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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翠湖舊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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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偏西,寒蟄悲泣,夜色被一股森涼陰黯的氣氛籠罩著。

抬轎已然去遠,趙子原忡忡望著手上的白色包袱出神,只覺腦中思慮紛雜,有一種昏昏沉沉的感覺,但他仍舊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斷思索這一連串匪可思夷的遭遇,卻始終整理不出一丁點頭緒。

正自忖思間,突聞宅院後園響起了一陣足步聲,趙子原意識到有人走到後院來了,此刻他立身的巷路,最易暴露目標,連忙閃身掠到石牆邊側,貼壁而立,那步音由遠而近,由朦朧而清晰。

趙子原凝神諦聽,察覺出足音甚是凌亂,而且輕重不一,顯然有二人以上同時走了過來。

一個沙啞的嗓聲從高牆後面飄至:

「老李,時候到了沒有?」

另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道:

「急什麼?堡主是怎樣吩咐的,你沒聽到麼?他要咱們在半個時辰後才將這物事推出大廳去,遲上一刻或快一些都不行,否則,嘿嘿,小心你我的腦袋。」

那沙啞的嗓音道:

「喝,你要甭拿這話來唬我,不說別的,單就這一宗事兒,便夠使人摸不著端倪了,真他媽的不曉得堡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那老李低叱道:

「別亂嚷嚷了,留心聲音太大傳到前面廳中,堡主行事一向沒岔兒,還有咱們操心的餘地麼?到時候儘管聽命動手就是啦。」

那沙啞的聲音道:

「咱王山從來都是聽你的,但目下你說這話,卻不能令我信服。」

那老李道:「有話直說,別拉花門兒了。」那王山道:

「你說堡主行事沒岔兒,那麼昨晚的事又該如何解釋?咱太昭堡銀衣隊傾師而出,圍殲香川聖女,卻教幾十個娘兒們打得兵敗如山倒,吃了這個敗仗,日後太昭堡這塊金字招牌,在江湖上還能混得開麼?」

那老李道:

「當時局面演變,實為意外,這是堡主過於低估聖女的實力,才會有此失著,此外武嘯秋及那白袍人突然出現,亦是堡主始料所未及……」

語聲微歇,複道:

「其實也難怪老弟你洩氣,那姓武的和自袍人乃是武林天字號的人物,且撇開不談,便是後來那姓趙的毛頭小子仗劍闖入,都構成了咱們莫大的威脅,目睹他那一套神乎其明的劍法,才知道我們這幾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練的了。」

那王山道:

「那小子的劍術果然霸道非常,老三、老六及老七都叫他給放倒了,依咱瞧,他的長劍路數似是……」

語猶未畢,突聞一道輕微的異響自近處亮起,那王山似乎有所警覺,立刻中止了話聲。

王山低喝道:

「誰?砌個萬兒!」

一道嬌脆的女子口音道:

「虎頭抱四六,弓把兒,華字行的,線上的朋友聽過麼?」

那王山吶吶道:「姑娘,你——」

那女子口音打斷道:

「合字莫要叭叭噪叫,你們且躺下歇一歇吧!」

那王山來不及再發驚叫,但聽得接連兩道悶哼響處,接著又是砰砰二響,牆外的趙子原心知他們二人業已被擺平了。

趙子原心中微凜,暗忖:

「這女子是誰?聽她語聲倒頗為嬌柔,怎地卻是滿口黑話?」

他滿心驚訝,堪堪拔足躍過牆頭,人眼處,一條窈窕黑色人影在天井中一閃而過,瞧那淡淡的一抹背影,分明是個女子。

躍落實地,只見兩個身著銀色大氅的彪形大漢橫躺在地上,早已吃吃人點上了啞穴。

趙子原立即就認出二人乃是太昭堡的銀衣隊員,只不知他倆躲藏在此計議些什麼?那出手點倒這兩人的女子又是誰?

他來不及轉念多想,縱身繞過天井,回到原來藏身的地方,刻前香川聖女所託交的包袱仍在原處。

眼下他手頭已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白布包,而且都必須在同一時間將它擲進廳中,縱然他疑團滿腹,卻也不好揹著人家開啟包袱瞧個究竟。

從透著昏黃色燈光的窗隙望進去,那老態龍鍾的掌櫃老頭首先映人趙子原的眼簾——

那店掌櫃斷續的聲音道:

「……要等到真相大白,委實渺茫得緊,況且我這老頭一大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你們知道老夫是當年目擊者之一,想來亦不會讓我安安靜靜度過餘生……」

他說話時,眼睛眉毛都擠在一起,額上及眼角的皺紋條條可數,流露出一種難言的蒼老意味。

甄定遠冷笑道:

「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

店掌櫃默默忖思一下,視線落到司馬遷武身上,道:

「這少年乃司馬道遠之後,當年那一樁公案,他雖則渾然不曉,將來若與姓謝的敵對時,極有可能與你等站在同一陣線上,現在你可以先讓他走吧?」

甄定遠猶未作答,那黑衣人已自搖頭道:

「不行」

店掌櫃道:

「謝金印有意替司馬一門留下這個後人,難道你倒要趕盡殺絕麼?」

黑衣人陰陰道:

「正因姓謝的是有意留下這個活口,老夫才要將他留下。」

司馬遷武插口道:

「未將事情始未弄個明白之前,區區亦決計不走,閣下大可放心。」

黑衣人嘿然冷笑一聲,未嘗置答。

店掌櫃道:

「看來今夜爾等就不會放過我了,是也不是?」

甄定遠道:

「嘿嘿,你自問能與咱們三人相抗麼?」

店掌櫃哈哈大笑道:

「二十年前在翠湖堤岸,甄堡主當著謝金印面前,說的也正是這句話,想不到姓謝的倒還是個人物,當場就回敬了尊駕一句,你可還記得?」

甄定遠道:

「你的記性太好了,記性太好跟指甲過長一樣,有時會惹麻煩的,老頭你在活一輩子,竟不能省得這個道理,老夫真為你惋惜。」

店掌櫃直若未聞,淡淡道:

「姓謝的一字一語的說:‘天下若有人能與你們三個相抗,那就只有謝金印一人了!’哈哈,我引述得不錯吧?可惜我沒有他那等豪氣,自然也沒有他的實力……」

黑衣人道:

「你還是爽快些將所見所聞,全都說出來吧——」

店掌櫃臉色變得沉重無比,仰首望著屋頂,負起雙手在廳中來回踱著方步,似乎在有心回憶一件往事。

未了,他停下足步緩緩說道:

「這是一件絕世秘密,其中牽涉甚廣,若全部抖露,只怕天下武林情勢,甚至國事都將為之改觀,而且今世上也只有老夫洞悉此中最大陰謀……」

窗外的趙子原聽他說得如斯嚴重,心中不覺一陣狂跳。

店掌櫃道:

「老夫一生為此事,曾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北出塞外,遠適異國,為的便是要查訪真相,將其公諸天下——」

說時情緒甚為激動,好一會才逐漸恢復平靜。黑衣人冷笑道:

「如今你終於如願以償,死也可以瞑目了吧?」

店掌櫃不答,逕道:

「那時職業劍手謝金印在江湖上聲名狼藉,人人對他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老夫更不恥他的為人,一日,我因事星夜路過翠湖,不期瞧見湖中一隻畫舫上,掠起一條人影……」

他頓了頓,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接道:

「那人幾個起落便縱到湖邊堤岸,老夫與他打了個照面,脫口叫道:

「麥大俠!」

「此人正是槍法獨步天下、望重一時的金翎十字槍麥斫,他神色頗為倉惶,只對老夫拱了拱手,一語不發繞了過去。

「這時天空閃電交擊,老夫一眼瞥見他懷中抱著一個稚齡嬰兒,正自錯愕間,忽聞一道沉重有力的聲音傳至:「呔!那廝慢走一步!」

「麥斫聞聲頭也不回,驀地解下背上所繫的十字槍,拾起槍尖往懷抱中的嬰孩刺去——

「老夫目睹他居然向一個無知幼兒下此毒,一怔之下,忍不住衝口大吼一聲,說道:

「麥大俠,你——你作什麼?」

「我一步躍前,手起掌落,麥斫為了招架老夫一掌,槍勢緩了一緩,這會子,一人如飛趕將過來,麥斫匆匆將嬰兒往地上一放,往西堤直奔而去……」

趙子原聽到這裡,漸起狐疑之念,暗忖:

「這事怎地把麥斫也扯進去,如店掌櫃所言屬實,麥斫定必是個問題人物無疑。」

黑衣人冷笑道:

「你生性喜歡多管閒事,終必要自嘗惡果。」

店掌櫃沒有答理,續道:

「是時我尚不知那後來出現之人便是謝金印,他打量了老夫一眼,道:

「有煩足下代為照顧這嬰兒……」

「話未說完,人已走得不見蹤影,老夫窮極一生,幾曾見過這等高明的輕功,不覺俯首沉思此人的來歷,忽然近處又是一陣輕風吹起,一抹黑影在眼前一掠而逝,那身形快得簡直使人無絲毫捉摸的餘地。

「老夫大驚之餘,順手推出一掌,孰料掌勁卻有若泥牛人海,全無動靜,再一定眼瞧時,只見地上空蕩蕩的,那猶在襁褓中的嬰兒,竟於顧盼之間,自老夫眼前消失了……

「一連串的變故,登時使我驚得呆了,老夫在周圍轉了數轉,始終未再見到那嬰兒的蹤跡。

「天色黑如濃墨,老夫滿腹疑慮往前疾奔,突然一陣馬嘶聲響起,回首一望,一輛篷車直馳近來,車頭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肩上披著一件大氅的駕車人,兩道冷電般的眸子正緊緊盯在老夫身上。

「我駭訝交集,暗道這輛篷車彷彿自天而降,車廂四周緊扣著的灰色篷布,透個一種說不出的神秘可怖氣氛!

「那駕車人一揚馬鞭,冷冷道:

「老兒,你在湖邊盤桓不去,莫非在尋找什麼?」

「老夫呆了一呆,道:

「老朽找一個稚齡嬰兒——」

那車伕冷笑道:

「很好,你試著到陰間地府去找尋吧!」

「老夫聽他語氣不懷善意,正自提神戒備,車簾不知何時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麵龐!」

「這是一張慘白毫無血色,只有在夢中才能出現的面孔,老夫一瞥之下,立時為之倒抽一口寒氣——

「那幽靈似的臉龐開口道:

「萬老,你下去對付此人如何?」車廂中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

「時候緊迫,老夫行動不便,還是你下手吧。」

那幽靈般的女子嘆一口氣,道:

「女人的心腸是最軟的,我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弄死,怎能親自動手?」

「她自懷中掏出一條羅絹,輕輕抖了抖,一股異樣的香氣撲鼻而至,老夫察覺有異,厲聲吼道:

「你——你竟然用毒!」

「才喊出這麼一句,我已直挺挺躺在地上,其實那羅帕所散發的香粉雖然有毒,我依舊瞭然無事,只因我早年曾誤服蠍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軀,但當時情勢卻迫得我不得不如許裝作。

老夫閉目裝死,耳聞足步聲起,一人走到切近。

那女子的聲音道:

「嬰孩除去了沒有?」

「一道沙啞的嗓子支吾道:

「老夫不及下手,姓謝的已追了上來,奇怪,姓謝的劍下連殺十七人,卻留下了這個活口,真不知用意何在?」

「先時那低沉的聲音道:

「謝金印一生殺人無數,總不會忽然起了惻隱之心吧?此舉豈非大是有違職業劍手的本性?」

那沙啞的嗓子道:

「天色黑沉,眼看大雨將傾盆而降,形勢對咱們頗為有利,饒有姓謝的功力蓋世,勢必落在網中,嘿,他剛殺了十數人,絕對料不到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那女子道:

「那金日,繁星,寒月三把劍,你可都帶了?」

「那沙啞的嗓子道:

「三隻寶劍都在我身上,麥某這就設法上前將姓謝引到西岸,他一生在劍類打滾,這三把劍子正好讓他送終。」

那女子道:

「事不宜遲,你得抄小徑走在謝金印前頭才行,按照預訂計劃,甄定遠和武嘯秋也該等在那裡了,此外還有一人……」0話說到中途,突聽那車伕高聲道:

「這老頭是在詐死!」

「原來老夫竊聽他們談話,心中凜然駭,不禁形諸於色,如此一來可大露出破綻,那車伕喝聲才出,老夫猛可躬身彈起,拼命向右邊竹林掠去,等到對方數人發覺時,我已奔出十丈有遠。

「老夫情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既然讓我得曉他們的陰謀,勢必要殺我滅口,遂一味狂奔,只望能進入前方竹林,或有一線生機。

「耳旁車聲轆轆,那車伕竟駕著馬車直追上來,眼看逃進竹林無望,只得沿著湖岸奔掠,最後篷車追近,索性投身路旁湖中,我原來深諳水性,這一人水,但覺冰涼沁骨,身子直沉湖底……」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朦朧中彷彿有根竹篙在我身上移動,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葉小舟上。

「一個唱工打扮的女人婷婷立在老夫和身旁,那唱工姣美宛如天仙,但臉上卻籠罩著一層幽怨與悽哀。

那唱工見老夫醒來,啟齒道:

「不妨事了,老丈是如何跌落湖心的?」

「老夫一是時答不上口,只有信口撒了個小謊:

「我,我在湖邊漫步,不慎失足墜湖,真是人老不中用了,適才是姑娘救起老朽的麼?」

那唱工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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