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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左右再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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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陰天,微雨。

大廳內依舊燈火輝煌。

皇甫擎天依舊穿著以黑白為主的衣裳,看來依舊是那麼威武高大。

他就坐在大廳裡的主位上,他的身旁依舊站著看來彷彿很渺小的載思。

載思的眼睛現在並沒有在看皇甫,而是盯著跪在面前的花語人。

皇甫的眼睛,看上去彷彿是在看花語人,卻又彷彿沒在看。

他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明朗慈祥。

可是如果你仔細一看,一定可以看出隱藏在他那慈祥背後的痛苦。

昨天宣旨公公被殺,"花魁加冠"順延到今天。

這項大典現在正在進行。

大廳裡每個人都用羨慕的好奇的眼光盯著美麗可人的花語人。

"恩賜鳳彩。"聲音傳遍了大廳每個角落。

花語人嬌柔依人的起身步上臺階。

燈亮耀眼,五光十色的鳳彩由載思遞交給皇甫。

他接過後,很快的就將鳳彩戴到花語人的頭上。

"謝王爺。"

掌聲四起,歡聲如雷。

花語人在歡呼中退回原位。

皇甫這時才仔細的端詳花語人。

"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花語人。"

"噢!"皇甫略思:"你幾歲了?"

"民女今年已虛度二十寒暑。"

皇甫微微沉思,然後側頭問載思:"你說這女娃兒跟……跟她有點關係?""是的。"載思回答:"她養母說了一段有關她的奇遇。""嗯。"

皇甫又將視線移向花語人,這一次他看得很專注,用心,彷彿想從花語人身上找出二十年前"她"的影子。

載思也在看著花語人,他的雙眼如毒蛇般的注視著她。

"你想會是她的女兒嗎?"

"她"當然就是指皇甫二十年前的未婚妻。

"如果她養母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確定了。"書房外細雨斜飄,窗子是開啟的,有些細雨被風一吹,吹進了書房,落在皇甫的臉上,看上去就彷彿是他臉上的淚痕。

"我記得王爺說過,二十年前,你曾在你女兒左手臂上刺上一朵梅花。"載思說:"是不是,一看左手臂,不就都明白了。""我可以為她刺上一朵菊花,別人也可以這麼做。"皇甫淡淡的說:"光是這點,還不夠。""那麼屬下再去查查其他方面。"

皇甫突然用一種眼光看著載思:"為什麼對這件事,你會那麼熱心?""王爺的每件事,屬下都關心。"

"是嗎?"

皇甫將頭轉向窗外,風更大,雨點就飄進更多,他的臉上就更多水珠,眼裡卻露出種充滿譏誚的笑意。

"花語人花小姐,居下已經安排她住進東廂的花磐居。"載思說。

"好。"

這個"好"字裡,竟然也充滿了譏誚之意。

載思的態廢還是很平靜,他用一種平靜而溫柔的眼光凝視著皇甫。

"胖妞死了。"戴思說:"從此濟南城裡再也吃不到瘦子面了。""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派謝青他們殺任飄伶。"皇甫說:"要任飄伶來殺胖妞。"他又說:"你這麼做,就是要別人知道你的厲害,你一向是這樣子的,總是要讓別人又恨你又怕你。""不錯,我是要別人害怕,要他們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諒的錯事和笨事來。"載思說:"只不過我並不是要他們只怕我,而是要他們怕你。"他的聲音很柔和:"除了我們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次行動是誰主持的。"皇甫突然跳了起來,額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

"可是我知道。"他大聲說:"要做這種大事,你為什麼連問都不來問我一聲?為什麼要等到你做過之後才告訴我?""因為我要你做的不是這種事。"載思還是很平靜:"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為江湖空前未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業。"皇甫緊握雙拳,瞪著載思看了很久,忽然長嘆了口氣,握緊的雙拳也放鬆了,可是他的人已站了起來,慢慢的向外走。

載思忽然又說:"鍾毀滅這次重整魔魔,在三指峰重新開教,選湖了三大天王。"他接著說:"聽著這三大天王都已到了濟南城。"皇甫連頭都沒有回。

"這一類的事,你一定早已計劃好了,反正不管誰是三大天王,他們是否已來到這裡,都一樣,他們連一點機會都沒有。"皇甫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淡:"因為你絕不會給他們一點機會的。"皇甫淡淡的說:"所以這一類的事,你以後也不必再來問我。"三

如果說全城的人都認識皇甫擎天,那麼至少有一半的人怕水朝恩。

他是水柔怡的哥哥,也就是皇甫的大舅子。

南郡王的大舅子,多麼偉大!多麼威風!所以水朝恩住的地方也是全城數一數二的"大地方"。

他對自己的宅院最滿意的地方是:"水月樓"。

"水月樓",一池寒水,映著天上的圓月和四面燈光,看起來就像是個光彩奪目的大鏡子。

今天水月樓裡擺著一桌酒席,客人只有九位,在旁伺候的人卻有十來個。

能夠坐在這一桌的客人,當然都是有頭有臉,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

坐在主位上的人,當然是水朝恩,今天是他過四十大壽。

一大早,水柔怡就帶著皇甫的賀禮送過來,並替皇甫婉拒了今晚的宴席。

所以今晚的客人只有幾位。

坐在水朝恩左旁的一個人,身材高大,聲若洪鐘,赤紅的臉,滿頭白髮,喝起酒來如白鯨吸水,吃起肉來一口就是一大塊,誰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經有八九十歲了。

他能坐在上位,並不是完全因為他的年紀,"大刀斧王"王一開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很受人尊重。

二十多年前,他就己洗手退隱,絕少在江湖中走動,這次水朝恩能將他請到,大家都認為主人的面子實在不小。

坐在水朝恩右旁的人,是南宮華。

南宮華還是老樣子,灑脫、爽朗,服飾合時而合式,不管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看見他,他手裡總是有一杯酒,好像只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宮世家"輝煌的過去。

南宮華的旁邊坐的是展飛,他看起來比往昔更嚴肅、更驕傲、也更瘦了。

只有坐在他對面的凌虛知道他是怎麼會瘦的,因為他們都在忍受著同樣的煎熬。

苦修、素食、禁慾。

只有凌虛知道,要做到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麼痛苦的代價。

尤其是禁慾。

——自遠古以來,禁慾本就是人類最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男人。

凌虛今年五十三歲,外表看來彷彿還要比他的實際年齡蒼老些。

多年的苦修,終年的素食,對於情慾的剋制,都是促使他蒼老的原因。

但是他的身軀,卻絕對還是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麼矯健靈活,他的肩很寬,腰很細,腹部和臀部都絕對沒有一點多餘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脫光衣服站在一個女人面前,保證一定可以讓那個女人覺得很意外,甚至會大吃一驚。

幸好這種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他從來都沒有接近過女人,多年來的禁慾生活,已經使他忘記了這件事。

一個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對他來說,都是罪惡。

他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夠向別人炫耀的,就是他的劍。

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紋古劍,帶著鮮明的杏黃色劍穗,這柄劍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也象徵著他的地位之尊貴。

現在他正佩著他的劍,坐在水月山莊夢境般的庭院中,一個精緻的水月樓裡。

水月山莊水月樓,一池寒水,一輪明月。

白天的一場斜雨,為今晚帶來了些寒意。

水閣西面的窗戶雖然都是開開的,在座的人卻不覺得寒冷。

除了水朝恩外,在座的都是內功精深的英雄好漢,當然都不怕冷,何況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

主人雖然不怎麼樣,但酒菜卻都是一流的,所以大家都吃得很愉快。

"今晚我本請了十個人。"水朝恩說:"只可惜我們這位從不遲到的人,今天忽然遲到了。""從不遲到?"展飛問:"是不是田遲?"

"是的。"水朝恩笑著說:"田遲今天遲到了。""好,從不遲到的田遲,今天居然遲到了。"凌虛說:"待會兒他一來,先罰他三大杯。""只可惜田遲的酒量,也和他的輕功一樣,是江湖中一流的。"王一開笑聲如洪鐘。

"那就罰他三壺好了。"展飛說。

"對,遲到就讀罰三壺,然後……"

南宮華要想再說下去,卻忽然停住了,並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忽然看到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來的實在太快了。

樓外一池寒水,水上一輪圓月。

這人影忽然間就出現,忽然間就已到了水月樓的窗戶外。

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勢美妙,他的人也長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不過在月光下看來臉色顯得有點發青。

水朝恩交遊廣,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認得。

這個忽然間出現的人,他當然也認得。

這個人就是他們剛剛提起的田遲田先生。

人影一現,水朝恩就己推杯而起,大笑說:"田遲先生總算名副其實的遲到了,你——"圓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遲臉上。

他的頭髮下,額角正中,忽然出現了一點鮮紅的血珠,血珠剛沁出,忽然又變成了一條線。

鮮紅的血線,從他的額角、眉心、鼻樑、人中、嘴唇、下巴,一路的往下流,沒入衣服裡面。

本來很細的一條線,忽然變粗,越來越粗,越來越粗田遲的頭顱忽然從剛才那一點血珠出現的地方裂開了,接著,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從中間分裂。

左邊一半,往左邊倒,右邊一半往右邊倒,鮮血忽然從中間飛濺而出。

剛才還是好好的一個人,忽然間就已活生生裂成了兩半。

沒有人動,沒有人開口。

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眨眨眼冷汗就已溼透了衣服。

在座的雖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誰也沒有見過這種事。

站在旁邊伺候他們的丫環家丁,有一半已暈了過去,另一半褲檔已溼透。

水月樓裡本是酒香陣陣,忽然間卻充滿了惡臭,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感覺得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一開忽然一把抓起一酒壺,將滿滿一壺陣年佳釀都倒進了肚子之後,才長長嘆出口氣,他說:"好快的刀!""刀?"凌虛說:"哪裡有刀?"

王一開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又長長嘆一聲:"我已有四十年沒有看見過這麼快的刀了。""這麼快的刀,我只聽先父當年曾經說起過。"南宮華忽然開口:"我卻從未見過。""我活了八十七歲,也只不過見過一次。"

王一開赤紅的臉已發白,臉上每一條皺紋彷彿都已加深,眼睛裡己露出恐懼之色,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親眼看見的一件事。

"大刀斧王"王一開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可是隻要一想起那件事,就會覺得心寒膽顫,毛骨悚然。

"那時我年紀還不大,還時常在江湖中走動,有一天我經過長安城的長橋……。"那時也是這種春寒料峭的天氣,行路的人很少,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前面狂奔而來,就好像後面有厲鬼在追趕一樣。

"我認得那個人。"王一開說。

那個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傑,武功極高,而且人稱"銅膽"。

"所以我實在想不到,他為什麼會怕得這麼厲害?後面有誰在追他?""我正想問的時候,後面已經有個人追上來,刀光一閃,從我那位朋友頭頂劈下。"他並沒有被砍倒,還是在拼命往前跑。

那道橋長達數百尺。

"我那位朋友一直奔到橋頭,一個人才忽然從中間裂成了兩半。"聽王一開說完了這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後,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凌虛也一連喝了好兒杯酒,才能開□:"世上真的有這麼快的刀?""那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王一開說:"雖然已過了四十年,可是直到現在,我只要一閉起眼睛,我那位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的眼前,活生生的裂開了兩半。"他神色闇然:"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景居然又重現了。""殺死你朋友的那個是誰?"南宮華問。

"我沒有看見。"王一開說:"我只看見刀光一閃,那個人就已不見。""你那位朋友是誰?"凌虛問。

"我只認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王一開是個血性男兒,直心直腸,從不說謊,他說謊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

現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說的不是真話。

殺人的人是誰,他當然是知道,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會不知道,可是他不敢說出來。

四十年前的往事,他為什麼至今都不敢說出來?

他為什麼也像他的那個朋友一樣,也怕得這麼厲害?

這些問題當然沒有人再追問,但卻有人換了種方式問。

"你想田遲和你的那個朋友,會不會是死在同一個人的刀下?"王一開還是沒有回答,他已經閉緊了嘴,好像已決心不再開口。

"不管怎麼樣,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展飛嘆了口氣,"四十年前的英雄,能活到今天的還有幾人?""王老爺子豈非還在?"水朝恩到了現在總算才開口。

王一開既然還活著,殺了他朋友的那個人當然也可能還沒有死。

這個人究竟是誰?

大家都希望王一開能說出來,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希望他再開口。

可是他們聽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清脆甜美,就像是個小女孩:"王一開,你替我倒杯酒來。"王一開今年已八十七歲,從十七歲的時候就已闖蕩江湖,掌中一柄六十四斤重的宣華大斧,很少遇到過敵手。

"斧"太笨重,招式的變化難免有欠靈活,江湖中用斧的人並不多,可是一個人如果能被人尊稱為"斧王",還是不簡單。

近數十年來,大概已經只有別人替他倒酒,能讓他倒酒的人活著的恐怕己不多。

現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還是個小女孩。

南宮華就站在一開的對面,王一開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然發現王一開的臉色變了,本來赤紅的臉忽然變得像是水月樓外的那一池寒水,完全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眼睛裡也忽然充滿了恐懼。

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沒有發怒,他居然在害怕。

南宮華忍不住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的卻是個老太婆。

水月樓里根本沒有小女孩,只有一個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站在節個又黑又瘦又小的老頭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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