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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又見花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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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那棺木上只刻了‘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餘突聞——’幾個字,較紙片上留字少了許多,係為人以金剛指力鐫刻上去,以小可之見,生似要留與某一個人觀看——」

清風道長輕咳一聲,道:

「趙施主,你沒有看錯麼?」

趙子原下意識望一望清風道長,瞧見對方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他迅速轉過眼瞳,說道:

「小可所瞧,千真萬確,並無捏造一言半句。」

說出這話時,倏然又有一道奇異的想法自腦海升起,好象自己已在迷濛中摸著了另一個線索。

他衝著天石真人抱了抱拳,道:

「道長請恕打擾之罪,就此告別。」

倒行三步,退出內室,身形一掠而起。

天石真人呼道:

「施主稍候——」

然而趙子原已經去遠,這時殘月已斜,層層疊疊的彤雲在天頂聚攏,朦朧灰暗的夜色平鋪四周,空山靜悄悄,只有尖銳的晚風像流水般呻吟喧嘈著……

踏著淡淡的月色,趙子原翻過後山,循著一條小道直掠而去,不一刻便遠離大觀,下到武當山腳。

他腦際思潮仍自翻湧不止,默默地沉思著:

「武當之行,出乎意料的竟是大有收穫,雖則斷劍已被竊走,但我只要找出此事的來龍去脈,大半疑團和便可迎刃而解了。」

想起適才在武當山上的諸般遭遇,心忖:

「那黑巖老大厲向野臨終之際,不是連吐了兩句‘鬼鎮荒園’麼?看來我只要再走一趟鬼鎮,必能獲得不少新的線索。」

心中想著,足下不知不覺踏上了通往鬼鎮的道路。

這日黃昏,趙子原來到了一座小鎮,估計距離鬼鎮約莫還有三日腳程,幾天來他馬不停蹄竟日趕路,身心疲憊非常,正須好好歇息一番,於是他在小鎮集街角,找了一家「悅來客棧」投店落腳。

這悅來客棧門面不大,但前廳的酒樓倒還寬敞,趙子原一個人據了一張抬子,叫了酒食用起晚點來。

正吃喝間,小店大門來了一名背插長劍的中年道人,趙子原無意中瞥了一眼,來者竟是武當清風道長!

那清風道長環目在店裡四掃,視線從趙子原身上掠過,氣度相當沉穩,逕自走到臨窗桌旁落座。

趙子原心子平空一緊,忖道:

「清風道長顯然有意跟蹤我而來了,一路上我全然不曾有所警覺,未免太疏忽了,不審他用意何在?」

那清風道長分明已注意到了趙子原,卻裝作沒有瞧見,向店小二叫了幾樣小菜素食,低首進食。

趙子原心想與其悶在心裡,倒不如拿言語試他一試,遂站起來,衝著清風道長拱了拱手道:

「想不到又在此地遇見道長,真是巧之又巧了。」

清風道長面上毫無任何表情,道:

「巧極,的確巧極。」

趙子原道:

「道長若不嫌棄,請移駕過來同席如何?」

清風道長沉吟道:

「毋庸打擾了,再說貧道也正在等候一人……」

言猶未盡,驀然店門外面傳來一聲佛號。

那一聲「阿彌陀佛」甚是沉重有力,店中諸人俱是一震,不自覺中止進食,舉目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灰色袈裟,肩上扛了一把方便鏟,模樣顯得邪裡怪氣的大和尚,正站在門檻之外!

趙子原驚疑不定,心中忖道:

「這不是那自稱花和尚的僧人麼?怎地他也來到這裡了?」

斜眼望那清風道長時,卻見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花和尚。

花和尚一步跨過門檻,繞經幾張臺子,緩緩走到清風道長桌前,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清風道長雙目微瞌,道:

「和尚剛剛到麼?」

花和尚道:

「貧僧接到你傳人通知,便匆匆趕來——」

趙子原聞言,心中已有了譜,心忖:

「好戲開始上場了,原來他們兩人還是預先約好在此會面的,我得格外注意才是……」

花和尚拍掌大呼道:

「夥計,來兩斤燙過的白乾,再做幾樣魚肉小菜下酒!」

店夥大大一怔,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嚅囁道:

「大……大師點的什麼?請再說——再說一遍……」

花和尚怒道:

「兩斤白乾老酒,魚肉酒菜,你沒聽清楚麼?酒菜送遲了,當心我把這家鳥店砸掉!」

那店夥幹活已久,應付過各色各樣的旅客,但出家和尚公然呼點酒肉,卻還是第一次碰到,他經驗頗豐,情知越是行徑奇特的客,越是不能輕易得罪,忙唯唯喏喏而去。

店裡聚然來敢一僧一道聚在一處,本來就夠醒人耳目了,此刻再經花和尚一陣吆喝,一眾酒客的視線都落到這一桌來。

花和尚眼簾一掀,露出兩道兇厲寒芒,往四下一掃,眾人生生打了個寒顫,齊然收回目光。

清風道長冷冷道:

「幾年來,你那大酒大肉的嗜好依然未改。」

花和尚裂嘴笑道:

「除色字一關,吃、喝、賭,貧僧是一日都離不得的,道長你知我甚深,又何必故作譏嘲之言。」店夥將酒菜端來,花和尚擎起一杯酒飲了一口,罵道:

「拿這種娘兒們淡酒與貧僧喝,你酒店不要開了麼?」

一甩手,將滿杯之酒潑在地上,酒杯打得粉碎。

店夥陪著笑臉,換過一罈老酒,花和尚滿滿倒了一杯,舉觥一飲而盡,弧了抵嘴唇,連呼道:「過痛!過癮!」清風道長冷然道:

「酒多誤事,你還是少飲一些的好。」

花和尚舉起袈袖抹去嘴邊酒漬,道:

「笑話,區區一罈老酒豈能把我醉倒。」

清風道長沉聲道:

「那話兒你帶來了沒有?」

花和尚道:「帶來了。」他朝清風道長一眨眼,大聲道;「牛鼻子,咱們已有許久未嘗聚頭,今日得好好幹上一揚,別一別苗頭……」

說著伸手人懷取出一付紙牌,攤開擺在桌面。

趙子原心道:

「我道花和尚話語中所謂幹上一場指的什麼?原來是又要賭牌了,難道他居然毫不避諱,當著一眾酒客前,大喇喇與清風道長鬥葉為戲麼?奇怪的是,清風道長才間到他帶來‘那話兒’沒有?分明意有所指,花和尚即取出那一付紙牌做什麼?」

清風道長道:

「你又手癢了不成?貧道便陪你賭一付牌也罷。」

花和尚開始砌牌,手法甚是乾淨俐落,一撒骰子,道:

「黑杠三點,四五加翻,倒霉,你先掀牌——」

清風道長正待伸手拿牌,花和尚一把將他按住,道:

「且慢,你拿什麼下注?」

清風道長笑道:

「便賭一罈老酒怎樣?」

花和尚點點頭,忽然壓低嗓門道:

「掀第二十六張——第二十七張紙牌……」

趙子原心念一動,那花和尚雖然已將嗓子放低,但因他坐在鄰坐,加以運功用心竊聽,故以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呼道:

「果然有鬼——」

敢情花和尚與清風道長乃是故意借鬥牌為戲,以瞞人耳目,其卻實在暗地裡傳遞訊息,或進行某項交易陰謀,那花和尚既然指示清風道長掀翻第二十七張紙牌,可見那一張紙牌必有古怪。

趙子原想到這裡,眼睛更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清風道長的掀牌動作。

清風道長若無其事地數了數牌張,然後抽出其中一張紙牌放在手裡,旁人不明就裡還以為他在點妥紙牌的數目,但趙子原心中可就有譜了,——那清風道長拿到手裡的正是第二十七張紙牌!

清風道長眯起眼睛,注視手中那張紙牌的牌底,口裡不時發出「嗯」「嗯」「嗯」「嗯」之聲。

趙子原遠足目力自旁側望去,遠遠只能瞥見牌底好像寫了數行黑字,旁邊還畫著有一幅圖,那圖樣竟與一座墳冢有幾分相似!

霎時他像是為人劈頭打了一棒,暗忖:

「若果那張紙牌牌底所畫的,居然真是一座墳冢的圖樣,事情就大有溪蹺了,因為劍鞘夾層所藏那張紙片上的留字,亦曾提到墳累的字眼,兩者不可能僅僅是個巧合吧?」

清風道長仔細看了許久,將那張紙牌放回原處。

花和尚低聲道:

「再翻第四十五張紙牌——」

清風道長略一頷首,再度數起牌數來,接著又抽出其中一張以手遮住牌面,湊近眼前觀看。

趙子原可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動了,他眼珠一轉,腦中已有了計較,當下長身立起快步走到僧道兩人這一桌前面,衝著花和尚拱了拱手,朗聲道:

「大師別來無恙。」

花和尚一言不發,只是自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

趙子原逕道:

「記得前番見面,大師與小可尚有一場牌局未了,今日機緣湊巧碰上大師,又值大師賭興正高,咱們正好繼續那一場未完的牌局花和尚神色微變,道:

「來日方長,咱們賭牌的機會多的是,你急什麼!」

趙子原笑笑道:

「清風道長與大師既是舊識,玩牌的機會才比我更多著哩,區區委實技癢不已,來個喧賓奪主,哈哈,道長請先讓小可一局!」

毫不客氣一伸手,就將清風道長手心那「第四十五張」紙牌取了過來,清風道長未防及此,一時大意之下,手中紙牌竟被對方攫走。

趙子原裝作不甚在意地掀開牌底,忽然清風道長冷哼一聲,道袍輕輕一拂,趙子原才拿到的那張牌,猶未來得及過目,竟然又被捲到了清風道長的袍袖之中……

清風道長冷笑道:

「道友,你是白費心機了。」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道長不讓區區參加牌局麼?」

花和尚哼一聲道:

「少在咱們面前耍花招了,你想瞧這張底牌的內容是也不是?」

趙子原敷衍道:「在下只想賭這一付牌。」花和尚道:

「拿你一命作賭麼?」

趙子原道:

「賭命亦未嘗不可,只要有相當的代價。」

花和尚正待說話,倏然他整個人宛若觸了電一般渾身一顫,雙目圓睜,再看清風道長時亦是如此!

趙子原循著他倆的視線望去,但見店內黑暗的角落,坐著一個像是不勝酒力俯在桌面上,身穿一襲白布衣衫的人,在他前面桌平置著一隻長劍,劍柄上一絡黃色的劍穗迎著店吹迸的夜風微微飄動。

花和尚夢吃似的喃喃道:

「那把劍子,那把劍柄上的黃色劍穗……」

清風道長皺眉道:

「你,你怎麼了?」

花和尚低喃道:

「那把劍柄上的黃色劍穗……不錯,就是他了!……」

清風道長神色不覺變得肅穆許多,道:

「是他?和尚你沒有認錯麼?」

花和尚道:

「錯不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錯不了。」

那白衣人伏在桌面,竟似已經醉倒,俄頃,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一拍桌面高聲喊道:

「店夥!看帳!」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那白衣人兩眼,只覺他面貌陌生得緊,壓根兒未曾見過,倒未十分在意。

那白衣人隨手丟下一塊銀錠,抓起桌上長劍,蹣跚往店外行去。

花和尚面色陰晴不定,低道:

「牛鼻子,跟蹤下去。」

清風道長朝鄰座的趙子原努了努嘴,沉聲道:

「這小子呢?」

花和尚尋思一下,道:

「他跑不了的,咱們處理了這一樁後,再轉來對付於他。」

兩人長身立起,大步走出店門。花和尚猶自不斷叮嚀:

「跟得遠一,點,莫要敗露形跡。」

趙子原打從心底冷笑一聲,暗道:

「我何不也跟上去瞧個究意。」

心念既決,遂匆匆付了賬,出得客店,見那白衣人已走出一段路,一僧一道並肩緩步,遙遙跟在後面。

出得鎮集後,愈走地形愈形荒落,那人始終漫步行著,不時還低哼著小調,生像未發覺背後有人躡蹤。

而花和尚及清風道長一心追蹤前面那人,竟料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倆的背後還有趙子原在跟著。

天黑下來後,路上已無其他行人,趙子原心道:

「前頭那人腳步漸行增快,也許就要施展輕功了。」

抬頭之際,果見那白衣人身子一提,頃忽裡一條白影有如風馳電掣般急速前奔,一幌眼已在遠遠數丈之外,趙子原嘆道:「好快的身法!」

一僧一道立時加快足步、連袂追了上去,趙子原也即疾奔而前,跟了一程,前面地勢漸陡,分出數條岔路。

追到岔路當口,業已失去那白衣人及一僧一道的蹤影,趙子原空自奔跑了大半天,居然連人都追丟了,不禁垂頭喪氣不己,無奈只有悻悻步回鎮集,回到悅來客棧要了一間客房,便歇息下來。

趙子原一人坐在房中,調息運氣,藉以恢復適才奔波勞頓。

他體內一股真氣衝上泥丸,下達四肢百骸,徐徐執行了十八週天,頓時疲備盡去,精神矍爍暢快。

這一次運氣,趙子原不意發覺自己內蘊功力大力增長,許是爾來多次與人動手過招,體內潛力逼發,內力亦隨之大增,還有就是他業已能夠完全發揮自己的師門心法之精髓,此一發現,頓使他心底升起莫名的興奮。

子夜過後,趙子原猶在吐吶運氣,門窗上倏地傳來兩聲細微的剝啄聲響,他江湖經驗已豐,心知必有夜行人光臨,當下連忙吹熄燭火,身子一振,有若輕煙一般破窗疾閃出去——就在趙子原出到窗外的同時,客棧院落突然出現一人,此人乃是由屋頂縱落,輕得一如落葉飛絮,不聞絲毫聲息。

趙子原定睛一望,只見那一身道袍的武當清風道長,穩似泰山般屹立在他的面前——

趙子原情不自禁露出訝然之容,並非為了對方去而復返,而是竟然沒有見到花和尚與他在一起的緣故。

清風道長沉聲道:

「施主隨我來!」

不待趙子原回答,便自轉身朝客店外頭奔去。

趙子原無暇多慮,亦自拔足跟上,那清風道長腳程甚疾,經過鎮集街道時,毫不減緩速度,趙子原足下輕功完全施展開來,方不致落後。

來到鎮郊一座山坡上時,清風道長聚然停下身來,回身道:

「施主可知貧道招喚你到此的目的麼?」

趙子原見他目光陰鷙,語氣不善,不覺退了兩步。

他緩緩說道:

「正要請教。」

請風道長嘿嘿一笑,道:

「這裡註定了是你葬身之地,是以貧道引你至此。」

趙子原在鎮集小店裡,乍一見到清風道長露面時,便已猜知對方乃衝著自己而來,因此之故,此刻聞及清風道長之言,並不如何感到意外。

他故作不解道:

「在下何時得罪了道長?」

清風道長冷笑不語,只是往前逼近了兩步。

趙子原複道:

「花和尚今午不是與道長一道追縱那白衣人麼?緣何只有道長一人迴轉?」

清風道長冷冷道:

「凡事你都要追究到底,這正是你致命之處。」

趙子原道:

「然則道長所以欲對在下不利,是為了我曾到過武當山的緣故了?」

他見清風道長並未否認,續道:

「待在下想一想,我首次在純陽觀與道長朝面,當時便隱隱感覺到道長行徑奇特,後來在內室之中,天石掌教不意取出劍鞘夾屋所藏的紙片,你,我及武當三子都同時在場……」

清風道長打斷道:

「敢情你已領悟到紙片上留字所提及的地方是何處,是以立刻兼程趕往,這座鎮集是通往鬼鎮必經之地呢。嘿!嘿!」

趙子原岔開話題,道:

「敢問道長與天石掌教如何稱呼?」

清風道長征道:

「他是貧道的師兄。」

趙子原道:

「道長心性行事,皆和天石掌教迎然有異,不過這也難怪,有時為了利害不同,莫說是師兄弟,即如兄弟骨肉也會見利忘義,做出種種卑劣之事,哦,自然我說的不是道長你……」清風道長神色一變,道:「說得俐落,但你也未免太過武斷了。」

他雙目精光陡射,反手一抽一抖,「嗆啷」一響,背上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趙子原吸一口氣,道:

「在下差點忘記再問道長一句話,說過之後,再行動手不遲。」

清風道長道:

「可是有關紙牌之事?」

趙子原道:

「道長實繫有心之人,花和尚在客店裡藉口與道長鬥葉為戲,交給道長兩張紙牌,其實……」

話未說完,清風道長猛然沉臂出劍,去勢快得出奇,劍鋒推到時發出嗡嗡聲響,有若狂風捲簾,趙子原一愣之下,胸口已被對方劍尖抵住。

清風道長眼色陰晴不定,忽然抖手將劍尖自趙子原胸口移開。

趙子原錯愕列甚,道:「道長是存心戲弄於我麼?」

清風道長高聲道:

「說來施主或許不會相信,那兩紙牌已為貧道做了手腳,置放於施主落腳的客房床上,你回去一找便能夠找到。」

趙子原更覺糊塗,正在思忖要不要折身趕返客棧瞧個究竟,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極為低微的聲息,似是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響起之處,近得就在五丈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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