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破空,「休」的一響,短劍已穿破被子,刺入楊錚的身體。
「篤」。
短劍刺中身體,竟然發出這種聲音。
這種聲音竟然就像暗器射中木頭時,所發出的聲音一樣。
再看楊錚,他竟然已睜開眼睛,笑嘻嘻地看著黑衣人,他的臉上一點也沒有中劍痛苦的表情。黑衣人雙眉一皺,欲拔劍時,楊錚忽然開口:「慢一點拔,小心弄壞了我的被子。」
楊錚伸手幫黑衣人將劍拔出。
拔出的劍鋒上,竟然沒有血跡,黑衣人驚愣地看著楊錚。
「你剛才刺的部位,是我腹部的‘山麻穴’。」楊錚說:「此穴如果被刺中,就宛如一劍刺人心臟一樣,會立即死亡對不對?」「難道你已學會了‘天轉地換移穴大法’?」黑衣人問。
「我是想學會這種功夫,可惜我一直找不到這本秘籍。」
「我剛剛那一劍——」「正是我的‘山麻穴’。」
黑衣人眼中突然露出一種很驚訝、很奇怪的神情。
「被刺中了‘山麻穴’為什麼沒有死?」楊錚笑著說:「你感到不解是不是?」
黑衣人點了點頭,目光直盯著被子上的那個劍洞。
「感到奇怪的事,你不會去查個明白?」楊錚說:「掀開被子看,不就明白了。」
黑衣人伸出手,又縮了回來,彷彿怕被子裡有條毒蛇,她退後了一步,用劍尖挑起了被子。被子一掀開,黑衣人就愣住了。
楊錚胸口以下竟然不見了。
被子掀開後,黑衣人只看見床上放著一根木頭,而楊錚的腹部和腿都不見了。
怎麼可能呢?
人的下半身怎麼會不見呢?
沒有下半身,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錚突然大笑了。
「親眼看見未必都是真的。」楊錚說:「這個道理,想必你應該知道?」
「可是你的……你的下半身?」黑衣人的聲音彷彿有點抖。
「有些事情只看表面是不夠的。」楊錚說:「就像現在你只看上面,當然會害怕。」
楊錚伸手指指床下。「你為什麼不蹲下來,看看床下面、呢?」
看。當然要看。
不看的話,她以後的每一個晚上恐怕都會睡不著,就算睡著了,半夜都會嚇醒,都會被惡夢嚇醒。———種只有上半身妖魔的惡夢。
沒看之前,她是滿臉驚嚇,蹲下一看,她就忽然捧腹大笑。
大笑個不停。
楊錚也在笑。
兩個人笑得都彷彿很開心。
楊錚的笑是含有得意之色,黑衣人卻像是忽然撿了個大元寶般地開懷大笑。
黑衣人實在忍不住又低頭望床下。
楊錚那不見的下半身,就在床下。
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床下,從側面看的話,楊錚的人就好像被床板切成兩半。
但你如果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床板中間有個洞,楊錚的下半身只不過是穿過床板洞而蹲在床下而已。——有些事情就像這樣,你只看表面是看不清的。
「楊錚不愧為楊錚。」黑衣人大笑著說。
這是一句捧人的話,可是楊錚聽了,居然嘆了口氣。
「為什麼每個人都是說:‘楊錚不愧為楊錚’。「楊錚說:「為什麼不說‘楊錚果然厲害’,或是‘若論急智聰明,沒有人能比得過你’。」他看著她、又說:「這一類的話,我聽起來也比較舒服些。」
黑衣人還在笑。
她實在服了楊錚,居然能想出這種方法來躲避刺客的暗殺。
楊錚雙手一按床,用力一提,下半身就穿過床板回到床上,雙腳一盤,端坐在床上。
看見楊錚這個舉動,本來還在笑的黑衣人,笑聲突然斷絕,笑容僵在臉上。她吃驚地看著楊錚的腳。「你……你的腿不是受傷了?」她問:「不是用木板夾著嗎?怎麼現在忽然可以動了?」「我的骨頭比較賤一點,過不得好日子。」楊錚笑著說:「叫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什麼事都有人服恃著,這種日子過三天我就受不了。」他拍怕腳,又說:「所以到了第四天,我就偷偷拿下夾板,偷偷地跑下床來運動,如果有人來了,我當然是馬上躺回床上,再把夾板夾上。」「連風傳神你也瞞過去,」「以他的醫術觀念,‘傷筋動骨’最少要一百天才能康復。」「誰知道你竟然好得這麼快。」
「不是好得快,而是我的傷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
「傷得重不重,難道風傳神也看不出來?」
「他又沒有剖開我腿上的肉,怎麼能知道我到底傷得有多重?」楊錚笑笑。「我剛剛說過,親眼看見,都未必是真的,更何況只看外表。」「這一點,我以後一定會深深記住。」黑衣人忽然冷笑一聲。「我也要告訴你一點,下次有人再行刺你時,千萬不要和他說話,更不要讓他知道你的秘密。」短劍一抖,劃破話聲。
劍鋒薄如春冰,殺氣卻濃如千年不化之雪。
黑衣人手中的短劍一抖就是七朵劍花,朵朵離楊錚身上七大死穴不遠。
楊錚沒動。
黑農人卻已動了,劍花還未消失,她的人忽然旋轉,越旋越快,就宛如陀螺般地發出「嗡嗡」聲。「嗡」聲隨著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勾起尖銳、刺耳的響聲,已震得窗子上的宣紙「沙沙」作響。窗外花叢裡慈息的倦鳥,也被這刺耳的聲音吵醒,揚起翅膀,振翼而飛,剛飛起,突然雙翼一軟,整隻鳥已然掉了下去。這隻憩息的倦鳥竟然被這刺耳的聲音震死,它還未掉落地面時,小小的七孔已流出了鮮血。想不到黑衣人的旋轉所發出的聲音裡,竟含有「殺人震波」。
「殺人震波」是扶桑忍者的必殺術之一。
它的原理就和少林的「獅子吼」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借用「音波」而達到殺人之目的。在「嗡嗡」聲剛發出時,楊錚已用內力逼住雙耳之耳膜,所以這「殺人震波」對他一點效都沒有。當窗子上的宣紙被震碎的那一瞬間,旋轉中的圓環裡突然閃出了幾道暗青色的光芒。
光芒細弱如雨中遠方的星光,既膝隴又短暫,就算注意看,都不易察覺,何況是在楊錚這種情況下。光芒一閃即滅。
———滅通常都是代表有人死亡。
這旋轉中閃出的光芒,也是扶桑的必殺術之一——殺人光。
「殺人光」致人於死的地方並不是它的光,而是那發出光芒的暗器。
當你發現光芒時,暗器已悄然地進入你的身體,等你感到死亡氣息時,光芒也已消失了。——光芒只是令你迷惑,暗器才是兇手。
光芒剛閃起,楊錚已抓起被子擋在面前。
光芒消失,暗器也已沒入厚厚的被子裡。
暗器湮沒,光芒消失,「嗡」聲已絕,旋轉也停了,黑衣人再次吃驚地看著他。
能破解扶桑的「必殺術」,原本應該很高興,可是楊錚沒有。
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感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竟然佈滿了一種不該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一那是一種哀怨、無奈、悽傷的表情。
他的眼眶彷彿有光芒在閃耀,彷彿有淚珠在滾動。
黑衣人也靜靜地凝視他,她的眸中彷彿也有光芒在耀動。
剛剛瀟酒自如的楊錚,此刻就宛如是一尊木雕,甚至比木雕還悲哀。
「我從沒有想過要殺你。」楊錚悠悠他說。
「我都要……要殺你。」黑衣人的聲音裡彷彿有了悲愴痛苦。
「我知道。」楊錚點點頭。「因為從你生下來的那一天開始,你就註定要扮演這個角色。」「什麼角色?」「一個要殺我、必須殺我、卻又不忍殺我,」楊錚深深地注視她,「更不想殺我的角色。」黑衣人的眼中閃起了一絲痛苦,無奈的神情,她的身子也彷彿在抖。
「我……我為什麼會不想殺你?」
「何必?」楊錚嘆了口氣。「何必要我說明?」
他的眼中彷彿也有了無奈。「你明明已曉得我已知道你是誰,為什麼還要問呢?」
她是誰?
初冬、明月、繁星,這本是個詩般的夜晚,為什麼會充滿了這麼多的傷感?
「我是誰?」
黑衣人的瞳孔中有了一層膝隴。
「我知道。」楊錚感傷地凝視她。「我早已知道你是誰了。」
「說。」黑衣人的聲音竟然有了嘶啞。「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花舞語。」
楊錚變得很平靜,也用很平靜的聲音說:「你就是我的女兒,花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