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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翠湖舊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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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妾所瞧見的情景卻非如此,老丈沿湖狂奔,後面緊追著一輛篷車,後來只聽得撲通一聲,你已躍身入水,那車伕駐馬觀望了一陣子,大約以為老丈已沉入湖底,掉轉車頭而去,賤妾遂搖舟過來,將你撈起……」

「老夫試著爬將起來,道:

「老朽投水並非被逼處此,其實老朽與那追趕之人動起手來,勝負猶未可知呢,一心想脫離他們的視線,想不到反而因此幾乎送掉一條老命,有謝姑娘搭救……’那唱工美目中忽然簌簌流下眼淚,道:

「我能夠救得你的性命,卻無法使外子死而復生。」

「老朽望著她雙目淚光瑩然,不由怔了一怔,直到此際我才注意到船板上仰躺著一人,周遭血漬斑斑,怵目心驚。

「那人僵直地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分明死去多時。

「我視線掠過死者的臉孔,失聲道:

「這個人不是號稱關中第一劍手的喬如山?他是你的夫君?」

「那唱工無言點一點頭,移步坐到死者身旁,只是不斷地用著抖顫的玉手,輕輕愛撫著喬如山冰冷僵硬的臉頰。

「喬如山雙目雖然圓睜著,但他自然再也不會有任何知覺感受了。

老夫吶道:

「江湖盛傳喬如山與前太昭堡主趙飛星愛女芒蘭結為連理,然則姑娘竟是趙堡主的千金了?令夫君怎會被殺於此?」

「那唱工芳容慘變,喃喃自語道:

「如山不會死的……沒有人能夠殺……殺死他……如若他要取得職業劍手的資格,還有誰……能夠阻……」

「老夫直聽得有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當對方身遭慘變,哀勵過度,故此會語無倫次。

趙芷蘭面向我厲聲又道:

「老丈你可見過這麼一個人,他刻薄寡情,喜怒哀樂絲毫不形於色,既不懂得什麼是人性,也不知曉什麼是感情,他殺人之後無精打采,只因他是為了銀兩殺人,認為那是無聊的事,而不是因為有任何感受或者悲哀,這種人你可見過?」

我搖搖頭,道:

「姑娘刺激過甚,還是休歇一會再說話罷。」

「趙芒蘭默然不語,老朽見她臉色可怕,不知如何出口慰藉,當下不再則聲,兩人就這樣面默默坐著,中間橫躺著一具毫無知覺的屍體。對老夫在而言,此等遭遇真真奇特不過。不頃,趙芒蘭美目一轉,低道:

「那輛篷車又轉回頭了,老丈若欲避開他們耳目,暫且進船艙裡頭躲一躲吧——」

「老朽不暇多慮,快步走進艙中,將燈光吹熄。

芒蘭抱起木琴,調弄幾下,纖指一撥一彈,叮叮聲起,她隨著悠揚的琴音,低低的唱出一段慢板:

「傷感似昭君思漢主,哀怨似作歌露哭田橫,悽槍惟和半夜楚歌聲,悲切似唱三疊陽關令。……」

「夜風在湖上呼嘯,琴音在舟中絛繞,芷蘭口中唱出的歌聲透露出外界的寒冷和淒涼。

「琴聲嘎然而止,寂靜了片刻,她繼續用著一種悲怨已極的低音唱道:

「……不比那雕樑燕語,不比那綿樹鴛啼。……郎君離妾遠去,知他在何處愁呼?……」

「唱完這一段,早已哽咽不能成聲。

「半晌過後,琴聲又「叮咚」地響起來,音調卻是愈發低沉,老朽聽著聽著,一顆心子彷彿也隨之沉了下去。

我心中想道:

「這位趙姑娘對她的夫君一片痴情,什麼人竟將喬如山擊殺於此,下手未免太狠了!’「正忖間,遠方岸上一道粗啞的嗓子喝道:

「冒黑豈可撐舟,姑娘請將小舟靠岸邊來——」

「老夫自矮窗望出去,但見那輛灰篷馬車停在西岸,喊話者正是那頭戴竹笠,態度橫蠻的車伕。

「‘唉乃’一聲,芒蘭點起竹篙,小舟朝湖岸蕩去,老夫無法洞測她心中所想,不覺大是緊張。

「靠岸後,那車大上上下下打量了芒蘭好一忽,道:

「姑娘懷抱木琴,敢情是個唱工,刻前你有無見到一年約半百的老頭投身躍人湖中?’芷蘭輕搖螓首道:

「沒有啊。’

「那車伕視線落到舟上的屍身,皺眉道:

「‘這死者是什麼人?’

「芒蘭低道:

「先夫才遇害不久,若無他事,我要將船搖開料理喪事去了。’竹篙一點,正待將小舟盪開,那車伕喊道:

「慢著——’

「他身隨聲起,雙腿一縱,撥離車臺直往小舟射來,勢子極為迅速,在身子未落到舟裡之前,手臂一舒已自疾探而下。

「主蘭抱著木琴急退兩步,舟身一陣搖晃。

「那車伕一抓這勢全無阻滯,直若蒼鷹抓小鳥一般,芷蘭一退再退,最後退到船頭邊緣,手腕已被對方五指牢牢扣住。

「車伕不料自己會如此輕易得手,錯愕道:「‘你,你不會武功?’芷蘭冷冷道:

「‘足下乃堂堂大丈夫,居然向一介弱女下手,傳開出去不怕貽人笑柄麼?……’「車伕冷笑一聲,道:

「‘這話也許難得倒那些自命俠義的人士,可惜我卻不吃一套。’「手上五指一緊,芒蘭血脈頓時滯而不暢,似若萬蟻啃齧,霎時之時,香汗自額上涔涔澆下。

「藍蘭一咬銀牙,道:

「‘先夫屍骨未寒,你便對賤妾一再欺凌,莫非以為弱室可欺,竟出……’車伕截口打斷道:

「‘姑娘口舌倒是鋒利得很,我問你,小舟上一總有多少人?’「芷蘭道:‘除了賤妾與先夫外,還有誰?’車伕呶呶嘴唇,道:「‘舟艙裡呢?沒有旁人藏在裡頭?’「芒蘭鎮靜如故,道:

「大爺上舟後,便一再苦苦逼問,將賤妾弄得糊里糊塗,你莫要忘卻我只不過是個唱工而已,先夫屍首未收,眼下正愁喪費無著,爺臺可願聽賤妾唱只曲子,也好請賞賜幾枚子兒。……’車伕道:‘瞧來不讓姑娘多吃點苦頭,你是不會實說的了。’「說著手底猛一加勁,內力暴發,芷蘭嬌軀搖顫不已,竭力咬牙忍住痛楚,始終閉目不語。

「老朽在篷內瞧得怒火填膺,一口熱血直衝上來,再也不逞顧及其他,當下大吼一聲,一步飛躍出艙。

「撲近車伕身側時,老夫毫不留情出手搶攻,雙掌連翻間一口氣攻了五招,那車伕功力並不如何了得,掌力連封帶打,姿勢拙劣,到了第六掌上,被老夫一招「白駒過隙」輕易將他逼退時足步甚重,舟身晃盪不止。

「老夫戟指怒喝道:

「好可惡的奴才,竟然狠下心腸,向一個未亡人下此辣手,真是死有餘辜了!’「那車伕得意地笑道:

「‘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嘿嘿,誠然一點不錯,鄙上早就料到老頭子你若躲在艙裡,見到這位姑娘代你受罪,定必不會坐視不救,嘿,果然你現身了……’「我當場怔住,道:

「‘怎地?這是貴上的主意?」

「車伕道:

「‘直到現在你才知鄙上之能麼?你若妄圖與他作對,不啻以卵擊石,奉勸你還是束手就縛吧!’「我故意冷笑道:

「就憑你那幾手也想將老夫留住?舟上地方大小,咱們到岸上放對去。’「老夫之意乃是惟恐殃及池魚,出掌不慎致累及姑娘受傷,故不管對方反應,當先縱身岸邊。

「那車伕繼續跟到,老夫不由分說,舉掌當胸朝對方劈去,對方武功平庸,僅能見招拆招,一味退守而無法還擊,不到三五招,便被我迫得手忙足亂。

「我先心戀戰,一意速戰速決,是以出掌更見辛辣,期於數招之內將對方斃於掌下。

「這會子,篷車內忽然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

「馬驥,敵手所走的全是內家路子,你必須施展短程貼身攻撲手法,爭取主動,方能化危為安。’「老夫私心大為震駭,貼身肉搏正是我的弱著,那車中人一語競能指出關鍵所在,閱歷之豐,顯非一般。

「那車伕馬驥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老夫近前,騰挪點打,迫使我掌上威力無法發出,情勢隨之改觀。

「車內那女子續道:

「這手‘分花拂柳’並非妙著,不如改用‘葉落歸根’取敵下般,下去該是‘繁星點點’,糟老頭子就得躺下了!’「老夫愈戰愈驚,篷車中那女子所說數招,當真已將上乘武學發揮到了極致,馬驥得其指點,居然將我迫得連連倒退,招數完全施展不開,一時之間,主客易勢。

「本來我還留有絕著殺手,非至萬不得已時不欲使出,等到馬驥攻出‘繁星點點’一招時,情勢發發可危,老夫情知非展絕招不可了,當下大吼一聲,右掌陡然自死角翻起,內力盡吐。

一道冰冷喝聲適於此際響起:

「兩位在此吵鬧不休,擾人垂釣清興,真真可哂!’「話聲亮起就在切近,但老夫正與馬驥殺得難分難解,怎會就此罷手,說時遲,那時快,陡聞‘嘶’地一聲怪響,一條長達五的魚竿居空一拋,成一弧形飛快朝馬驥當頭落下……

「那竿頭銀色的釣線上繫著一枚小鋼鉤,竿影未至,小鋼鉤忽的竟先向馬驥的臉上鉤到。

「馬驥怒罵一聲,伸掌便往鋼鉤揮去,誰料那鋼鉤去勢,突又倒捲回來,鋼絲銀線恰恰將他的雙臂纏住。

「定睛一望,湖岸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頭戴笠帽,身著蓑衣,年約六旬,白髯蟠然的老翁!

「那漁翁嘻嘻笑道:

「釣魚不著,竟釣到了一隻四腳大蟲,這一晚垂釣工夫倒也沒有白費。’馬驥滿面漲成通紅,喝道:

「釣魚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將釣竿收回去!’「那漁翁道:

「‘姜大公釣魚,願者上鉤,方才叫你住手不聽,分明是自願被釣,我怎能輕易把釣到的獵物放了?’「說話問仍自嘻笑不已,絲毫不有溫怒之色。

「篷車內慵倦的聲音道:

「東海漁夫乃世外高人,何必與奴才一般見識?’「那漁翁聳聳肩,道:

「衝著你家主人這句話,咱老漁夫若再與你計較下去,豈不落得小家氣了,去罷——’「一提釣竿,鋼鉤平空反繞兩圈,那纏住馬驥雙臂的鋼絲微松,馬驥一個立足不穩,仰身向後跌一跤。

「馬驥惱羞成怒,咆哮道:

「老漁夫!你不要命了!’

「那漁翁神色一沉,雙目之中陡然射出兩道精光,直盯住馬驥,須臾,突地仰天大笑起來。

「馬驥道:

「‘你笑什麼?’

「那漁翁道:

「‘笑你見識大少,笑你閱歷太差。’

「馬驥哼了一哼,猶未來及開口,那漁翁微微向前跨上一步,伸手指了指站立一側的老夫,道:

「你可知曉站在眼前的老人是誰麼?’

「馬驥斜倪老夫一眼,不屑地笑道:

「‘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我可懶得管他到底是何許人。’那漁翁冷冷道:

「適才你那一招點點繁星高明則高明瞭,但對方一記‘散沙手’如果使出,只怕你縱有令主人在旁指點,亦難以保全雙手!’「馬驥驚疑不巡,脫口道:‘散沙手?!他是……他是……’霎時他身軀連退三步,滿露不能置信之容。

「篷車裡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

「‘東海漁夫,你先瞧向這邊來——’

「篷布無風自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隻白如蔥玉的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而出。

「漁夫電目一瞥那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戒指。猛地倒抽一口寒氣,半晌始又恢復常態。他平靜地道:‘這玩意兒倒也嚇不退我。,「車內那女子將臂收回,道:

「‘你既然執意要攪此趟渾水,可莫怨我心狠手辣了。’「此刻前方漆黑的天空倏地升出一朵彩色鮮豔的煙火,那火焰在半空一爆,瞬又熄滅。

「馬驥低呼道:

「西堤發出訊息,點子早該到了,莫非有變故不成?’「車中那女子急促地道:

「‘快策馬奔車,趕到西堤去……’

「馬驥喏了一聲,迅速坐回篷車右首的御馬位置,一揮馬鞭,馬兒揚蹄起步,沿著湖岸疾馳而去。

「那漁夫遙望篷車漸去漸遠,喃喃道:

「‘這夥人退得如此匆遽,還有另一夥……對了,另一夥是從西岸繞過去的,事態是愈來愈複雜了……’「老夫朝那漁夫躬身一揖,道:

「閣下拔刀相助,老朽……’

「那漁夫擺擺手,微笑著將頭上及身上的青箬笠帽及蓑衣脫掉,露出一件補釘百結鳩衣來。

「我震驚得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道:

「‘丐幫,天啊……緣何你又要打扮成如此模樣,冒充東海盜夫?……’那人將釣竿一丟,道:‘說來話長,我有急事必須先行一步,就此別過——’「身形一飄,轉瞬已掠到十丈之外。

「老夫心頭疑雲重重,直若墜入五里迷霧之中,只是意識到前面必有驚人大事行將發生,遂不再稍事逗留,別過趙姑娘,展開輕功直奔翠湖西堤。

「我一路疾奔,黝黑的長空壓得我透不過氣來,雷電閃擊不停,天空已自浙漸下起大雨來。

「到了西堤附近時,老夫全身被雨水淋溼,簡直成了一隻落湯之雞,只好尋個避雨處歇下來。

「忽然長空電光一閃,大地為之一亮,老夫瞥見不遠處赫然站著四五個人,其中一個便是謝金印!

「老夫正待移身上前,無意中一回首,突見一條纖小的女人身影冒雨疾奔而至,煙雨濛濛中,依稀可辨來者是趙姑娘。……」

店掌櫃一口氣說到這裡,停歇了一下,廳中諸人都聽得人神,從頭至尾竟無人打岔。

司馬遷武情不自禁問道:

「老丈,後來呢?」

店掌櫃面上神情古怪,久久不語。

甄定遠冷笑道:

「依老夫瞧,你也不用再敘述下去了,這番敘述壓根兒沒有一句是真話!……」

店掌櫃翻眼道:

「老夫憑什麼要造假?前面那一段只不過是個楔子而已,故事的關鍵還在後頭——」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打著詢問的目光望向狄一飛,又回首瞧著內房,面上微露焦急之色,似乎有所等待。

趙子原瞧在眼裡,心子微微忖道:

「姓甄的神色不定,莫不成是在等待什麼?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我到底要不要將手上這兩個白布包擲進大廳呢?」

他心中十二萬分願意諦聽店掌櫃續說下去,奇怪的是那店掌櫃卻不再往下續說,抬首之際有意無意地瞥向窗外屋簷。

趙子原恍然若有所悟,默默道:

「是了,敢情那店常櫃也在等這包袱,揣摩情形我除了將布包擲進之外,是別無選擇了。」

廳中那黑衣人轉首朝店掌櫃道:

「你願不願將當夜所見所聞說完都沒有關係,反正老夫已能確定你是何人,你是瞎子聞臭,離死不遠了!」

店掌櫃神色洋洋不變,道:

「既然閣下認為我性命只在旦夕之間,何吝於將真面目示露於人?」

黑衣人未予理睬,逞道:

「甄堡主,這老頭交給你吧。」

甄定遠遲疑一忽道:

「掌櫃的,此宅註定是你葬身之處,你還要存什麼指望麼?」

說著露出一種邪毒笑容,方欲發掌出擊,那店掌櫃卻搶著先發制人,倏地一掌擊出,發掌之際,毫無風聲飈響,似是勁道不足。

甄定遠卻是個識貨行家,他見對手此掌軟綿無力,情知必有奧妙,遂側身讓過此掌,緊接著雙足微錯,迂迴自左側繞到店掌櫃身後,右手往對方背宮按去。這一手按出,生似毫無阻滯,店掌櫃傾身往前便倒——

甄定遠見那店掌櫃如此容易便被收拾下來,眼中不由掠過一抹驚疑的神情,陰笑道:

「少裝作了,你重彈這出老調,老夫豈會受騙……」

話猶未盡,陡聞「砰」一大響亮起,一物自廳外拋進,落在諸人面前,凝目一望,卻是一個白色大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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