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川聖女道:
「賤妾這一把既是真的,閣下那一把斷劍自然乃膺無疑了。」
甄定遠冷笑道:
「笑話,老夫豈會輕易相信你的胡謅。」
群豪見甄定遠及香川聖女竟為一把既不能當奇兵利器,又豪無價值可言的斷劍而爭執起來,都不禁暗暗不解。
香川聖女道:
「賤妾念一首詩與閣下聽聽。」
甄定遠愕道:
「什麼詩?」
香川聖女低吟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
第二句才唸了四字故意一頓,甄定遠忍不住介面道:
「英雄斷劍翠湖波,你——」
他眼色陡地變得陰沉無比,一字一語道:
「你——你果然與那人有關,老夫心中的懷疑果然無差!」
香川聖女道:
「你懷疑什麼?賤妾與誰有關?」
甄定遠略一思索,道:
「老夫正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香川聖女道:
「你別說了,容賤妾猜上一猜可好?」
驀地篷車簾影一閃,掠出一個黃衫麗人,年約三旬左右,長得玉靨朱唇,肌質晶瑩加之氣質高華,令人疑為天上嫦娥下凡人間。
場上一眾高手只瞧得神魂顛倒,大有目不暇接之慨。
桃花娘子嘆道:
「聖女豔絕天下,真是我見猶憐,更逞論其他大男人了……」
香川聖女笑吟吟道:「適才多虧大姐為黎馨解圍,還未謝過。」
說著,輕移蓮步向甄定遠行去,她的一顰一笑,以至於一舉手一投足無一不是輕盈優雅,恰到好處,更能表現出她的皎好美麗。
趙子原從香川聖女出到篷車外面後,雙目始終一瞬不瞬地盯她身上,當然他看人的眼光與場上其餘諸人迥然有異,他心中波瀾洶湧,暗忖:
「奇怪,我愈對聖女的面容多瞧上兩眼,愈覺得她酷似母親,只不過年齡約摸比娘年輕七八歲的樣子,日後我回去拜謁母親時,一定得問問她,如何會長得和香川聖女如此相像?」
正忖間,站在趙子原身旁的甄陵青伸手一拉他的衣袂,道:
「想不到香川聖女會是個中年女子,怎麼?你瞧得眼睛都發直了,還捨不得移開視線麼?」
言下竟帶有一股莫名的酸意,口氣亦變得十分冷淡。
趙子原恍恍忽忽道:「在下……在下……」
甄陵青嗔道:
「你怎麼樣了?敢情連魂魄都被聖婦勾去了,以至話也說不出口麼?哼,你們男人都是一類,一見到標緻女人就為之傾倒痴醉,命都可以不要了。」
趙子原一時尋不出適當的措詞來答辯,只有連連苦笑,甄陵青索性背轉過嬌軀,不再理睬趙子原。
半晌,趙子原訕訕道:
「你又何必負氣,其實姑娘之美,較之香川聖女逞不多讓,只不過燕瘦環肥,各有所長罷了。」甄陵青嗔為喜道:「誰聽你油嘴滑舌。」
但她心中到底高興,玉手輕輕撫弄著衣角,頰上迅速泛起兩朵紅雲。
趙子原暗暗稱奇,因為這是甄陵青當著他面前露出嬌羞的兒女之態,先時那盛氣凌人的千金小組脾氣隨之二掃而空。甄陵青忽然想起一事,道:
「喂,你可曾發覺到可疑的物事沒有?」
趙子原怔道卜
「莫非與香川聖女有關?」
甄陵青低道:
「是啊,香川聖女這一輛馬車,和水泊綠屋那殘肢人所坐的一輛,形狀居然毫無二致,即連車身尺寸亦是同樣大小,生像出自同一工匠之手,難道你不覺得可疑麼?……」
趙子原正欲回答,這時香川聖女施施步至甄定遠身前,定身斂柞一禮,用著她那特有的悅耳聲調道:
「閣下若不反對,便請你移駕到石亭後面的林叢裡,賤妾有話欲與閣下密談……。」
甄定遠心下狐疑,他行事一向老謀深算,從不曾魯莽蹈險,香川聖女突然邀他避開眾人密談,他一時悟不出對方用意,久久沉吟不決。
趕車人馬錚高聲道:
「鄙上從未出車與外人見面,今日破例答應你的要求親自露面,而你竟敢拒絕鄙上的邀請麼?」
甄定遠冷冷一笑,神態依然顯得非常深沉冷靜。
他這種不為外物所動的鎮定功夫,使得大夥都十分佩服,場上一眾高手都明白,自己若與甄定遠易地而處,便很難有如此沉穩冷靜的反應,此亦足以顯出甄定遠異於常人的地方。
香川聖女含笑道:
「甄堡主敢是害怕賤妾在叢林裡面擺下陷餅,如果你有這等顧忌,賤妾自然不便強人之所難。」
有道是「請將不如激將」,甄定遠受激不過,曬道:
「聖女既作此言,老夫便隨你人林一趟,聆聽你有何見教也好。」
香川聖女輾然一笑,舉步先行,甄定遠跟在後頭,有頃,兩人已走過石亭,消失在密葉叢林中,趙子原忽然起了一陣古怪的衝動,朝甄陵青道:
「姑娘請稍候,在下去瞧個究竟立刻回來。」
甄陵青未及開口問明緣故,趙子原已自大踏步走去,倏地道上人影一蕩,任黑逵及陸川平雙雙抄截住他的去路!
陸川平冷冷道:「你打算做什麼?」
趙子原道:
「區區想到林中溜達溜達,兩位何故將我攔住?」
任黑逵冷笑道:
「你這話只合騙騙稚齡孩童,在咱們老江湖面前少來這一套……」
話猶未完,陡聞一旁的桃花娘子打斷道:
「讓他過去——」
任黑逵一愕,道:
「桃花娘子你是說笑麼?這少年……」
桃花娘子面寒如霜,道:
「這少年想到那裡去,只有聽其自便,任當家,陸幫主,你們憑恃什麼理由相纏不放?」
任黑逵及陸川平不料桃花娘子會幫起一個陌生少年來,兩人齊地呆了一呆,即連趙子原本人亦頗感意外。
過了一會,任黑逵爆發出一聲長笑,道:
「桃花娘子說得不錯,咱們並沒有任何理由纏住這小子不讓通過……」
說到此地,忽然一個招呼未打,驕手一指點出,霎時一縷勁風直襲趙子原,雙方立身既近,取穴之準,分毫無差。
趙子原見任黑逵面色不善,早料他會突施暗襲,對方一指才出,他迅速地一躬身,左右雙足交相移動,凌空虛點數步,步履之間有似行雲流水,所取的時間、位置都恰到好處。此刻他足下所使的身法,赫然是那不知名的中年文士所傳授的「太乙迷蹤步」。
任黑逵一指點空,霍然變顏道:「好,好,是任某瞧走眼了——」
桃花娘子一掠上前,沉下嗓子道:
「我說讓他過去,莫非任當家有興見識一下五花洞的‘龍池飄花’?」
任黑逵思索一忽,與陸川平同時移身讓開。
任黑逵沉著臉色道:
「任某所以讓路,乃因此事與已無關,桃花娘子你要認識清楚,甭以為咱家是寒了你們五花洞的龍池飄花……」
趙子原未待他將話說完,早已振身朝密林疾縱而去。
他身方人林,但聽得人語交談聲隨風飄來。
那甄定遠模糊的聲音道:
「……聖女莫要再繞彎打啞謎了,現在咱們來談談正事——」
趙子原警覺地停止身形,側耳傾聽。
那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自然得談談正事,賤妾邀你到此,並非為了笑談猜謎來著的。」
語鋒微頓,複道:
「適才在道上你一再相逼,賤妾迫得當著眾人之前亮出那把金日斷劍,用意如何,想來你心裡必然有數。」
甄定遠道:「聖女是指那有關斷劍的掌故麼?」
香川聖女道:
「除了金日劍之外,尚有寒月、繁星等共三把斷劍,這三隻劍子同時在二十年前黑夜裡,在翠湖附近被一個使劍的頂尖高手,硬生生自劍上透出內力自斷其劍,賤妾說得沒有錯吧。」甄定遠沉聲道:「繼續說下去——」香川聖女道:
「那人劍術之高,本足以獨步天下,但在那天夜裡卻吃三名蓋世高手聯合圍攻,千招之後漸呈不支……」甄定遠皺眉道:
「兩名蓋世高手!你誤說成三名了。」
香川聖女道:「賤妾沒有說錯,那晚參與其事者,確有三人,除了甄堡主你及武嘯秋外,另有一個身份神秘的高手也曾和你們聯手合作!而且極有可能,這個神秘高手是三人中功力最高的一個!」
此言一齣,連甄定遠那等老練沉穩之人,都禁不住瞿然色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香川聖女續道:
「至於大多數武林中人只知你和武嘯秋兩人聯手殲敵之事,卻不知另有一個神秘高手亦曾參與其事,也許這是你和武嘯秋故意放出去的謠言,用意如何,賤妾迄今依然難以推究。」
甄定遠陰笑道:
「你知道的可不少呢,嘿嘿……」
陰笑聲中,倏地雙手齊出,直往香川聖女腕間拂去,香川聖女不閃不避,脈穴被甄定遠十指牢牢扣住!
香川聖女面上全無懼色,道:
「那人在三名高手圍攻下,一連使用三隻劍子,臨死前運力將劍身——震斷,事了後三隻斷劍忽然不知所終。」
甄定遠道:
「聖女一再提起斷劍之事,奠非也知曉斷劍本身的秘密麼?」
香川聖女道:
「嗯,據賤妾所知,三隻斷劍的劍柄裡,隱藏著一件足以驚世駭俗的天大秘密,甄堡主致力於收羅那三把斷劍,所知道的秘密想必遠較賤妾為多了。」
甄定遠沉聲道:
「你還未說出那人的名字呢。」
香川聖女道:
「那人是誰,自然心照不宣,毋庸賤妾絮聒了。」
潛身近處的趙子原漸漸聽出一些端倪,默默在心中呼道:
「他們說的是謝金印!……他們說的是謝金印?……」
就在趙子原心潮澎湃,激動難以自己的當兒,一條頎長的白色人影悄無聲息掠到趙子原的背後——
那白色人影足下故意弄出一點聲息,趙子原連忙回過頭來,只見身後端端立著一人,卻是那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
趙子原幾乎開口大叫,「司馬道元」伸出食指在唇上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張聲——
趙子原心子狂跳不止,忖道:
「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不遲不早出現於此,總不能說是巧合吧,難道——難道他與此事也有關連麼?」
好不容易捺下一顆忐忑不定之心,抬頭望向那邊,但因「司馬道元」老是站在他的背後,一動也不動,雖則他明知對方對自己絕無惡意,卻不知如何,總令他有如芒在背之感。甄定遠陰沉的聲音道:
「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提到的那人便是職業劍手謝金印!嘿嘿,他人死去已達二十年,血肉早已化為白骨了,老夫還不敢提起他的名字麼。」
那「司馬道無」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異彩,趙子原揹他而立,故以未曾發覺。
香川聖女寒聲道:
「然則謝金印果真死在爾等三人的手上了?你,武嘯秋,還有另一個神秘高手是何許人?」
聲音又低又沉,然而卻無法掩去嗓間的顫抖。
甄定遠冷冷道:
「無可奉告。」
語聲一頓,複道:「縱然你知道是誰也毫無用處,只因……只因……」
香川聖女道:
「只因如何?」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只因老夫現在已決定親手超渡香川聖女,將她送上西天極樂。」
香川聖女淡淡道:
「我可以知道閣下生出殺心的原因麼?」
甄定遠獰笑道:
「老夫暗地裡觀察聖女近些日子來的行徑,早就懷疑你與謝金印有關,目下從你的話語中,已可證實老夫的懷疑並非沒有根據……」
香川聖女道:
「是以你決定把我殺死麼?」
說著突然抿嘴輕笑出聲,她的笑聲一如語聲,十分動聽悅耳。
甄定遠道:
「有何可笑?老夫雙手十指依舊扣住你的主脈要穴,只要手下一加勁,眼看著美如滴仙的香川聖女便得香銷魂斷了!」
香川聖女平淡如故道:
「閣下最好還是收手把我放了。」
甄定遠愕道:
「你說怎地?」
香川聖女道:
「賤妾對武學沒有一點造詣,但這話並不是說,我沒有練過任何武功,甄堡主見多識廣,可曾聽過一種神功秘藝,喚做‘殘顏秘傳心法’?」
甄定遠瞿然一驚,脫口道:
「便是燕宮獨傳,施展之時容顏全改;變得醜陋異常,且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心法麼?」
香川聖女頷首道:
「閣下既然聽過殘顏心法的來歷,當必明白無論何人,就是不諸武功亦可施展這種心法,來個玉石俱焚,說實話賤妾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憐,非至迫不得已,很不想使用殘顏心法,萬望甄堡主莫要對我逼迫太甚才好。」
甄定遠愈聽愈驚,表面上仍洋洋不露聲色,扣住香川聖女腕脈的雙手緩緩收將回來——
無疑的,雙方照面的第一個回合,香川聖女已隱隱佔了上風,甄定遠空有滿腹心計而無法抒展,十餘年來他還是首次有如許的感覺。
香川聖女展顏一笑,道:
「咱們言歸正題吧,太昭堡從前為趙飛星所有,自他慘遭職業劍手謝金印殺戮後,其女趙芷蘭下落不明,太昭堡遂成為廢墟,敢問閣下幾時人據這座古堡,稱起堡主來?」
甄定遠躊躇一下,道:
「約莫在五年之前。」
香川聖女道:
「賤妾又獲得一項訊息,謝金印一死,他那職業劍手的地位就由甄堡主取而代之,易言之,甄堡主即是自謝金印以來武林中第二個職業劍手,不知這項訊息到底確不確實?」甄定遠目光如鷹隼般驚視著她,默然無語。香川聖女道:
「甄堡主不說話就等如預設了,不過你大可放心,須知武林產生第二職業劍手之事非同小可,賤妾絕不會向外宣揚。」
甄定遠寒聲道:
「老夫曾以職業劍手的身份出現在十字槍麥斫府宅,至少已有五人得悉內情……」
香川聖女「哦」了一聲,道:
「甄堡主淪為職業劍手,賤妾一些兒都不感到奇怪。」
甄定遠道:「此話怎講?」香川聖女道:
「簡單得很,閣下人主太昭堡,下屬人數眾多,費用開支定然相當浩繁可觀,甄堡主只有依賴職業劍手的收入,財源方有著落。」
甄定遠冷冷道:
「聖女剖析人微,足見心智高人一等,但不審用意何在?」
香川聖女略一尋思,道:
「你見到官道那邊,雙眼負傷躺在地上的獨行大盜田肖龍,及他身旁散置的金銀珠寶麼?」
甄定遠道:
「見到了,那一箱珠寶的價值怕不在一萬兩銀子以上。」
香川聖女道:
「田肖龍請我賞賜一點珍珠財寶,我隨手賞了他這麼一箱。」
甄定遠瞠目道:
「你——隨手一賞就是一萬兩?」
連他那等陰沉冷靜之人,乍聽到如許巨大的數目,也不禁怦然心動,萬兩銀子在常人而言,縱然數世勞碌,怕也難以積成此數,而眼前這來歷不明的香川聖女竟信手賞了一個獨行大盜價值萬兩的珠寶,然則她所擁有財富之巨,出手之大方,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