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地方她都想過了,就是沒想到「這種地方」。
她做夢電設想到,這輛馬車會將她帶到「這種地方」。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迷霧已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冷雪、濃霧、荒家,沒有人,甚至連鬼都沒有。
這輛馬車居然將藏花帶到亂葬岡來。
蒼穹一片灰白,剛剛還有陽光,現在卻是一片濃霧,什麼都看不見了。
藏花慢慢地解開黑布,慢慢地下車,她雖然吃了一一驚,臉上還是一樣在笑。
她就算心裡有恐懼,也絕不會露在臉上。
——無論誰若受過她所受的經歷,都已該學會將情感隱藏在心裡。
她受過什麼,
墳場的風,似乎比別的地方來得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地刮過藏花的臉,也刮過荒墳,刮過墓碑。墓碑有的已傾倒,有的已被風雪侵蝕,連字跡都分辨不出。
——墳墓裡埋的人是誰?
這已不再有人關心了。
他們活著的時候,豈非也有他們的光榮和羞辱、快樂和悲傷。
但現在呢?他們己一,無所有了。
——那麼做人又何必將生死榮辱,時時刻刻地放在心上?
藏花輕輕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她眼前的濃霧彷彿淡了些。
她隱隱約約望見淡霧中有三座巨大的帳篷。
帳篷的形式很奇特,有幾分像是關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幾分像是行軍駐紮用的營帳。每座帳篷前,都起了一堆火。
三座帳篷,三堆火。
藏花注視著三座帳篷。忽然見中間那一座有人走了出來。
一個身穿黑衣的人,一身黑衣如墨,臉色卻冷如冰雪,頭上也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拿著張大紅帖子。他一步一步走到藏花面前,目光的的地望著她。
「花大小姐?」
「藏花。」這裡有一張請帖,是專程送來請花大小姐的。」
「有人要請我吃飯?」
「正是。…
「什麼時候?」
「就在現在。」
「什麼地方?」
「就在此地。」
「那倒方便得很。」藏花笑笑。
「不錯,的確方便得很,花大小姐只要往前走幾步,就已到了。」
「主人是誰?」
「主人已在相候,花大小姐只要進去必定可以看到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程送這請帖來?」
「禮不可夜,請帖總是要的,就清花大小姐收下。」
黑衣老人手一抬,手上的請帖就慢慢地向她飛了過去,飛得很穩、很慢,就好像下面有雙看不到的手在託著一樣。藏花笑了笑,伸手一接,才淡淡他說:「原來閣下專程送這請帖來,為的就是要我看看閣下這手氣功的。」
「花大小姐見笑了。」
主人赫然是廣東龍五。
廣東龍五斜倚在他的虎皮軟榻上,盯著藏花,就像要在她臉上釘出兩個洞來。
連藏花自己都覺得臉上彷彿已被釘出兩個洞。
她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眼睛,也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人。
她想像中的廣東龍五,也不是這樣子的。
廣東龍五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當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壯。也許已滿頭白」,但是腰桿還是挺得筆直,就好像你在圖畫中看到的天神一樣。他說話的聲音也一定像是洪鐘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麻,等到他怒氣發作時,你最好的法子,就是遠遠離開他。藏花真想見見他」怒時的表情,和聽聽他發怒時的吼聲。
可是她想錯了。
她一看到廣東龍五,就知道無論誰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一隻有從不發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臉色是蒼白的,頭髮很稀,鬍子乾乾淨淨的,鬚髮都修飾得光潔而整齊,一雙手也保養得很好,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曾殺過人。——就好像某些人士很難相信妓女也曾是個處女的道理一樣。
他穿得很簡單,因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華麗的衣著和珍貴的珠寶來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財富。巨大的帳篷裡,寂靜無聲,除了藏花和廣東龍五外·沒有別的人。
藏花已進來很久,只說了五個字。「我就是藏花。」
廣東龍五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
但藏花並沒有這麼想。
有種人是從來不會說錯一句話的,他顯然就是這種人。
——奇怪的是,這種人偏偏通常是說錯一萬句話也沒關係的。
藏花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後才開口,藏花在等著。
站著在等。
廣東龍五終於伸出手來,指了指對面的一張狼皮墊。
「坐。」
藏花就坐下。
廣東龍五又指了指皮墊旁的小几上的金樽。
「酒。」
藏花拿起酒樽喝了一口。
廣東龍五也取起面前的玉杯,緩緩地喝了一口,目光突然如劍光般地轉向她。
「你知道我是誰?」
「這世上有幾個廣東龍五?」藏花笑了。
「你不怕?」
「我為什麼要怕?」藏花的聲音如駕啼。」何況是你請我來的,我是客人,哪有主人殺客人?」「知道我為什麼請你?」
「鍾毀滅?」她反問。
廣東龍五劍光般的眼神緩緩弱了下來,但仍凝視著藏花。
「我喜歡乾脆的人,也喜歡聰明的人。」他說:「你兩者兼之。」
「謝謝。」
「你能不能讓我見見他?」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他的人在哪裡?」
廣東龍五的目光又如劍光般地亮起來。「是不是你從地牢裡將他帶出來的?」
「是的。」
「是不是他帶你到獅子鎮?」
原來鍾毀滅失蹤的地方,就叫獅子鎮。
「是的。」
「那你還說不知道他的人在哪兒?」
「閨為到了獅子鎮以後,他就被動走了。」
「誰劫了他?」
「青龍會。」
「青龍會?」
「是的。」藏花點了點頭。
廣東龍五目光直盯著她,彷彿在打量著藏花話的真實性。
藏花也回望著他,神色自然。
三座巨大帳篷搭在亂葬岡的正中央。
天色依然一片灰濛濛。
廣東龍五依然盯著藏花,過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玉杯,輕輕啜了一口。
「你的話很難令人相信。」他說:「可是我卻相信了。」
「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
廣東龍五的目光移向燈光處。「看來我與青龍會一戰勢在必行。」
「等我跟他們算完帳後,你再找他好不好?」
「你想和青龍會鬥?」
「不是想,是一定。」藏花說:「他們在我面前將鍾毀滅帶走,就是不給我面子,這種事我怎能善罷甘休呢?」「如果你擔多活幾年,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你是說我的武功不行?」
「是的。」
「哼!」藏花冷笑一聲。
「你今年已經有多大年紀?」廣東龍五忽然問起她的歲數。
藏花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出這句話,還是回答說:「二十。」
「你幾歲開始練武的?」
「三歲。」
「你只不過練了十七年武功,就已敢和青龍會交手?」
「我就算只練過一天武功,也一樣要跟青龍會一較高低。」
「好。」廣東龍五突然縱聲長笑。「好硬的骨頭,好大的膽子。」
長笑聲中,他身子忽然從斜榻上騰空飛起,就像是下面有雙看不見的手在託著他似的。
藏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她認得出這一招正是傳說中「天龍五式」裡的第一式「潛龍昇天」。但她卻從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將輕功練到這樣的火候。
誰知廣東龍五身子騰空,居然還能開口說話。「小心你的左右青靈穴。」
「青靈穴」是在兩脆內側之下約三分之一處,若被點中,肩臂不舉,不能帶衣。
但你若不將雙臂舉起,別人也根本無法點中你這兩處穴道。
藏花冷笑著,在心裡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敵手,但你若想點中我的青靈穴,只怕還不容易。」她下定決心,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將雙臂舉起。
以廣東龍五的身份地位,既然已說明要點她的青靈穴,自然絕不會再向別處下手。
空中的廣東龍五忽然間已到了藏花面前,一股強勁的風聲,震得她衣襟飄飄揚起。
她身子一轉,剛想借勢將這一股力量化開,只見廣東龍五的右手已朝她的左右肩井穴拍來。「拍,拍。」兩響,她的兩條手臂再也抬不起來。
廣東龍五不知何時已又躺在軟榻上;神態還是那麼悠閒,就好像剛才他不曾動過手。
藏花急得臉都紅了,大聲叫道:「你點的是又的肩井穴,不是青靈穴。」
「這倒用不著你說。」廣東龍五淡淡他說:「肩井穴和青靈穴,我還分得出。」
「以你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也不算數。」
「我幾時說過要點你的青靈穴?」
「你剛才明明說過。」
「我只不過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時,身上每一處穴道都該留意的。」廣東龍醜就好像師父在教訓徒弟,「何況武功一道,本以臨敵應變,機智圓通為要,我點不中你的青靈穴,自然就只好點你的肩井穴。」
他喝了口酒,接著又說,「反正你兩條手臂還是一樣無法舉起,我又何苦要點你青靈穴?你若連這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練一百七十年,也一樣無法成為高手的。」藏花已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服氣?」
「不服。」藏花咬著牙。
「好。」
好字出聲,只見他的手一揚,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從他手中發出,打中藏花神封穴上。
她只覺一股力量自胸口布達四肢,兩條手臂立刻可以動了。
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極少見的絕頂武功,想不到廣東龍五竟能「隔空解穴」。
藏花雙手剛可以動時,忽然覺得一陣暖風吹來,左右青靈穴上麻了麻,兩條手臂又無法動了。再看廣東龍五已又躺回原位,神情依舊那麼悠閒。
藏花望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廣東龍五微愣。
「我笑你的武功。」
「我的武功不好?」
「好,真好。」藏花笑著說:」但就算青龍會首領的武功比你厲害十倍,我還是要找他。」「你不怕死?」
「怕。」藏花說:」可是怕是一口事,找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找定了?」
「找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