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天之期很快的就會過去。
三少爺不來向謝道歉,白天羽就會去找他決鬥。
決鬥,自然是比向謝道歉好看得多了,過癮得多。
何況神劍魔劍,這又是何等夠味的事。
二
謝曉峰沒有叫大家失望。
他沒有來城。
事實上,大家也認為他來的成分不大。
謝曉蜂並不是一個謙虛的人,雖然有人說他已經變了一個人,變得十分謙虛平易近人,但是謝曉峰畢竟是謝曉峰,他還是個很高傲的人。
他雖然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也不是個不知感激的人,但他卻是不輕易說"謝謝"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姓謝,他的祖上都姓謝,為了避諱,他不肯把這個字用來表達別的意思。
一個不肯向人說"謝"字的人,自然更不會向人道歉了,別說白天羽救了他的女兒,就是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會說聲謝謝的。
三
白天羽是騎著一匹上好的千里馬走的。
剛出城時,後面只是三三兩兩,或單獨走的跟著一些人。
越走,後面的人就越多,由一些變成一堆,由一堆變成一長串,其中頗不乏在江湖上知名之士。
白天羽看看後面這群人,心裡就感到很高興。
他本是一個默默無名的人,在一夜之間竟然名震江湖,現在卻已越來越有名了。
他這次人江湖,就是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讓"白"這個姓,重震江湖。
四
神劍山莊,武林中的聖地,江湖人的禁地。
神劍山莊沒有設禁,只有一條河圍繞了半個山莊,還有半個山莊則被崇山絕壁所隔絕。
絕壁千仍,高插雲霄,壁上滑不溜丟,連猿猴都無法攀越,所以要到神劍山莊,只有一條路。
路被河流截斷了,河上沒有橋,只有一條渡船。
河並不寬,這邊可以望見那邊,也可以望見矗立在半山腰間的神劍山莊。
曾有一段時間,神劍山莊冷清過,那是神劍山莊的主人已經年邁,而謝家三少爺遊俠江湖的時候。
謝曉峰有兩個哥哥,卻不像他們的老弟那麼有才華。
神劍山莊以劍聞名,並不是從三少爺開始,他們家的劍術很早就為人所知。
謝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劍的高手。
善泳者,死於溺。
謝大少爺死於劍。
謝家二少爺也死於劍。
謝老太爺是病死在家中的,死於孤寂,衰老。他雖然有個劍法蓋世的兒子,也有著一柄舉世聞名的好劍。
然而這個兒子給謝家帶來了光耀,也帶來了麻煩。
多少人帶著劍來找謝三少爺比劍,但是謝曉峰都時常不在家。
他年輕的時候,住在妓院中的時間都比在家的時間多,更別說是客棧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閨房了。
謝曉峰年輕時是個很風流,很荒唐的人,他一生中不知有過多少紅粉知己,卻只正式地討過一個老婆,娶過一次親。
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慕容秋。
但也是最可怕的一個女人。
慕容秋從沒有做過一天謝家正式的媳婦,沒有住進神劍山莊來做過謝家的女主人。
她一生中,幾乎是謝曉峰的影子,跟著謝曉峰,但不是跟他雙宿雙飛,她只是在打擊他,挫折他,報復他對她的不忠。
她神通廣大,別人找不到謝曉峰,她卻能找得到。
哪怕謝曉峰故意窮途潦倒,躲在小妓院裡做夥計,做馬伕,做一個最卑賤的苦工,都沒有能躲過她的追尋。
三少爺的一生,可以說是毀在這個女人身上,也可以說是成於這個女人手上。
她為謝曉峰生了一個兒子,卻沒有要他姓謝,也沒有使他成為神劍山莊下一代的主人。
但是神劍山莊卻有了一個新的女主人。
謝小玉。
沒有人知道她是謝曉峰什麼時候跟哪一個女人生的?
她是在謝曉峰功成名就,回神劍山莊中定居下來的時候,突然出現,像由石頭裡冒出來的一樣。
她來到了神劍山莊,怎麼是謝曉峰的女兒,她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五歲了,謝曉峰不在家,但也沒人認為她是冒充的。
因為她的臉形至少有七分是謝曉峰的模子,笑起來的時候,則有九分相似了。
謝曉峰的笑跟他的劍一樣是無敵的。
他的劍,擊敗了每一個高手;他的笑,卻征服了每一個美麗的女人。當然不漂亮的女人也無法抗拒他的笑,但是三少爺對挑女人的眼光很高。
雖然他不吝嗇他的笑,卻不會再去對一個不動人的女子作進一步的誘惑。因此那些女人也沒有為他而著迷。
當他對一個女人不存征服意圖時,他的笑是很神聖的,可是當他要跟一個女人上床時,他的笑就比他的劍更具威力。
劍只能要一個人的命,他的笑卻能要一個女人的心。
世上有不怕死的人,男人女人都有。
因此用劍逼一個女人上床,也許十次有八九次會成功,但總會遇上一兩個不要命的女人。碰到這種情形,劍就沒用了。
但是當一個女人把心交給一個男人時,就沒有什麼不能要她做的事了。
哪怕是叫她陪一條豬睡覺,她也不會搖頭的。
謝曉峰倦遊歸來,發現自己居然多出一個女兒來,但他也沒有表示什麼,也沒有問誰。
自己的女兒,怎麼能夠去問別人呢?
萬一他在別人面前否認了有女兒,而那個女孩子又提出確實是他女兒的證據,那他又怎麼辦呢?
他只有問一個人去。
小玉,那個自稱為他女兒的女孩子。
謝小玉見了他卻像是他們已經很熟悉,相處了很長時段似的。
一見到謝曉峰,她跳了過去,抓住他的手,一陣搖晃:"爹爹,你怎麼今天才回來,你說要去接我的,可是你始終沒去。"謝小玉笑著說:"我只有自己來了。"謝曉峰有點木然,也有點突然。
在這一生中,他聽過很多人用各種不同的名詞呼過他。
有些是很好聽的,很美的,那是愛他的人叫的,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
但只有這個稱呼,今天才第一次聽見。
"爹爹"雖是很普通的一個稱呼,但卻是謝曉峰從來沒有聽過的,而且是他非常想聽見的。
當然不是從這個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他有個兒子,慕容秋跟他一起生的兒子。
但是那個孩子卻一直拒絕承認他這個父親,那個倔強的小夥子也許在心裡已經承認了謝曉峰,但只口頭上卻一直還是沒有叫過他,自然也沒有來看他。
謝曉峰知道遲早那小夥子會來的,來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聲"爹爹"。
在靈前,然後在心裡偷偷的叫,不給任何人聽。
謝曉峰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是卻希望不是在那樣的情形下聽見他叫一聲。
因為謝曉峰畢竟是老了,老的不復有少年銳氣,性情也有了改變。
改變最大的,自然是心境。
因為他已有了寂寞之感。
不是那種天下無敵的寂寞,而是一種恐懼、厭惡孤獨的感覺,他需要有個伴。
不是女人,不是朋友,而是依在膝下承歡的兒女。
謝曉峰是人,不是神,不是聖,他像平常人一樣,也有著人的需要。
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飾得很好而已,從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
然而突然地冒出一個女孩子來,親親熱熱,嬌聲細氣的叫他爹爹。
聲音完全是他心中想聽的那種聲音,但卻不是他想要的兒子,所以謝曉峰還是相當愕然的。
跟他一起回家的幾個朋友也是為了聽說他突然有了個女兒,跟來一看究竟的。
看見了謝曉峰的神情,自然不免議論紛紛。
還好神劍山莊有個很能幹的管事——那位無事不通的謝掌櫃。
他笑著出來打園場:"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體己話要談,各位請先到前廳喝喜酒去。"所謂喜酒,自然是慶祝神劍山莊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團圓,自然也十分豐盛。
謝曉蜂才回來,謝掌櫃卻已經準備好了,似乎他早已認定了這位女主人的身份。
謝曉蜂和謝小玉談話的內容沒有人知道。
不過兩個時辰後。謝曉峰出來,陪朋友喝了兩杯酒,又開始他的遊歷生活了。
對謝小玉,他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自然就是承認了,雖然三少爺並沒有對她的身世作進一步的說明。
但是沒有人奇怪,也沒有人去問,謝曉峰這一生中,究竟有過多少女人,誰也不知道。
任何一個女人都可能為他生下一個女兒的,這又何必問呢?
神劍山莊有了謝小玉後,平添了不少的生氣,偌大一片莊院原來是沒幾個人居住的,現在卻己僕婢如雲,屋子整修一新,園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過了。
整修過後的神劍山莊,才像是個天下第一劍客住的地方,有氣派,有威嚴,像武林中的聖地與禁地。
只是禁地中,還有禁地。
那是後院的一個孤獨小院子,用牆圍了起來,常年用一把鐵鎖鎖著。
這孤獨的小院子是謝曉蜂的居室,是他練劍、靜心、修身養性的地方。
沒有人敢進這個小院子,連謝小玉也在內。
謝曉蜂在家的時候,門也照樣鎖著,不在家的時候,門也鎖著。
鎖已經鏽了,扣在門上,一扳就斷了,可是卻從來沒有人去試過,因為那把鎖已代表著一種權威。
謝曉峰出入的時候,從沒有經過這道門,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為院子只有這一道門。
當然最簡單的方法是跳牆,牆雖高,卻也難不住三少爺,但是這是他自己的家,他為什麼要跳牆出入呢?
謝曉峰不是沒跳過牆,不過那已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
現在不管他到哪兒去,都會有人恭恭敬敬的開了大門恭敬迎他進去。
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會例外。
因為謝曉峰的地位,已經使他毫無虛偽的得到了這份尊敬。
一個具有如此地位的人,會跳牆出人自己的家嗎?
沒有人會相信這句話,也沒有人去想到這件事。
即使是住在神劍山莊的人,忽然意外的看見三少爺由小院子出來,也沒想到他是跳牆出來的。
雖然他們也知道牆上只有一扇門,門被這把生鏽的鐵鎖鎖住,鐵鎖已經無法用鑰匙開啟了。
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神話中的穿牆法術,否則只有跳牆了。
但是人們寧可接受前兩種說法,而排除後一種可能性。
跳牆當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絕對的壞事。
有許多大俠都跳過牆,但是沒有人會以為謝曉峰這麼做。
至少,現在的三少爺已不是做這種事的人了。
一個人在別人的心中成為神明,人格神化之後,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有任何暇疵微行的。
可是,那重門深鎖的小院裡,一定包藏了許許多多的秘密。
也許會有人偷偷的猜想著,揣測裡面可能有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實情形。
因為那是謝曉峰住的地方。
五
白天羽終於來到神劍山莊。
他一個人,帶著他的劍,騎著馬來到莊院前。
若是以前,不管白天羽有多少財富,也只能步行,搭著一條小渡船過河去。
因為那兒只有這麼一條小船。
但是神劍山莊自從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後,氣勢就改變得多了,來往的人也多了,很多都是武林中極有身家的翩扁佳公子。
他們來到神劍山莊,一則是為了仰慕神劍山莊之名,再者是為了謝小玉是個很美很美的女孩子。
謝小玉的確很美,而且很大方,很好客,待人很和氣、親切,她熱忱的歡迎每一個來訪的人。
這所謂每一個人,當然事前已經經過某些人的暗中挑選和淘汰了。
條件太差的人,是進不了神劍山莊的,能夠進入神劍山莊,似乎都有做謝家女婿的可能。也就是家世顯赫,或本身條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