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酒店足音響處,又連袂走進來兩人,老者與壯漢俱都警覺的中止了談話。
他們的嗓音雖然壓得很低,趙子原因曾運功留意傾聽,是以字字人耳,十分清晰,激動地對自己默默呼道:
「首輔?原來這老人家便是朝廷首輔張居正,難怪氣度會如此超卓不群了。」
趙子原乍一聽到那壯漢卓清撥出「首輔」二個字,心中已料定旁座那氣字不凡的老人,必是本朝首輔張居正無疑,忍不住對那老人多看了兩眼。
這會子,那老者忽然雙目一睜,向趙子原這邊瞧來,四目交投之下,趙子原只覺對方目光如炬,凜然不可逼視,不由自主將視線移了開去。
那被稱做「卓清」的壯漢低呼道:
「首輔,你千金之軀……」
那老者低叱道:
「住口!」
壯漢卓清碟聲不語,那老者眼瞳流動,瞥了最後走進來的兩人一眼,趙子原下意識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兩人一身奇裝異服,赫然是方才在鐵匠鋪裡,才與趙子原照過面的暖兔與烘兔!
老者壓沉嗓子道:
「大庭廣眾之間,你還是避一避諱,甭再叫老夫首輔行麼?你瞧那是誰來了?」
卓清與他身旁的另一名壯漢雙目一轉,亦自瞧見了披髮左祚的暖兔、烘兔,卓清面色一變,道:
「點子到了,這兩個韃子定是來自關外,待小將去會他們一會霍然長身立起,便要往暖兔及烘兔落座之處步去,那老者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道:
「卓清,莫要輕舉妄動!」
卓清滿臉忿然,道:
「韃子們竟敢明目張膽踩上咱們來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看,還以為中原無人哩……」
老人搖首道:
「正因為他們敢在此地現身,老夫算定他們必然有所仗恃,你且忍住性子,等著瞧他們下一步行動如何?」
卓清憤忿地瞪了暖兔及烘兔一眼,重新落座。
趙子原睹狀暗忖,這張居正身為一朝首輔,掌理天下庶務,論其地位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見解果然超人一等,單就這臨事冷靜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及了。
但聽坐在牆角的烘兔哂然冷笑一聲,道:
「暖兔,這酒肆裡的氣氛有點不對,似乎有人看咱們看不過眼呢。」
暖兔道:
「快要去見閻王爺的人,你和他們計較什麼?嘿嘿……」
冷笑聲中,伸手一拍桌面,三付碗筷酒杯被震得跳到半空,落下時竟已陷入桌面寸餘,卓清與另一名大漢不禁相顧駭然。
卓清低聲道:
「這兩個韃子分明身懷武功,極有可能是土蠻可汗派遣入關,欲謀不利於首輔,待小將去通知章太守,著他多派幾名侍衛過來,免有失誤。」
老者道:
「不用多事了,依老夫瞧,他們有意露出這一手,顯然另有其他用意,否則早就下手了。」
卓清聞言不再說話,老者複道:
「咱們走吧。」
說著長身立起,引先而行,卓清隨手丟下一塊銀子在桌上,另一名大漢簇擁著在後面,掀簾出店而去。
暖兔、烘兔相互打了個眼色,亦自舉步隨上,經過趙子原座旁時,有意無意地瞅了趙子原一下。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道:
「張首輔說得不錯,那暖兔、烘兔來意不明,如果他們欲圖謀刺首輔,何以又要顯露這一手武功,故意引人注目,其中不無文章,我且跟上去瞧個究竟……」
想到此處,遂匆匆付過賬,出得酒肆,見那老者張居正與兩名大漢,已跨上座騎,往街頭風馳而去。
暖兔及烘兔望著馬蹄絕塵而去,似乎並不急於追趕,少時縱身上馬,一夾馬腹,馳向相反的方向。
趙子原原以為暖兔、烘兔是要追蹤張居正,但目下一夥往東,另一夥往西,又與自己所料大相徑庭,不禁怔了一怔。
他心念電轉,情知暖兔兄弟二人所以不綴住張居正,這樣做必有理由,說不定他們早已算定了張居正一行人所必經的道路,預先在道上埋伏了什麼,一念及此,再不逗留,匆匆往暖兔、烘兔所走的方向追去。
遙望暖兔等二人二騎業已奔出了一段長路,趙子原再也顧不得路上行人驚奇的眼光,展開輕功飛掠,出得鎮集後,大漸漸黑了下來。
寂夜裡,蹄音依稀可聞,健馬賓士雖疾,但趙子原身形卻也毫不落慢,始終與前面二騎保持一定的距離。
足足賓士了一個時辰之久,二人二騎忽在一堵院牆前停下,暖兔、烘兔踢蹬了下馬,推門而入。
趙子原綴在後面,環目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見這是一幢坐落在荒野上的莊院,周遭包圍著的盡是蔥鬱深遽的林木。
夜色如墨,西風呼嘯,在趙子原眼中,這座巨大古舊的庭院分外顯得陰黯冷森,蕭殺與俱人!
趙子原默默對自己呼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已跟到了這裡,只有冒險進去探個究竟了。」
他振起雙臂,飛鳥般掠過高牆,落足在一重廣大的庭院。
甫一落下實地,趙子原立刻閃人濃密的花叢間,從枝葉疏梢處望去,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甄定遠的臉龐!
這張陰森、慘淡,青無血色的臉龐,乍人趙子原的眼裡,使他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寒氣。甄定遠劈面問道:
「訊息如何?」
暖兔、烘兔雙雙立在甄定遠面前,暖兔道:
「正點兒已在咱們眼睛監視之下,適才咱哥兒倆還在酒肆中和張居正朝過面,無疑的,他今夜定必是要下榻在徑陽章太守的府宅。」
烘兔道:
「咱探得此番張居正到邊地出巡,有一名中原武林高手隨行左右,負防護之責,咱哥兒不敢冒然行事,是以才決定將你老請了出來。」
甄定遠皺眉問道:「那武林高手是誰?」烘兔道:
「此人乃是山西白石山莊莊主沈治章,這沈莊主功力雖不見得如何高強,但一生慷慨任俠,在武林中地位極高,他既然隨同張居正出現於此,事情就不簡單了,只怕有更多的中原好手,隱身在暗地裡保護著張居正。」
甄定遠俯首沉思了一會,道:
「你猜得不錯,憑沈莊主的名望人緣,果然能夠號召到許多江湖好手,做張居正那糟老頭的護衛武師。」
趙子原聞言心子一動,暗忖:
「他們所提到的白石山莊沈莊主,不是顧遷武的女友沈浣青的父親麼?有他出面保護張首輔,難怪暖兔、烘兔不敢輕舉妄動了。」
甄定遠複道:
「職業劍手受僱是論件計酬的,酬金你帶來了沒有?」
暖兔、烘兔猶未回答,但聞一道粗大的嗓子接道:
「帶來了,甄堡主請過目。」
話聲中,一名粗擴的漢子從院內黑暗處走了出來,微弱的月色照在他那長滿於思的臉上,赫然是那漠北怪客狄一飛!
他手上持著一隻長劍,來到三步前定身,須臾,蜿蜒的石路上又陸續步出了四名勁裝漢子,分槓著兩口沉甸甸的鐵箱——
狄一飛道:
「這口劍喚做‘青犀’,是前朝名匠鐵筷子所打鑄,今晚狄某才從鎮上鐵匠鋪賺了過來,正好轉贈與甄堡主。」
說著,緩緩將手中所捧的長劍遞了過去。
甄定遠接過寶劍,仔細摩掌了一番,動容道:
「果然是青犀神兵,它的前一個主人是中州一劍喬如山,喬如山遭謝金印殺害後,便輾轉失落江湖,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狄一飛不答,逕自指著那兩口鐵箱,道:
「鐵箱裡裝有十萬五千兩銀子,連同這口青犀神兵,便請甄堡主點收,事成後,再另行奉上同樣數目的銀兩。」
甄定遠視線掃過鐵箱上面,道:
「寶劍及銀兩老夫都照收了,此事今夜必能辦妥,而且不用老夫親自動手……」
狄一飛呆了一呆,道:
「你——你不親自動手?」
甄定遠略一頷首,道:
「隨我來——」
當先舉步離開花亭,狄一飛及暖兔、烘兔稍事踟躕,亦隨身跟上,一行人繞過曲厭的小徑,走進前院大堂內。
待得那四名勁裝漢子抬起鐵箱離開,趙子原方欲振身綴上,突見一條黑影自左前方花叢間一閃而出!
抬著鐵箱的四名大漢猶未弄清是怎麼回事,只覺眼睛一花,一個體態龍鍾的老人笑眯眯站在面前。
那老人笑道:
「四位難道不認得老夫麼?」
右首一名漢子怔道:
「你是何許……何許人?……」
那老人道:
「四位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們。」
那四名漢子相互打了個眼色,將肩上扛著的鐵箱放下,四隻手掌宛如毒蛇般伸出,擊向老人的身軀。
他們四人竟然淬發毒手,欲一舉置老人於死地,老人微微一笑,身子未見如何作勢,竟從四掌交擊中穿了出去。
老人竟頗從容,續道:
「你等乃是來自水泊綠屋,這些數以萬計的金銀珠寶也都是從綠屋運出來的吧?真不知綠屋主人為何要資助狄一飛,買通職業劍手去謀刺張首輔……」
話未說完,那四名大漢露出滿面驚恐之色,身形齊地虎撲而起,鐵掌翻飛,左右齊出。
暗處的趙子原見那四名大漢身手矯健,掌力萬鈞,此刻居然同時出手來對付老人,實無異蒼鷹搏兔,孰料那老人目光一掃,竟在間不容髮之際,戟指劃空點穴,四名大漢發出一聲悶哼,相繼栽倒地上。
趙子原瞧得心驚不已,暗忖:
「這老人不就是鎮上鐵匠鋪的店掌櫃麼?我的懷疑沒有錯,他果然是身懷絕世武功,卻是深藏不露,裝成老態龍鍾的模樣,混跡在市賈之間,只不知他如此做是為了什麼?目下為何又突然在此地出現?」
那掌櫃老頭舉手投足間,解決了四名大漢,隨即將他們拉到花叢問,然後又將兩口鐵箱也藏了起來。
他自己甫藏好身子,那甄定遠似已聽到聲響,又自前院走了回來,在石亭前頓了頓,喝問道:
「是誰?」
黑暗中沒有應聲,甄定遠四下掃視了一眼,自言自語道:
「莫非是我聽錯了不成?……」
緩緩跨前一步,陡然一個斜身,右掌猛抬,往那店掌櫃藏身的花叢推了過去,一剎間,花葉簌簌作響。
趙子原暗歎道:
「這頭老狐狸,好靈敏的耳目!好深沉的心思!」
說時遲,那時快,甄定遠一掌才出,花叢中急風驟響,數十道強勁的暗器風聲,直襲甄定遠。
一忽裡但見漫天寒星閃爍,數十隻種類不同的暗器在同一時間發出,手法之巧,勁道之強,俱可稱得上江湖獨步,甄定遠功力雖高,心思雖密,卻也冷不防會遭到這樣的暗器奇襲,一掌去勢不免微微一窒,縱身避了開去。
就在甄定遠閃避暗器的剎那,一條黑影陡然沖天而起,疾逾掣電地躍上牆頭,一掠即逝。
趙子原眼尖,已經瞧清那掠去的黑影便是那掌櫃老頭,他一手還抓著一口鐵箱,這鐵箱如此沉重,須要四人分抬,他竟兩手抓了兩口,神形還是如此輕靈神速,那等神力,那等輕功,當真令人咋舌。甄定遠破口喝道:「不要走!」
他身子一振,掠上高牆,院外夜色蒼茫,不見人影。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心中不斷自問:
「那店掌櫃是誰,他到底是誰?」
直到此刻,狄一飛、暖兔、烘兔才聞聲趕了過來,狄一飛目光一轉,登時瞭然於胸,說道:「有人混了進來麼?」甄定遠皺眉道:
「正是,那人身法好快,老夫居然攔他不住。」
狄一飛瞠目驚道:
「什麼?他是什麼人,居然在甄堡主面前說走就走,就連甄堡主也奈何他不得?……」
甄定遠仰首沉吟,半晌不語。
這時暖兔、烘兔自花叢中,將那四個被點中穴道的大漢拖了出來,狄一飛神色又自一變。
他沉聲道:
「這四人既然直挺挺地躺在此地,裝滿珠寶的鐵箱只怕已失去了,是不是那人隨身帶走了?」
甄定遠點點頭,道:
「那人的身份,老夫已經想起來,那些銀子縱然被他帶走一時,卻也不能永遠被他帶走的,老夫自有計較。」
語聲一頓,複道:
「你聽說過香川聖女這個人麼?」狄一飛晶瞳一亮,道:
「便是那以美色及財富驚動天下武林的神秘女子麼?咱老狄若連有關聖女的軼故傳聞都沒有聽過,豈非變成井底之蛙了,哈!哈!」
甄定遠道:
「香川聖女傾城美色是天生的,咱們且不去說它,只是她財富珠寶的來源,頗費人猜疑,因為據老夫所知,她以前曾窮困潦倒到甕餐不繼的地步,如何一下便成了暴富?手頭老是有用不完的金銀珠寶?」
狄一飛道:
「關於這個,江湖中人言人殊,有的說她生長在鉅富王候之家,有人說她發現某處藏寶的所在……」
甄定遠搖首道:
「所以說傳聞最容易失真,香川聖女財富不源,絕不是這樣的!」
一旁的暖兔忍不住插口道:
「甄堡主的意思是說:那乘隙奪走兩箱珠寶的人,與香川聖女有關麼?」甄定遠重重地一頷首,道:
「此事牽涉甚廣,再說這些銀兩又是來自水泊綠屋,故此老夫亦不能輕下斷言,反正我總要將它弄個水落石出,現在咱們辦正事去吧——」
當下四人魚貫離開庭院,走向前院去了。
半晌過後,趙子原才噓了口氣,自花叢中竄了出來,他一直耽心自己兔不了會敗露行藏,若在平時,他隱身近處,果然必瞞不過甄定遠的耳目,但因後者思慮複雜,一時竟疏略了過去。
趙子原閃躲著身形,足不履地掠至前院,大堂中隱約傳出人語之聲,他一躍而上屋簷,一足倒掛簷角,屏息自視窗望人。
火光自視窗透了出來,一隻大紅燭臺置於几上,几旁分坐著甄定遠、狄一飛及暖兔、烘兔。狄一飛開口道:「甄堡主要等的人,還沒有到麼?」
甄定遠道:
「稍安毋躁,他會來的。」
狄一飛道:
「你老有此自信?」
甄定遠道:
「你知道這座宅院原來的主人麼?」
狄一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