喝飲,她靠近趙子原身側,低聲道:
「那說話的壯健大漢乃是晉南黑道總瓢把子任黑逵,他適才對你粗魯無禮,待會兒我總要他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替你掙回一口氣。
趙子原雙眉皺了一下,未及開口,甄陵青續道:
「坐在任黑逢左側的則是他的得力手下胡當家,羅當家,往後坐的有劉公島劉島主,奇嵐五義昆仲,黃河竹筏幫幫主陸川平,還有那坐在任黑逵對面,始終閉緊雙目,宛似老僧人定的青衫文士語聲微頓,複道:
「那青衫文士你甭因他其貌不揚而小覷了他,此人可是大江南北最負盛名的獨行大盜田肖龍,諒你亦會聽過他的大名。」
趙子原見她指認亭上諸人,歷歷如數家珍,不禁暗暗佩服,心忖:
「甄姑娘鮮少在江湖走動,未知如何竟能認得這些人物?」
但聞甄陵青微嚏一聲,道:
「這於人在武林中都是有頭有臉,獨霸一方的大豪,不想竟會聚在一起,看來咱們有得熱鬧瞧了。」
趙子原默然無語,不時轉首避開石亭右面那女人的一對眼睛。
甄陵青手掣水瓢,輕移蓮步走向亭中石桌,經過任黑逢身側時,忽然足步一滑,整個嬌軀倒向任黑逢的懷中。
那任黑逵只覺一陣陣香風撲鼻,一時為之一怔,他下意識伸手欲扶住甄陵青身軀,突地面上一涼,甄陵青手持的一瓢滿滿的清水,竟然因一滑之勢,完全潑到任黑逞臉上——
任黑逢做夢也料不到甄陵青會來這一手,乍不及防,上半身業已被冷水淋溼,水珠從他蓬散的頭髮滴落下來,甄陵青立穩身子,道:「對不住,對不住。」
口裡雖說著道歉之語,可是面上卻掛著開心的笑容,令人一望而知她其實是毫無誠意。
任黑逢雙目露出兇光,他身為晉南黑道總瓢把子,居然吃一個女孩耍弄得如其狼狽,當著一眾高手之前,這個跟斗栽得可大了。
他暴跳如雷道:
「臭丫頭!你竟敢到老虎頭上來持須……」
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嗚嗚作響。
緊接著他一揚手,登時一股潛力迎面湧到,甄陵青早有防備,對方手勢才動,嬌軀隨之一轉,有如風車般疾旋了一圈,那任黑逢含怒所發的一掌,竟因她一轉之勢而被化解了去。
任黑逵脾氣最為粗暴,一擊不中,第二掌隨之發出,掌力挾著雷霆萬鉤之威,往甄陵青當頭罩落。
倏然石亭右側亮起一道嬌脆的語聲:
「任黑逢,你若傷了那個小妮子,眼看晉南黑道就得冰消瓦解了!」
任黑逵性子雖稱粗暴,武功卻一點亦不含糊,一聞此言,轉念間健腕一沉,硬是剎住掌勢。
他側首朝那發話的中年美婦道:
「桃花娘子,你最好將話解釋清楚,俺老任……」
那中年美婦果然是桃花娘子,她截斷活頭道:
「你老任雖貴為晉南黑道首領,但自信能應付得了太昭堡的問罪之師麼?此女便是甄定遠的女兒。」
任黑逢側目一望甄陵青,幾乎有些不敢相信,只是一聽桃花娘子的挪揄口氣,不信也得信了。
他心驚忖道:
「罷了,那甄定遠與武嘯秋同為當今武林二大擎天巨擘,桃花娘子說得不錯,我老任雖則霸處一方,仍萬萬不足與其相抗,否則不啻種下了滅身之禍……」
遂乾笑一聲,道:
「話說重了,這小姑娘一時不慎,弄翻水瓢,俺絲毫沒有怪罪她的意思,只不過可惜了那一瓢清水而已。」
桃花娘子笑笑,轉朝甄陵青道:
「任大俠說過並未責罪於你,甄小姑娘,你可以走了。」
任黑逢在甄陵青轉身時,目中兇光又露,但他深知箇中利害,是以只有啞子吃黃連,硬生生隱忍下來。
甄陵青步回趙子原身側,笑道:
「這一手如何?前晚我在客店房外窺見你冷不防潑了那僕人天風一桶水,遂也依樣畫葫蘆泡製一番,姓的任的果然著了道兒。」
趙子原不以為然道:
「高明固然高明,但姑娘何必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甄陵青恚道:
「我不過替你掙回一口氣,不想好心反倒沒有好報,哼,沒有一丁點男人氣概,難怪你心甘情願為殘肢人的奴僕,做那等下賤的工作!」
趙子原心子彷彿被什麼狠狠敲了一記,只覺難受異常,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甄陵青見他神情突變,美麗的眸子登時透出愧疚之色,柔聲道:
「你甭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刺傷你的。」
趙子原默然,須臾,甄陵青忽然湊近他的耳朵,道:
「那桃花娘子老是拿眼膘向你,你認識她麼?」
趙子原微微一震,道:
「不久之前我在大荔鎮酒樓見過她一面,當時她似乎錯以為我是另一個人……」
甄陵青悻悻道:
「五花洞出來的女人美則美矣,卻沒有一個不是蕩檢逾閑,聲名狼藉的,你遇上時頂好裝作視而不見,莫要理睬她們。」
趙子原聽她居然苦口婆心教訓起自己,只有唯唯諾諾。
甄陵青還待數說下去,突然身後一道嬌脆的口音道:
「小妹子,適才我說好說歹解了你一圍,未幾你便在背後數說起我的壞話來,哎,真是好人難做,好人難做。」
甄陵青究竟面嫩,立時脹得通紅,那桃花娘子款款上前,朝趙子原嫣然一笑,低聲道:
「謝小兄弟……啊不,你對我說過姓趙,我卻一逞兒以為你是姓謝,說來也真可笑。」
趙子原未及開口,一旁的甄陵青已自沉下臉來,搶道:
「久聞桃花娘子乃女中中幗,咱們太昭堡可不敢攀這個交情,你請自便吧。」
桃花娘子聞言並未動怒,道:
「這位趙小兄弟也是太昭堡的人?」
趙子原搖頭道:「不是。」
甄陵青白了趙子原一眼,道:
「誰說不是?姑娘話說在前頭,若有何人慾謀不利於他,太昭堡自不能不聞不問。」
她語聲甚高,亭上諸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驚異地打量著趙子原,暗暗猜測他的來厲。
而趙子原卻因甄陵青突如其來的一語,而為之大感訝異,幾番想要開口髮間,終於又忍了下去。
桃花娘子臉上笑容未褪,腦際念頭速轉數轉,移身離開步回原來座位。
趙子原壓低嗓子道:「區區並非令尊下屬,姑娘緣何有此一語?」
甄陵青道:
「看來那桃花娘子對你未嘗懷有好意,所以我故意虛言警告她,使她不敢輕易動你的腦筋。」
趙子原不知甄陵青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何意思,正自思索間,甄陵青芳容一整,復行問道:
「我還未問你,日前你受武冰歆那賤人之命,藉故潛入本堡,為的可是相機偷竊我臥房裡掛著的那把金日斷劍?」
趙子原道:
「姑娘即已知情,區區若加以否認,亦無法瞞得過姑娘了。」
甄陵青道:
「我早知你來到太昭堡必然另有目的,卻不忍將你揭穿,趙子原,你不該始終欺騙於我……」
她幽幽嘆了口氣,繼道:
「那天晚上,我發覺武冰歆那賤人潛入堡裡,指示你行事機宜,我心知受騙,急怒之下,恨不得將你倆殺死當場,當時我實在憤怒得什麼都不能想了。」
趙子原道:
「區區居然未喪命在姑娘掌下,實是幸運非常。」
甄陵青道:
「過後,爹爹把你送與殘肢人為僕,不知如何我又開始為你耽心,遂瞞著爹爹溜出堡來,今日上午追上你們,向殘肢人撤了個彌天大謊,設法使他釋放了你,以免終生為他人所制。」
趙子原大感意外,道:
「然則依姑娘所稱,令尊欲要求殘肢人釋我回堡之言,完全是假了?」
甄陵青重重一點頭,趙子原只感啼笑皆非,暗呼道:
「你這不是幫了倒忙麼?我體內毒素已解,隨時都可一走,但我依然願意忍受殘肢人的百般折磨,便是為了欲跟隨他去水泊綠屋,以探查昔年那一段公案,目下反因陰錯陽差而壞了事,好在一個月後,尚有到綠屋去的希望……」
正忖間,那坐在石桌左後側的陸川平啟齒朝任黑逢道:
「任大當家,你獲得的訊息到底正確不正確?」
任黑逢轉目望了左右側坐著的兩名助手一眼,那右邊的勁裝中年人立起身子,洪聲道:
「據胡某所轄第二分舵兄弟昨日傳報,聖女所坐在篷車正經過安峪,直往橫嶺關馳來,此地是她必經之路,午前諸位必能見到篷車出現。」言下重又落座,陸川平道:
「只為了一瞻聖女風采,便在此等候了足足一個上午,胡當家,你認為是否值得?」
那勁裝中年人胡當家道:
「陸幫主何作此語?昨夜胡某得到這個訊息,轉向總舵任大當家報告之時,陸幫主、劉島主適為任大當家座上之客,是陸幫主提議先到這座石亭候待,目下敢是又有變卦了麼?」
劉公島劉島主插言道:
「既然來了,焉能首鼠兩端,說實話,舉座之人有誰不想一瞧香川聖女的廬山面目?」
陸川平道:
「果然大夥兒都難免有這份好奇之念,近日武林中繪聲繪影,將香川聖女渲染成美色傾城,直似天仙化人般的女子,此外她萍蹤無定,行事如神,也是令人容易引起紛琢流言的原因。」他乾笑一聲,複道:「不過待會兒聖女芳駕來到,莫要竟是個奇醜無比的母夜叉,那就未免太煞風景了,哈!哈!」
趙子原聞言心中已有梗略,暗忖:
「原來這些人都為了一睹聖女容貌而等候於此,難道那香川聖女的名氣當真大到如此地步?」
突然左首一道冷冷的聲音道:
「陸幫主此言頗有褻瀆聖女之嫌,區區兄弟未敢苟同。」
陸川平吃人以冷言頂撞,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竹筏幫與奇嵐五義向來河並不犯,陸某幾時開罪了韓大俠?」
那說話者正是奇嵐五義的老大韓中群,他談談道:
「陸幫主好說了,在下就事論事,陸幫主言語還是檢點一些的好。」
陸川平怒哼一聲,舉步朝韓中群迫至,一伸掌疾往韓中群劈去。
他出手部位奇準,加之速度又疾,無愧為一幫之主,但他掌勢只施出一半,立刻就停下了手,因為他的衣袖被扯住了——
陸川平又急又怒,脫口道:「什麼人敢與陸某搗鬼?」回目一瞧扯住衣袖之人,竟是中原獨行大盜田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