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穿著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裡,比別人坐著也高不了多少。看起來就像一對剛從鄉下來的老夫妻,完全沒有一點特別的地方。
唯一令人寄怪的是,水月樓中的這麼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上大行家,竟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等到這老太婆開口,大家又吃了一驚。
她看起來比王一開更老,可是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個小女孩。
剛才叫王一開倒酒的就是她,現在她又重複了一遍。
這次她的話還未說完,王一開已經在倒酒。
他先把一個杯子擦得乾乾淨淨的,倒了一杯酒,用兩隻手捧著,恭恭敬敬的送到這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多年不見,你也老了。""是。"
"據說一個人老了之後,就會漸漸變得多嘴。"老太婆說。
王一開的手已經在發抖,抖得杯子裡的酒都濺了出來。
"據說一個人若是已經變得多嘴起來,距離死期就不遠了。""我什麼都沒有說。"王一開趕緊的說:"真的什麼都沒有說。""就算你什麼都沒有說,可是這裡的人現在想必都已猜出,我們就是你四十年前在長安橋上遇見的人。"她又嘆了口氣:"這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笨蛋,如果他們猜到了這一點,當然就會想到姓田的小夥子,也是死在我們刀下的。"她說的不錯,這裡的確沒有一個笨蛋,的確都已想到這一點。
只不過大家卻還是很難相信,這麼樣兩個乾癟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麼快的刀。
王一開的表情卻又讓他們不得不信。
他實在太害怕,怕的整個人都已軟癱,手裡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早已全部濺在身上。
"你是不是已經有八十兒了?"老太婆忽然問。
王一開的牙齒在打顫,總算勉勉強強的說出了一個字:"是。""你能活到八十多歲,死了也不算太勉強,你又何必要把大家全部害死?""我……我沒有。"
"你明明知道,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人能活著走出去。"她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把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廢物,如果她想要這些人的命,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展飛忽然冷笑:"瘋子。"
他一向很少開口,能夠用兩個字說出來的話,他絕不會用三個字。
"你是說這裡有個瘋子?"老太婆問。
"嗯。"
"誰是瘋子?"
"你。"展飛說。
凌虛忽然也大笑:"你說得對極了,這老太婆若是沒有瘋,怎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對。"南宮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她要我們全都死在這裡,她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另外一個人也大笑。
"她以為她自己是什麼人?"
"你們不該這麼說的。"水朝恩嘆了口氣。
"為什麼?"
"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個瘋老太婆一般見識。"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沒有把這對夫妻看在眼裡。
奇怪的是,這老太婆居然沒有生氣,王一開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認識這對夫妻的人,才敢如此對他們無禮。
——既然大家都沒有認出他們,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終於嘆了口氣。
"我們家老頭子常說,一個人如果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長。"老太婆說:"他說的話好像總是很有道理。"那老頭子根本連一個字也沒有說,臉上也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也許只因為他要說的話,都已被他老婆說出來了。
"你們既然都不認得我,我也懶得再跟你們嚕嗦。""兩位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就坐下來喝杯水酒。"南宮華忽然笑了笑:"這裡的主人很好客的。""這種地方也配讓我老人家坐下來喝酒?"老太婆冷笑。
"這個地方既然不配讓兩位坐下來喝酒,兩位為什麼要來?"凌虛問。
"我們是來要人的。"
"要人?"王一開說:"要什麼人?"
"一個姓李,叫李偉。"老太婆說:"還有個姓謝的小丫頭。"一提這兩個人,她臉上忽然露出怒容。
"只要你們把這兩個人交出來,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在這裡多留片刻。""兩位要找他們幹什麼?"凌虛問。
"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想要他們多活幾年。"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我要讓他們連死都死不了。""這裡的丫頭不少,姓謝的想必也有幾個,李偉也認得。"水朝恩說。
"他的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水朝恩說。
"我知道。"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老頭子忽然說。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老太婆問。
"剛才。"
"他在哪裡?"
"就在這裡。"
王一開忍不住問:"你是說李偉就在這裡?"
老頭子慢慢的點點頭,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們怎麼沒有看見他?"王一開說。
老關子已經閉上了嘴,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說他在這裡,他就一定在這裡。"老太婆說:"我們家老頭子說的話,連一次都沒有錯過。""這次他也不會錯?"南宮華問。
"絕不會。"老太婆說。
展飛嘆了口氣:"你們若能把李偉從這裡找出來,我就……""你就怎麼樣?"
"我就……"
他的話還沒有話出口,凌虛忽然跳起來,掩住了他的嘴。
"李偉,連這個人都看見你了,你還不給我滾出來?"老太婆冷笑。
只聽一個人冷笑說:"就憑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來,那才是怪事。"李偉如果來了,當然也會被請上桌的。
他明明沒有來,奇怪的是,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卻又明明是李偉的聲音。
大家明明已經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卻又偏偏還是沒看見他的人。
這水月樓雖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裡?
他一直都在這水月樓裡,就在這些人的眼前,這些人都不是瞎子,為什麼卻偏偏都沒有看見他。
因為準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貴的七星堡主,居然會變成了這樣子。
六
水月樓裡的客人只有幾位,在旁伺候他們的奴僕丫環卻有十二個人。
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襟,女的短襖素裙,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窯裡燒出來的瓷人,沉默、規矩、乾淨。
每個人無疑都是經過慎重挑選,嚴格訓練的,想要在大戶人家做一個奴僕,也並不太容易。
但是無論受過多麼嚴格訓練的人,如果忽然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中間分成兩半,都一樣會害怕的。
十二個人裡面,至少有一半補嚇得兩腿發軟,癱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來。
沒有人責怪他們,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家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他們一眼。
在這水月樓裡,他們的地位絕不會比一條紅燒魚更受重視。
所以一直都沒有人看見李偉。
李偉一向是個很重視自己身份的人,氣派一向大得很,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降尊紆貴,混在這些奴僕裡,居然會倒在地上裝死。
可惜他現在已經沒法子再裝下去了,他只有站起來,穿著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穿過的青衣白襪站起來,臉色就跟他的衣服一樣。
現在大家才看出來,他臉上戴著個製作極精巧的人皮面具。
一看見他站起,展飛故意嘆了口氣。
"李堡主說的不錯,以我的眼力,實在看不出這位就是李堡主。"展飛說:"否則我又怎麼敢勞動李堡主替我執壺斟酒。""李堡主臉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製成的面具。"凌虛說:"你我肉眼凡胎,當然是看不出來的。""據說這種面具當年就已十分珍貴,流傳在江湖中的本就不多,現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過三四付而已。"南宮華說。
"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李堡主居然也偷偷藏起來?"水朝恩難道真的聽不出他們話裡的譏誚之意?
"難道你不知道這種面具是用什麼做成的?"王一開說。
"我好像聽說過。"水朝恩說:"好像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不對不對。"南宮華說:"以李堡主這樣的身份,怎麼會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臉上?你一定聽錯了。"這幾人又在一搭一擋,冷嘲熱諷。
李偉終於開口了:"你們說完了沒有?"
"還沒有。"凌虛問:"我還有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李偉說。
"濟南城裡最熱鬧的地方是醉柳閣,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為什麼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這裡來?""因為我本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李偉冷笑:"就算我的行蹤敗露,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俠義英雄,也不會讓我們死在一個邪魔歪道手裡。"王一開突然跳了起來,大聲說:"邪魔歪道?誰是邪魔歪道?""你們難道真的不知道這兩人就是……"
李偉沒有說下去,因為他已沒法子說下去,就在這一瞬間,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過去,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個出手的是南宮華,其餘的人也並不比他慢多少。
這些人出身名門,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會使暗器,因為他們平日總是說暗器旁門左道,總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
可是現在他們的暗器使出來,不但出手極快,而且陰狠毒辣,無論哪一點都絕不比他們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
他們顯然早已下了決心,絕不讓李偉活著說完那句話,每個人都早已將暗器扣在手裡,忽然同時發難。
李偉怎麼想得到他們會同時出手?怎麼能閃避得開?
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已經死定了,因為他也想不到有人會出手救他。
暗器一發,忽然間,刀光一閃。
銀白色的刀光劃空而過,就彷彿劃過蒼穹的流星。
二十六件各式各樣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變成了五十二件,每一件暗器都被這一刀從中間削成兩半。
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梅花針、有鐵蓮子、有子母金梭,有三稜透骨鏢,有方有圓、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從中間被削斷的。
這一刀好準,好快。
刀光一閃,忽然又不見了。
那老頭子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老太婆眼裡卻彷彿有光芒在閃動,就像是剛才劃空而過的刀光一樣。
可是兩個人手裡都沒有刀,剛才那一刀是怎麼出手的?怎麼會忽然又不見了?
誰也沒有看清。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偉忽然仰首長嘆,接著搖著頭說:"二十年來互相尊重的道義之交,居然一齣手就想把我置於死地,這種事情有誰能想得到?"他冷笑後,又說:"但是我應該想得到的,因為我看到的比你們多。""你看到的為什麼比我們多?"老太婆問。"因為剛才我一直倒在地上,連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你看到了什麼?"
"他們剛才嘴裡在罵你是個瘋子時,桌子下面一雙手卻在偷偷的扯衣角、打手式。"李偉說:"有些人的手甚至還在發抖。"
"哦?"老太婆說。
"那當然因為他們早已猜出你們是誰了。"李偉冷笑:"但是他們絕不能讓你知道這一點。""因為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老太婆說。"所以他們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戲來。"李偉說:"讓你認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否則又怎敢對你那麼無禮?""這裡果然沒有一個笨蛋。"老太婆冷笑的聲音,居然也很像小女孩子。
"他們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這裡,而且不幸又是他們的朋友。"李偉說。
"他們既然已知道我們的來歷,當然不會再認你是朋友了。"老太婆說。
"所以他們一定要對我冷嘲熱諷,表示他們都很看不起我這個人。"李偉說:"如果有人要殺我,他們絕不會多管閒事的。""只可惜我偏偏沒有急著出手要你的命。"
"我既然還沒有死,還可以說話,就隨時有可能說出你們的來歷。""只要你一說出來,他們也得陪你送命。"
"他們既然不把我當朋友,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有好受的。"李偉說。
"他們一定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老太婆笑:"他們都不是笨蛋。""但是他們卻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出手救我。"李偉也笑了。
"他們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會出手救你。"老太婆說。
"能在一瞬間一刀削落二十六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確沒有幾個。""凌虛剛才掩住展飛的嘴,並不是因為他己看出了我在這裡。""他可是已猜出了我們家的老頭子是誰?"
"是的。"李偉說:"他當然也知道鐵長老一生中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們家老頭子的脾氣,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老太婆說。
"所以他們更不能讓我說出這個老頭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長老之一。"李偉說:"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他畢竟還是說了出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凌虛已經縱身躍起,箭一般竄了出去。
七
輕功的唯一要訣,就是"輕",一定要輕,才能快。
凌虛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凌虛絕對可以算是當今江湖中輕功最好的十個人其中之一,甚至有人認為他的輕功絕對在田遲之上。
他竄出去時,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能攔阻,只有刀光一閃。
刀光一閃,他還是竄了出去,瞬眼間就己掠過那一片水池。
圓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中也有月。
天上與池中的月光交相輝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這麼樣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輕輕快快的掠過了寒池。
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這個人忽然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沒有人再動了。
凌虛是第一個竄出去的,他竄出去的時候,別人也都在提氣,作勢,準備往外竄,可是現在這些人剛提起來的一口氣,忽然間都已化作冷汗。
刀光一閃又不見。
這次大家都已看見,刀光是從那一聲不響的老頭子袖中飛出來的。
他的袖子很寬、很大、很長,從他袖子裡飛出來的那道銀白色的刀光,此刻彷彿是留在老太婆眼裡。
"你錯了。"老太婆忽然說。
"他的確錯了。"李偉說:"他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從燕子刀下逃得了的。""你也錯了。"老太婆說。
"哦?"
"你也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哪句話?"
"燕子雙飛,雌雄鐵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見。"老太婆淡淡的接著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我們一刀從中間劈下去,你左邊的一半和右邊的一半就要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