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燕子雙飛,雌雄鐵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見。""這句話說得並不好,但是我倒聽說過。"李偉說。
"你既然聽說過,你就該知道,魔教的四大長老中,只有鐵燕是兩個人。"老太婆笑著說:"我們老頭子的力雖然快,還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顯出威力。""我也聽說過。"李偉點點頭。
"可是,就算我們兩個人一起出手,燕子雙飛還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老太婆說。
"還不能算?"
"絕對不能。"老太婆說。
"可是你們的刀實在已經夠快了。"李偉嘆了口氣。
"你認為我們的刀已經夠快了,只因為你根本沒有看見過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彎彎的刀,是……""你也老了。"
一直不大開口的老頭子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很少有女人肯承認自己已經老了,可是她這次居然立刻就承認。
"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則我怎麼會變得這麼多嘴。"她臉上的表情看來還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還是怨毒?是羨慕?還是憤怒?
這幾種表情本來是絕不可能同時在同一個人臉上看到的。
可是她對那把彎彎的刀,卻同時有了這幾種不同的感情。
——那把彎彎的刀,是不是刻有"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人能知道,因為這老太婆已經改變了話題,她忽然問問李偉:"我能不能一刀殺了你?""能。"
李偉絕不是個自甘示弱的人,但是這次他立刻就承認。
"你並不是個很可愛的人,你時常會裝模作樣,不但自以為了不起,還要讓別人覺得你了不起。"這些李偉居然也承認。
"你的七星劍法根本沒有用,你這個人活在世上,對別人也沒有什麼好處。"李偉居然也不辯白。
"可是你有一點處好。"老太婆說:"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偽君子好一點,因為你說的是真話。"這一點李偉自然更不會反對。
"所以我並不想殺你。"老太婆說:"只要你交出那個小丫頭來,我立刻就放你走。"李偉沉默,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我能不能先跟他們說句話?""他們是誰?"老太婆問。
"他們就是我以前總認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李偉說。
"現在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樣的朋友,你還要跟他們說話?""只說一句話。"
老太婆還沒有開口,老頭子這次居然搶先說:"讓他說。"——很少說話的人,說出來的話通常都比較有份量。
"我們家老頭子說過讓你說,還有誰能讓你不要說。"老太婆嘆了口氣:"就算你自己現在不想說,恐怕都不行了。"於是李偉就在王一開他們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話。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可是聽到他這句話的人,臉色都變了,變得比剛才更可怕。
二
夜殘,風更寒。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著他們,她也猜不出李偉在他們耳邊說的是什麼。
"鐵燕夫人"直到三十五歲時,還是江湖中很有名的美人,尤其是她的一對勾魂攝魄的眼睛。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她這麼樣看著一個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說什麼,他都會乖乖的說出來。
只可惜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在聽完李偉的悄悄話後,大家都閉上了嘴,好像都已下定決心,絕不把李偉剛才告訴他們的那句話說出來。
李偉回頭看著老太婆:"燕子雙飛,雖然殺人如草,說出來的話卻一向算數。""當然算數。"
"剛剛我好像聽你說,只要我把那位謝姑娘交出來,你就放我走?""不錯,我說過。"
"那麼現在我好像已經可以走了。"
李偉拍拍手,又用這雙手把衣服上的塵土拍得乾乾淨淨,好像已經跟這件事全無關係。
"因為我現在已經把她交了出來。"李偉笑了。
"交給了誰?"
"交給了他們。"
他指著王一開他們,接著又說:"我的確把她帶來了這裡,藏在一個極秘密的地方,剛才我已經將那地方告訴了他們,現在他們之中隨便哪一個都能找到她。""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南宮華忽然怒吼。
"只要你們之中有一個人到那裡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每個人的臉色發青,豆大的冷汗一粒粒從額頭冒出來。
李偉卻笑了,笑得很愉快,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忽然笑得這麼愉快。
"他們一定會搶著去找的。"老太婆說。
"哦。"
"現在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是誰,就等於都是死人了。""哦。"
"可是他們都不想死。"
"這些年來,他們日子過得都不錯,當然都不想死。"李偉說。
"誰不想死,誰就會去找。"老太婆說。
"為什麼?"
"因為誰能把那小丫頭找出來,我就放了他。"老太婆的雙眼直盯著王一開他們。
"我相信你說的話一定算數。"李偉說。
"那麼你說他們會不會搶著去?"老太婆問。
"不會。"李偉斷然的說。
"不會?"老太婆冷笑:"難道你認為他們都是不怕死的人?""就因為他們怕死,所以才絕不會去。"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去,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李偉說:"這一點他們自己心裡定全都明白。"李偉居然去問他們:"對不對?"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反對。
老太婆有點生氣,也有點奇怪。
"難道他們以為我不敢殺他們?"
"你當然敢,如果他們不去,你一定會出手的,這一點他們也知道。"他淡淡說:"可惜那位謝姑娘還有位尊長,如果他們去把她找出來交給了你,那個人也絕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寧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個人?"
"他們都是當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聯手對付你,或許還有一點希望。"李偉說:"要對付那個人,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那個人是誰?"
"謝曉峰。"李偉說:"翠雲山,綠水湖,神劍山莊的三少爺謝曉峰。"他嘆了口氣,接著又說:"你要找的那位謝姑娘,就是謝曉峰的女兒。"三
老太婆和老頭子的臉色都變了,眼睛裡立刻充滿驚訝、憤怒和怨毒。
"燕子雙飛的燕子刀雖然可怕,謝家三少爺的神劍好像也差不多。"李偉淡淡的說。
"你說的是真話?"老太婆厲聲問:"謝曉峰怎麼會有女兒?""連你們都有兒子,謝曉峰為什麼不能有女兒?""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兒子了。"老太婆神情變得更可怕:"謝曉峰也不能有女兒。"她的聲音已不再像小女孩,眯起的眼睛裡忽然露出刀峰般的光芒,盯在展飛臉上。
"那個姓謝的丫頭藏在哪裡?你說不說?"
展飛的臉色慘白,咬緊了牙關不開口。
"他絕不會說的。"李偉說:"少林門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將謝曉峰的女兒出賣給魔教,非但謝曉峰不會放過他,連他的同門兄弟都絕不會放過他的。"他微笑:"既然同樣都是要死,為什麼不死得漂亮些?""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們?"展飛嘶聲說。
"因為我不要臉。"李偉淡淡的說:"連死屁股上的皮都可以戴在臉上,我還有什麼事做不出?""江湖朋友若知道七星堡主居然是個這樣的人,心裡不知會有什麼感覺?"南宮華嘆了口氣。
"我知道。"李偉說:"那種感覺一定就跟我對你們的感覺一樣。""他不說,我說。"王一開忽然說。
"我就知道遲早會有人說出來的。"老太婆冷笑。
"只不過我也想先跟李堡主說句話。"他慢慢的走到李偉身旁。
李偉並不是完全沒有提防他,只不過從未想到像他這麼樣一位成名的俠士,居然會咬人而已。
他一直盯著王一開的手,王一開的雙手一直都在背後,他附在李偉耳邊,悄悄的說:"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的,就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借刀殺人一樣,所以你會聽我說句話。"李偉想退,已經來不及了,王一開忽然一口把他的耳朵咬了下來。
鮮血濺出,李偉負痛竄起,展飛吐氣開聲,一拳打上了他的臉膛。
沒有人能捱得起這一拳。
李偉身子從半空中落下來時,骨頭至少己斷了二十七八根。
王一開將他那隻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個這麼樣的人。"老太婆忽然嘆了口氣:"非但他想不到,連我都想不到。"她臉上忽然又出現種很奇怪的表情:"當今江湖中的英雄豪傑如果都是你們這樣的人,那就好極了。""殺一做百。"老頭子忽然說:"先殺一個。"
"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殺一個,他們才肯說。"
遇到重大的決定時,她總是要問她的丈夫:"先殺誰?"老頭子慢慢的從衣袖中伸出一根乾癟枯瘦的手指。
每個人都知道,他這根手指無論指著什麼人,那個人就死定了,除了水朝恩外,每個人都在向後退,退的最快的是南宮華。
他剛想躲到王一開的身後去,這根乾癟的手指已指向他。
"好,就是他。"
說完了這四個字,老太婆手裡就忽然出現了一柄刀。
一把四尺九寸長的長刀,薄如蟬翼,寒如秋水,看來彷彿是透明的。
這就是燕子雙飛的魔刀。
昔年魔教縱橫江湖,傲視武林,將天下英雄都當作了豬狗魚肉,就因為他們教主壇下有一劍、一鞭、一拳、雙刀。
平時誰也看不見她的刀,因為這柄刀是緬鐵之英,百鍊而成的,可剛可柔,不用時可以捲成一團,藏在衣袖裡。
只要這把刀出現,就必定會帶來血光和災禍。
刀一現,老太婆輕扶刀鋒,她整個人竟都變了,變得就彷彿剛懷春的少女般。
"我已有多年未曾用過這把刀了。"她悠悠的說:"我不像我們家的老頭子,我的心一向很軟。"她又眯起了眼,看著南宮華:"所以你的運氣實在不錯。"南宮華一向是個很注重保養自己的人,臉色一向很好,可是現在他臉上已看不見一點血色,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的運氣有什麼好?
"我還記得,我最後殺的一個人是彭天壽。"
彭天壽是"五虎斷門刀"的第一高手。
五虎斷門刀是彭家秘傳的刀法,剛烈、威猛、霸道,"一刀斷門,一刀斷魂",稱霸江湖五十年,很少有過敵手。
彭天壽以掌中一柄刀橫掃兩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蹤,誰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之下。
彭天壽是王一開的朋友。
聽到這個名字,王一開的臉色也變了。
是不是因為他又想起了西十年前,長安城橋上那件他永遠都忘不了的事。
"我用殺過彭天壽的這柄刀來殺你,讓你們的魂魄並附在這把刀上。"老太婆說:"你的運氣是不是很好?"南宮華雖然一向很注重自己的身體,可是最近已經感覺到有很多地方不對了,只要一勞動,心就會跳得很快。
而且時常會刺痛。
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應該不怕死,可是他忽然大聲說:"我說,你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老人的性命已不長,一個人應該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過,現在他還能夠享受的事已不多。
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你真的肯說?"老太婆問:"你不怕謝曉峰對付你?"南宮華當然怕,怕得要命,但是現在謝曉峰述遠在千里之外,這把刀卻已在他面前。
——對一個怕死的人來說,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剛才李偉告訴我,他已把那謝姑娘藏在……"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忽然間,劍光一閃。
是劍光,卻又像是刀光般的劃過,然後南宮華的咽喉就已被割斷。
——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奇怪。
四
老太婆手裡有刀,割斷南宮華咽喉的這一劍,看來彷彿是刀。
明明是劍,為什麼看來又像刀呢?
她看見了這一劍,但是她居然來不及阻擋,南宮華也看見了這一劍,他當然更沒法閃避這一劍。
這一劍來得實在太快。
劍在白天羽手裡。
大家看見劍光時,還沒看見他這個人,大家看見他這個人時,南宮華的咽喉已經斷了血己沁出。
劍光還在滴血。
這把劍看來不像是那種吹毛斷髮,殺人不帶血的神兵利器。
這把劍好像只不過是把很普通的劍而已,只不過劍脊上刻有七個字。
老太婆又笑了。
現在她雖然已是個老太婆,可是一笑起來,那隻眯起來的眼睛還是很迷人,彷彿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風韻。
現在還活著的人,已經沒有幾個看到過她這種迷人的風韻。
看見過她這種風韻的人,大多數四十年前就已死在她的刀下。
——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的刀下?還是死在她的笑容下?
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會不太清楚。
只有一點絕無疑問的,那時她的刀確實快,笑得的確迷人。
現在她的刀還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己遠不比她四十年前那麼迷人了。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只不過久已養成的習慣,總是很難改變的。
她準備要殺人時,還是會笑,她通常就在笑得最迷人時出手。
現在已經是她笑得最迷人的時候了。
她還沒有出手。
因為她忽然覺得她準備要殺的這個年輕人很奇怪。
這個年輕人用的是劍,他一劍刺來時,卻又彷彿是刀鋒破空。
明明是劍,為什麼看來彷彿像刀?
是不是因為他雖然拿的是劍,用的劍式卻是刀法?
如果不是因為他手裡的劍還在滴血,無論誰都絕對看不出他在一瞬間前殺過人,更看不出他的劍有那麼快。
他看來就像是個剛從鄉下來的大孩子,一個很有家教,很有教養,性情很溫和的大孩子,彷彿還帶著鄉下人的泥土氣。
而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討人歡喜,甚至連她都有點懷疑,剛才那一劍割斷南宮華咽喉的,是不是這個年輕人?
白天羽笑容溫和,彬彬有禮,讓人也很容易忘記他手裡有把殺人的利劍。
"我姓白,叫白天羽。"
"白天羽?"老太婆打量著他:"你知不知道我們兩位是誰?"白天羽笑了笑。
"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勢力最大的幫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幫,而是倔起在東方的一個神秘教派。"白天羽說:"他們的勢力在短短不到十年之中,就已橫掃江湖,君臨天下。""沒有十年,最多也只不過六七年。"老太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