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飛跨前一步,抱拳道:
「在下狄一飛,久仰大帥神功……」
黑衣人截口打斷道:
「老夫聽甄堡主提過你,隻身夜闖少林,盜走斷劍可是你的傑作?」
狄一飛點點頭,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黑衣人轉首望了司馬遷武一眼,道:
「這小子是——」
甄定遠道:
「他是司馬道元的後人,嘿嘿,老夫特地找他來辦點事情。」
黑衣人「哦」了一聲,眼瞳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
甄定遠道:「大帥為何不讓這掌櫃老頭到地府去會會閻王?」
黑衣人道:
「只因老夫目下仍無法確定,他到底知道有多少秘密?你也許仍不曉得,哪一夜,這老頭也是在場的目擊者之一。」甄定遠猶未開口,店掌櫃卻已先問道:「哪一夜?」
黑衣人一字一字道:
「你裝的什麼傻?那一夜你所目擊的事,相隔二十年,你難道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店掌相露出古怪的神容,道:
「忘不了忘不了……那些事在我的記憶中,仍好像是昨夜才發生一般,我怎會把它忘記……」
藏身於廳外的趙子原一聽他們提到有關翠湖的掌故,心子不覺一緊,他凝望著這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心道:
「你竟也提到了翠湖,莫不成他也與翠湖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有所關聯麼?……」
一念及此,不覺又聯想起日前曾聽香川聖女談及三名蓋世高手圍攻謝金印之事。
正自尋思間,忽然發現了一樁怪事一他偶爾轉目一瞥,只見宅院後面的小路上,一輛灰色篷車直馳而來,那車馬馳行,竟連一丁點聲都沒有發出。
趙子原藏身在屋簷上面,居高臨下,是以能夠瞧得一清二楚,反觀廳中諸人仍自顧談話,似乎並未察覺有篷車馳到宅院後面。
他驚忖道:
「這輛篷車適於此刻馳到此地,頗耐人尋味,只不知篷車的主人到底是香川聖女,亦或水泊綠屋的女媧?」
那香川聖女與女媧所乘的篷車完全一模一樣,故此趙子原無法分得清楚。
坐在車頭駕馬之人頭戴竹笠,肩上披著一件斗篷,面部為一斗笠罩去大半部,也無法瞧清是馬驥或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
這當口,那趕車人陡地抬起頭來,遠遠向簷上的趙子原招了招手——
趙子原霍然一驚,心知行藏已落在對方眼裡,為了恐怕對方聲張,只有懷著一顆忐忑之心,縱身朝後院竄去。
靠近篷車時,已可瞧清那趕車人乃是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那麼車裡所坐著的必是香川聖女無疑了。
趙子原心頭微松,低道:
「蘇大叔,是你來了?」
他知道蘇繼飛與師父乃是舊識,是以一見駕車者是這位,登時大為放心。
蘇繼飛神色頗為凝重,道:
「子原,你潛伏在這裡有多久了?適才有無一個黑衣蒙面人走進大廳?……」
趙子原道:
「有啊,除開那黑衣人之外,還有一個鐵匠鋪的掌櫃,甄定遠及狄一飛也在這裡頭呢。」
蘇繼飛道:
「鐵匠鋪的掌櫃?是了,他已經進去了……」
他沉默片刻,道:
「聖女要跟你談幾句話,你得照她的吩咐去做,省得麼?」
趙子原下意識道:
「省得。」
一道銀鈴般嬌脆的女音自車廂內亮起:
「趙公子,你所練就的扶風劍式可是出自一個自稱司馬道元的自袍人所傳授,昨日是他領你到帳篷外找我試劍的麼?」
趙子原不料她問出這道問題,呆了一呆,道:「不錯。」
那嬌脆的聲音道:
「這就是了,他也許想瞧我所研創的萍風拍到底是否能剋制他的扶風劍法呢,不過他未親自前來動手,倒頗出我所料。」
聲音像在自言自語,俄頃繼道:
「眼下且不談這個,請你立刻潛回宅院隱好身子,約莫經過半個時辰後,再找機會將我所交與你的一件物事投入大廳之中……」
趙子原錯愕道:
「什麼物事?」
車簾微掀,一隻象牙般的手臂徐徐伸將出來,那白如蔥玉的五指提著一個白色包袱——
趙子原接過那白布包,惑道:
「將包袱丟人大廳裡?這布包裡所裝何物,聖女緣何要我這樣做?」
半晌沒有應聲,那隻玉臂已自車簾外縮了回去。
蘇繼飛道:
「賢侄你甭用多問,只要照做不誤,到時候自然會明白的。」
言罷,一揮馬鞭,篷車從趙子原的身旁如飛馳去……
趙子原愣立當地良久,方始如夢初醒,望了望手上的白布包,只覺鼓漲漲的,他忽然有將包袱開啟來瞧個究竟的衝動,但馬上他又忍住這念頭。
縱回屋簷上,正斷斷續續聽掌櫃老頭說道:
「……大好一張臉,硬用黑中遮起來,別以為如此一來,我就認不出你了……」
黑衣人道:
「你能認得出老夫,真是你的不幸。」
掌櫃老頭道:
「是麼?」
黑衣人冷哼道:
「老夫問你:當晚你在翠湖附近,有沒有與丐幫布袋幫主龍華天碰過頭?」
掌櫃老頭尋思片刻,道:「碰上了,你問這個則甚?」黑衣人不答,喃喃自語道:
「依此道來,那乞丐頭兒自稱到過翠湖居然屬實了?那天我委實不該大意將他放過——」
許久未嘗開口的司馬遷武再也蹩不住氣,上前衝著掌櫃老頭一揖到地,沉痛的聲音道:
「老夫所提到的翠湖鉅變,關係小可家門一件慘案,可否請老夫將目擊的經過情形說出?」
掌櫃老頭瞧他一眼,道:
「令尊便是司馬道元?」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
「家門十八人,是夜慘被職業劍手殺戮於畫舫之上,僅家父與小可兩人幸兔於難……」
店掌櫃正色道:「你錯了!令尊在那一晚就已經死了!」
司馬遷武失聲吶吶道:
「但……但是甄堡主說家父正被他囚在黑牢裡,剛才他還以此脅迫我去刺殺張首輔……」
店掌櫃冷笑道:
「這正是姓甄的所玩弄的花招,他利用你親情的弱點,隨意撒了個謊,只要你受騙殺了張居正,天下人便只知是你司馬遷武下的手,此事傳開,勢將引起公憤,到時姓甄的就要在一旁竊笑了。」
甄定遠面色一變,道:
「胡說,胡說。」
司馬遷武若有所悟,旋道:
「老丈怎能確定家父已死?」
店掌櫃道:「令尊名垂武林近三十載,武功雖高,卻絕對無法在職業劍手謝金印的劍下逃過性命——」
他語聲愈說愈沉,面色也愈發沉重:
「抑且據我所知,謝金印劍法最是乾淨利落,他未殺你,或許是一時突生不忍之心,有意替司馬道元留下一個後嗣……」
司馬遷武嘶聲道:
「我不相信你的話!職業劍手哪會存有人性?他不殺我,難道不怕日後尋他復仇?」
甄定遠叱道:
「住口!你們老少兩個業已離死不遠,卻一個勁兒在此窮呼瞎嚷什麼?」
店掌櫃漫不在乎道:「你們要聽我說一樁故事麼?」
說到此地,目光有意無意在掃過大廳外邊,似乎正有所期待,趙子原瞧在眼裡,心念微動,忖道:
「莫非他等待的便是這白布包?」
當他再次轉首之際,一樁怪事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只見宅院後邊的小路上,此刻又自遠處緩緩步來了兩列宮裝妃嬪打扮的女子,估計每行約莫有十人左右。
在兩列官裝女子的後面,則由四個勁裝大漢合力抬著一座雕龍鐫鳳,華麗之極的小轎——
說那乘轎子華麗真一點也不為過,轎身四周乃是以碧色琉璃珠串成,在月色照映下,閃爍著點點晶瑩的光芒,兩旁橫過二隻紅漆木杆,轎頂上立著兩隻七彩的鳳凰,鳳身悉由瑪瑙和金葉鑄成。
鳳腹裡則亮著一紅燈,將鳳身映得通明,仍有餘光映到轎頂上面,轎身一動,綵鳳便展動著長翼,點著頭,遠遠望去,栩栩如生。
轎子來到宅院後頭停下,那些宮裝女子似乎早已發覺潛身在屋簷上的人,為首一名伸手向趙子原一招,那意思彷彿是說:
「你過來。」
趙子原心中吃了一驚,暗道:
「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逞多想,將手上的白布包暫放在簷上,身子一振,展開輕功像只狸貓般掠到轎子近前。那向他招手的嬪妃輕聲道:「此地可是已故司馬道元的宅第?」
趙子原漫口應道:
「是的」。
那嬪妃道:
「你藏身在這座廢宅屋簷上做啥,喂,我問你,方才有無一個掌櫃模樣的老頭及一個黑衣蒙面人走進此屋?」
她的問話竟與蘇繼飛所問如一轍,趙子原不由怔了一怔。
趙子原道:
「先後是有這兩個人走進去,緣何有此一問?」
那嬪妃微笑道:
「你先莫問,鄙宮主要對你說話。」
趙子原詫道:
「貴宮主?姑娘們來自何處?」
那嬪妃櫻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燕宮!」
燕宮!燕宮雙後!這足以與摩雲手及靈武四爵相提並論的幾個字,有若一把巨鍾,狠狠敲在趙子原的心上,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裡面,他居然三番兩次碰到了武林中繪聲繪影,傳說得有如神仙人物,趙子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聞了。
抑有進者,那燕宮居處穩秘,鮮有人知其所在,與水泊綠屋二處,同被目為武林二大神秘地方,趙子原震驚之下,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那妃嬪似己瞧見趙子原臉上的吃驚神情,笑道:
「敢情你不相信小女子的話,這也難怪……」
語至中途,倏然頓住,那妃嬪垂手直立,露出傾聽之狀,趙子原情知轎中所坐之人,定以「傳音入密」與她說話,故亦不加以打擾。
須臾,那妃嬪啟齒說道:
「鄙上要我轉告相公,有一事相煩——」
趙子原道:
「但說無妨。」
那妃嬪嬌軀微轉,嫋嫋步至小轎前面,自轎中接過一個白色包袱在手上,又步回原地。
她低聲道:
「剛剛賤妾所提到的二人,此刻想必置身廳中,有煩相公在半個時辰後,設法將這白布包擲進大廳,布包脫手後,最好立即一走了之,否則恐有不豫之禍臨身……」
趙子原愣愣呆立著,宛若被人潑了一頭霧水,只是望著布包出神。
那妃嬪溫道:
「相公怎麼了?莫非連如此些許之勞,亦吝於答應麼?」
趙子原期期艾艾道:
「姑娘可知剛剛也有一人,交與在下一個包袱,她所託辦之事與姑娘所言完全一樣!」
那妃嬪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她不假思索道:
「這個咱們已經知曉了,那人可是香川聖女?」
趙子原膛目道:
「原來——原來這是你們有計劃而為……」
那妃嬪美顏一沉,道:
「真相未明之前,相公慎莫胡亂臆測。」
趙子原視線落在妃嬪身後那乘華麗的小轎,道:
「敢問轎中所坐之人,是否人稱燕宮雙後中的一位?」
那妃驚頷首道:
「不是官後還有誰?」
趙子原道:
「在下可否與貴上直接說幾句話?」
那妃嬪道:
「不行」
趙子原聽她說行如斯斬釘截鐵,不禁為之一怔,剎時一股羞辱之心自心底直湧而上,怒道:
「為何不行,莫非我不夠資格與貴上說話麼?」
那妃嬪默然不語,從她臉上的表情以觀,分明是肯定了趙子原之語。
一忽裡,趙子原只覺熱血上衝,雙足一提,往那座小轎直衝上去,他一心只想將轎簾掀開,直接與轎中人對談,以挽回自己的屈辱,再也顧不得對方到底是何許人。
一個原本很理智,很冷靜的人,在屢屢自我剋制之下,竟然會盲目衝動起來,一旦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他便再也顧不到任何後果。
他猶未衝近小轎,人影閃動,兩名宮裝女子已拂袖擋身在他的面前。
那宮裝女子身形之快,應變之速,已非江湖之一干高手所能望其項背。
右首一名宮裝女子冷冷道:「相公自重。」
趙子原生像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靜,他一言不發,走回那妃嬪身側,將包袱接過來,緩緩說道:
「既是燕宮雙後交託之事,在下自當照辦。」
那妃嬪朝趙子原一福,道:
「想不到相公倒是爽快得緊,賤妾這裡先替鄙上謝了。」
說著雙手一擊,四個勁裝漢子重將轎子抬起,往原路退了回去。
趙子原懷著異樣的心情,目送數十名妃嬪擁簇著華麗的小轎漸漸遠去,方始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