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魚的香味早已迷漫了整個房間。
三條烤魚也早已進入了藏花的肚子,她的眼睛卻還是直盯著老蓋仙又上的魚。
老蓋仙又回到了他那狹小、陰黯的房間,也回覆到牢頭的身份。
「為什麼你烤的魚,總是和別人烤的不一樣?」藏花問。「同樣的魚,同樣的配料,同樣的烤法,可是效果就不一樣呢?」「專心。」老蓋仙表情嚴肅他說:」凡事只要專心,成果一定不同的。」
「專心地烤?」
「是的。」
「這兩個字說來容易,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你。」老蓋仙說,「你在吃魚時,豈非都很專心。」我想氣你時,也很專心。」藏花微笑著。「為什麼效果不佳呢?」「那是因為我也很專心。」老蓋仙也笑了。「很專心地不理你。」
「照這樣說來,對於那件事我是不夠專心了。」
「哦?」
「否則鍾毀滅怎麼會死,死後怎麼又會連屍體也找不到,」藏花說:「整件事情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危險,可是我卻覺得危機四伏,處處充滿了陷階。」「你覺得整件事情很複雜?」
藏花點點頭。
「你感覺好像身處濃霧中,不但看不見路,也摸不清四周?」
「是的。」藏花嘆了口氣。
老矗佃放下魚叉,凝視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你大聰明了。」
「這潔是什麼意思?」
「就因為你大聰明,大會想,所以你才會弄得如此糊塗。」老蓋仙說:「如果你稍為笨一點,稍為不要胡思亂想,事情就不會大困難了。」「你越說我怎麼越頭大?」
「一加一等於多少?「老蓋仙忽然間起演算法了。
「五加三減七再加一等於多少?」
「你在考我演算法?」藏花說:「還是二呀!」
「這就對了。」老蓋仙又重新烤魚。「同樣等於二,只是演算法不同而已。」
「你是說我對這件事的處理方法不對?」藏花眼睛一亮。「我用了複雜的方法?」
「對的。」
同樣一件事,不同人處理,結果一定也是不同的。
就好像一筆帳一樣,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演算法,每個人的演算法都不同。
在江湖人來說,一筆帳只有一種演算法。
哪種?
你應該知道是哪種。
有的帳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一點點血還不夠,要很多血。
你一個人的血還不夠,要很多人的血。
鍾半農的這筆帳要用多少血才能算得清?
如果要用二十個人的血寸算得清,那鍾毀滅呢?
舊恨加新仇,又要用多少的血才能扯平呢?
不管是舊恨,或是新仇,這些都是鍾家的事,和藏花一點關係部沒有。
她只不過是個好管閒事的人而已。
好管閒事的人的演算法,當然不須要用血去算。
真的不須要用血算嗎?
「你要到哪裡去?」老蓋仙詫異地望著藏花。
在吃完老蓋仙的第六條烤魚後,藏花抹了抹嘴,站起抬拍雙手,轉身就要走。
「這裡已沒有烤魚了,而且我的肚子又還沒有飽。」藏花說,「不再去找個人吃吃他,怎能對得起我的肚子呢?」「你真現實。」老蓋仙笑著說:」你想去吃誰?」
藏花望向門外的遠山。「我滿懷念杜無痕的‘雞尾酒’。」
老蓋仙忽然起身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藏花,一杯給自己。
「我敬你。」
老蓋仙的異常舉動,藏花感到莫名其妙。
「於什麼?」
「勸君更盡一杯酒。」老蓋仙一口仰盡。「此去陰冥多故友。」
「你在咒我死?」
「我沒有,是你自己說的。」
「我只不過是要去找杜無痕而已,」
「這就對了。」老蓋仙眯起眼睛看著她。「你現在唯一能找得到杜無痕的地方,只有地獄了。」「你是說——」
「是的。」老蓋仙說:「他已經死了兩天。」
「死了?」藏花微驚。「為什麼沒有訊息傳出來?他又怎麼死的?」
「不知道。」老蓋仙說:「訊息是戴師爺封鎖的。」
藏花沉思著。過了一會兒才問道:「杜無痕埋在哪兒?」
「不知道。」
「不知道?」藏花更吃驚。「戴天封鎖了他死的訊息,難道連他的人也消了跡?」
「戴師爺倒沒有這麼狠。」
「為什麼你說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說,杜無痕的屍體現在是埋了?還是沒有埋,我不知道。」
「誰知道?」
「風傳神。」
「風傳神?傳神醫閣的閣主,風傳神?」
「對的。」
「他怎麼又和杜無痕扯在一起?」
「杜無痕的死因只有靠他才能查得出來。」
藏花又在視思。這,一次很快地就開口。「溫火先生呢?他是否——」
「沒有。」老蓋仙說。
藏花總算鬆了口氣。
「他沒有逃過。」老蓋仙說,「他一樣也死了。」
「你——」
藏花瞪大眼睛盯著他。
「我怎麼樣?你間我他是否,我回答說沒有呀。」
「我是問他是否也死了。」
「我以為你問他是否逃過一劫。」
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老蓋仙現在至少已被藏花殺了六百次。
久雪初晴,而且有陽光。
這種天氣是很令人愉快的,所以街上有了很多人,有的是搬張椅子坐在街旁享受著陽光。有的是將換洗後的衣服,趕緊拿出來曬一曬。連那小狗和野貓也都懶洋洋地趴在街上。
所有的人看來都很愉快,只有一個人例外。
藏花現在的樣子就好像點燃的炸藥,只要靠近她,保證會被炸得四分五裂。
幾個和藏花有交情的人,本來已舉手要和她打招呼,但一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一隻舉起的手立即變為抓抓頭」,然後悄悄轉過身去。笑嘻嘻的藏花已夠令人頭痛了,更何況怒氣沖天的她。
所以已有好幾個人輕輕地離開長街,就在這時,長街盡處忽然有輛馬車急馳而來。
健馬、華車,嶄新的車廂比鏡子還亮,趕車的手裡一條烏黑長鞭,在急風中打得僻啪作響。藏花居然好像沒有看見,沒有聽見。
誰知馬車卻驟然在她身旁停下,六條大漢立刻從馬車上一擁而下,圍住藏花。
一個個橫眉怒目,行動矯健。」你就是那個狂花?」
「所以你們若是想找人打架,就找對人了。」
藏花從老蓋仙那兒受來的怒氣,正不知找誰傾洩,這六個大漢來得正是時候。
大漢們冷笑,顯然並沒有把她看在眼裡。
「只可惜我們並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不縣?」
「我們只不過來請你跟我們去走一趟。」
「唉!」藏花嘆了口氣,好像覺得很失望。
「你也該看得出來我們不是怕打架的人。」大漢們神氣他說:「只可惜我們的老闆想見見你,一定要我們把你活生生地整個帶回去,若是少了條胳臂斷了腿,他會很不高興的。」「你們老闆是誰?」
「等你見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有個大漢從身上拿出塊黑布。
「這塊黑布又是幹什麼的?」藏花問。
「黑布用來矇眼睛的,保證什麼都看不見。」蒙誰的眼睛?」
「你。」
「我明白了,因為你們不想讓我看見路?」
「這次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一「點。」
「我若不蒙。或是不去呢?」
大漢們冷笑。其中一個人忽然翻身一拳,打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上。
「格吱」。一聲,大樹幹立即被打出一個洞。
「好厲害!」藏花拍拍手。「真厲害。」
大漢輕撫著自己的拳頭,做然他說:「你看得出厲害,最好就乖乖地跟我們走。」
「你的手不疼?」藏花好像顯得很關心。
大漢更得意,另一系大漢也不甘示弱,忽然伏身,一個掃堂腿,埋在地下足足有兩尺的石橙子,立刻就被連根掃起來。「你的腿也不疼?」藏花彷彿更吃驚。
「你若不跟我們走,你就要疼了。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好極了。」
「好極了是什麼意思?」
「好極了的意思,就是現在我有理由打架了。」
這句話剛說完,藏花的手,一拳打碎了一個人的鼻子,一巴掌打掉了一個人七顆牙齒,反手一個肘拳,打斷了一個人的五根肋骨。一腳將一個人跟踢球一般地踢了出去,另一個人肚子捱了一腳,已痛得彎下腰,眼淚、鼻涕、冷汗、日水同時往外流。只剩下一條大漢站著沒動,他已嚇呆了,全身上下都僵住,也溼透了。
藏花衝著他笑笑。
大漢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大概是今年我看到笑得最難看的一個。」
大漢立刻不敢笑。
「現在你們還想不想再逼我跟你們走?」
大漢立刻搖頭,拼命搖頭。
「好極了。」
聽見這三個字,大漢的臉上立刻像個苦瓜。
「這次你為什麼不問我‘好極了’是什麼意思了?」
「我……小的……」
「你不敢問?」
大漢立刻點頭,拼命點頭。
「不敢也不行。」藏花忽然板起臉,瞪大眼睛。「不間就要捱揍。」
「我……」大漢只好硬起頭皮,結結巴巴地問:」好……好極了是什麼意思?」
「好極了的意思,」她笑了,」就是現在我已準備跟你們走了。」
藏花居然說完真的拉開車簾,準備上車,忽然回頭。」拿來。」
大漢又嚇了一跳。」拿……拿什麼?」
「黑布。」她說:「就是你手上的那塊黑布,拿來蒙上眼睛。」
大漢立刻用黑布矇住自己的眼睛。
「不是蒙你的,是蒙我的眼睛。」
大漢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這人究竟是個瘋子,還是傻子?
藏花一把奪過大漢千里的黑布,真的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後舒舒服服地往車上一坐,輕輕地嘆了口氣。「用黑布來矇眼睛,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藏花並不瘋,也不傻。
只不過別人若想勉強她去做一件事,就算把她身上刺出十六、七個透明窟窿來,她也不肯。她這一輩於中做的事,都是她自己願意做的,喜歡做的。
她坐上這輛馬車,只因為她覺得這件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很好玩。
所以現在就算別人不讓她去也不行了。
車在往前走,她忽然想起了鍾毀滅。
藏花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在她這一生中,什麼樣華貴美麗的地方都去過。
所以在馬車上,她已在猜這輛馬車會將她帶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