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藏花問:「那是多早的時候?」
「十三年前。」
「那就是狄青麟逃獄的那一年?」
「是的。」
「這麼說,我就是你們這個計劃中的一個傀儡?」藏花盯著戴天。
「不是傀儡,是主角。」戴天義了。「如果沒有你,這些計劃都無法實現。」
藏花笑笑,她轉頭看向鍾毀滅。
「那天在火災現場的那個老人是不是你?」
「是的。」鍾毀滅點點頭。
「難怪在小村裡,黃少爺會適時地出現為你解危。」
「那一天如果我不出現,說不定他早就被你逼得現身了。」
「你們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有些事你不知道,危險性比較少一點。」鍾毀滅說。
解開了穴道,藏花就趕緊下臺,伸展一下筋骨,躺了大久骨頭都酸了。
風傳神還是站在那兒,動也沒有動過一下,毒已從他的手指慢慢延至肩膀,汗珠從額頭冒出,順著臉頰滴下,滴落在衣衫上。
「咦,血奴呢?」
藏花突然想起這裡應該還有別人。
「在後面。」鍾毀滅說:「和其他人關在一起。」
「青龍會在這裡的據點,總算讓我們破了。」黃少爺說。
「還沒有。」戴天說。
「沒有?」藏花有點詫異。「這裡難道不是青龍會的據點?」
「這裡和‘傳神醫閣,都只是分舵而已。」
「分舵和分堂不同?」
「不同。」鍾毀滅說:「每個分堂屬下有三個分舵,三個分堂組成一個‘季管’。」
「季管?」藏花問:」什麼叫季管?」
「正月、二月、三月為‘春管’,四五六月為‘夏管’。」
「那七八九月就是‘秋管’了。」
「是的。」
「青龍會派來這裡的是哪一個管?」黃少爺問。
「春管。」
「那麼正月、二月、三月的分堂主都是誰?」藏花問。
「三月堂主是因景小蝶,正月堂主就是我們這位醫閣主人。」鍾毀滅看著風傳神。
「那二月堂主是誰?」
「花舞語。」
「花舞語?」藏花又吃了一驚。」她不是楊錚的女兒嗎?」
「不是。」戴天說,「她只是被派來臥底的。」
「青龍會真是什麼人才都有。」藏花笑著說:「不知道有沒有被派來做妻子的?」
藏花這只是句玩笑話而已,所以她自己笑了笑,馬上又接著問:「正月二月三月都已破了,那麼這個‘春管’是不是已知道是誰?」
「不知道。」鍾毀滅說:」我入青龍會這麼久了,除了這一次接觸到的正月和二三月的堂主外,其餘的一概不知道是誰,更不要說那些‘季管’了。」
「這麼說我們只是抓到一些小兵而已。」藏花說:「那些大兵部還躺著。」
「青龍會之所以可怕,就是在這裡。」戴天說:「永遠讓人猜不透誰是青龍會的人。」
藏花忽然轉頭看向風傳神。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得到這些秘密?」
「沒有用的。」鍾毀滅說:「青龍會里的人一概都是用代號聯絡,而且都是個別行動的,極少一起辦事,所以除了自己外,根本不知道誰是誰。」
「萬一自己人起了衝突而對殺呢?」
「不會,他們行事有」一定的規章。」鍾毀滅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有些不可能的事情,有時候都會發生。」
這句話是風傳神說的,話聲未完,只見他右手一揚,刀光一閃。
光芒直射藏花。
這麼短的距離,藏花就算想閃也來不及了,眼看著薄刀直取她的咽喉,突然有人輕喝一聲。
人影一掠,橫身擋在藏花的面前。
光華沒入,血花綻放,如急雨般灑下,灑在藏花的髮際上,灑在她的衣襟上,瞬間染紅了她的衣衫。
這個橫身擋在藏花面前的人,就是黃少爺。
在風傳神話聲未完,右手未揚時,黃少爺就已發覺不對,所以薄刀剛射出時,他就已縱身飛入那一道光芒中。
刀一揚,風傳神的人飛起,穿過窄門,消失於門外。
鮮血噴出,戴天和鍾毀滅怒喝一聲,緊跟著追了出去。
血是由左胸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間濺出的,薄刀仍然留在肋骨間。
黃少爺的臉色白如玉,汗珠直冒,臉頰雖然已因痛苦而抽悸,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高興的,他那扭曲的眼睛,一直看著藏花,就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
「你……你為什麼要……」
藏花已說不出話未,她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雙眼已有水珠在滾動。
「只有這個辦法才……才救得了你。」
黃少爺的聲音有點喘,臉色已越來越白,血卻還在流,他的眼睛又浮出了那抹輕愁。
「你們在說話時,我……就一直在……注意著他。」黃少爺的嘴唇微微在抖。」我總覺得……像風傳神這樣的人……不應該這麼容易就……就被毒了。」
他苦笑了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說:「他一定……一定是將解……解藥放在牙齒裡。」
藏花點點頭。
「還好沒……沒有傷到你……」
——難道傷到你就沒關係?
藏花沒有說出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而是她知道就算沒說,黃少爺也明白她的心意。
看著藏花扶著他的那一雙手,黃少爺淒涼地笑了。
——雖然笑得很淒涼,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甜蜜。
「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讓……女人抱。」
藏花眼中的淚水,已忍不住地滴了下來,她知道黃少爺的這一種情,是天地間亙古以來最「純」的。
只可惜「情」之一物,不能施捨。
藏花只有無言地看著他。
看著他,看著他……
……死去。
安詳、滿足、快樂地離去。
藏花默默地扶著黃少爺,眼淚雖已滴下,卻不再流了。她的嘴唇已因用力咬著而沁出了血珠。
如果這一刀不是黃少爺攔下,她是否還能活著呢?
他為什麼願意挨這一刀?
是為了……?
刀一揮,風傳神就頭也不回地穿出窄門,他知道這一刀一定會中,至於中的是誰,已無所謂了。
只要刀一中,就一定會使他們亂一下,風傳神要的就是這麼一點時間。
這一點點時間,就已足夠池逃離了。
外面是個好天氣,是酷寒中難得一見的豔陽夭,奔出窄巷,風傳神立即轉入大街。
因為是難得的豔陽天,所以街上充滿了人群,三五成堆地聚集一起話家常。
逃命要緊,風傳神已顧不了路人異樣的眼光,他施展輕功在大街上飛馳著。
幾個起落,眼看著將掠出城門,風傳神忽然覺得眼前一花,兩條人影已從城牆上落了下來。
定眼望去,這兩條人影赫然就是戴夭和鍾毀滅。
兩人一前一後地擋住他的退路,眼看著已無法再逃離開,風傳神索性笑了起來。
「想不到兩位的輕功居然是一等一的。」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戴大說:「你有沒有想到我十招之內就可以要你的狗命。」
「不用十招,七招就已足夠了。」鍾毀滅說。
看熱鬧,是人類的劣根性之一。
有人當街施展輕功,已是夠新奇了,居然還有人要決鬥,不看怎麼對得起自己呢?
人群很快地就靠了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風傳神仍然在笑著,而且絲毫沒有一點害怕、恐懼的樣子。他慢慢地脫下白色長袍,雙眼帶著笑意看著戴天和鍾毀滅。
「看來今天這一場決鬥是勢在必行。」風傳神說:「這些人也一定可以瞧見一場熱鬧的戲了。」
人群一靠過來,敷天就想勸他們離遠一點,因為他怕萬一風傳神使詐,拿人群當擋箭牌,到了那種地步,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
他轉頭正想勸大家時,忽然發覺一件事,這些人雖然零零落落地站著,卻都是擋住了戴天他們的退路,有的甚至佔據攻擊的最佳地點。
鍾毀滅似乎也發覺了,他向戴天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會心地點點頭。
這些人十之八九是青龍會的人,更可能都是久經訓練的一流殺手。
他們看起來雖然很亂,實際上都很有規律,而且每個人的眼神都彷彿野獸般的銳利、殘暴。
「想不到這鎮上的人,個個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戴天笑著說。
風傳神臉色更得意。
「好眼光。」風傳神轉頭看著鍾毀滅。「你在青龍會那麼久,從來沒聽過有這些人?」
「我知道總堂訓練宮一批人,叫做‘絲’,是專門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的。」鍾毀滅說:「只是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平時待在什麼地方?」
「其實就算你見過這些人,也想不到他們就是‘絲’。」風傳神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群老百姓。」
他說:「他們平時就生活在你們的左右,過的本就是正常人的生活。」
「絲?」戴天問:「絲緞的絲?」
「是。」鍾毀滅說。
「他們為什麼要叫做絲?」
「因為他們都經過特別挑選,從小就要接受非常嚴格殘酷的殺人訓練。」風傳神回答了他的問題。」要能在最適當的時候,把握著最有利的機會,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殺人,而且要在殺人後全身而退。」
「有沒有人不能接受呢?」戴大又問。
「有。」風傳神說:「不能接受,就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戴天說。
「是的。」風傳神說:「經過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後,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大多了。這些人每一個都冷酷無情,都有毒蛇般的靈動狡黠,狐一般的好猾,駱駝般的忍耐,而且都精幹縮骨、易容、狙擊、突襲、刺殺。」
他說:「這些經過淘汰剩下來的人,又被送到東瀛扶桑的‘伊賀谷’去受三年忍術訓練。」
他又解釋:「經過這種更嚴格更殘酷的忍者訓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能將身體像蛇一樣扭曲變形,躲藏在一個別人絕不能躲進去的隱秘藏身處,等到一個最有利的時候,才風竄而出,狙擊突襲,殺人於瞬息之間。」
「哦?」
「他們有時甚至可以不飲不食,不眠不動,蜷曲在一個很窄小的地方三兩天,可是隻要一動,對方通常就死定了。」風傳神笑著說:「他們這種形態,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種‘有竹絲’一樣。」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叫青竹絲?」
「圇為他們的掩護色並不一定是青的,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蛇。」風傳神說。
戴天笑了。
「有理,非常有理。」戴天衷心稱讚。「絲,就是絲,哪裡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名字?」
一南郡王府的師爺戴天,品鑑力一向非常高明,這一點從來也沒有任何人能否認。
「有絲,是不是就應該有絲路?」
戴天彷彿對這個很有興趣。
「是的。」風傳神居然很有耐性地回答。
戴天笑了笑。
「不知這條絲路是不是從漢時開闢,從盛唐通達,從長安始,經河西走廊,過嘉峪關,通黑水域,到達敦煌的那一條絲路?」
風傳神搖搖頭。
「不是?」戴天又問:「絲路有兩條,另一條當然也是從長安始,由北走,出關,人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後,就從通化、伊犁、阿爾泰山,一直走到我們所不知道的異國,是不是這一條絲路?」
風傳神又搖頭。
「這一條也不是?」戴天間:「那:麼這個絲路到底是哪條路?」
「都不是。」風傳神說:「這個絲路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人。」
「一個人?」戴天問:「人為什麼要叫絲路?」
「因為這個人,在這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遊絲般的‘絲’心目中,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風傳神說:」國為沒有他這個人,這些‘絲’就無路可走。」
「所以這個人就叫絲路。」
「是的。」
「好,好極了。」戴天又讚揚。「絲,絲路。就算中原一點紅拿著劍對準我的咽喉,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絲路其實並不一定是人,而是一條路。」鍾毀滅說:「死路。」
「死路?」
「是的。」鍾毀滅笑了笑。「這些‘絲’雖然認為沒有他就無路可走,有了他,其實也一樣無路可走,就算有的話,那麼這條路一定是死路。」
風傳神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那些被稱為」絲「的人,臉色更難看,不但難看,還帶有吃驚,他們實在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面對著他們能談笑風生的人,而且居然還敢損他們。
有些人已經將兵器握在手中,只等命令一下,馬上就可以將這兩個人碎屍萬段。
鍾毀滅彷彿沒有看出這群人的憤怒,他接著又說:「這一群‘絲’,現在來了二十七個,加上你,一共是二十八個人。」鍾毀滅看著風傳神。「而我們只有兩個人,看樣子,今天我們是死定了。」
「事實好像是這樣子的。」戴夭居然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這一群‘絲’,都是經過殺人訓練的,如果我說從一數到三,他們就會死了,你相不相信?」鍾毀滅在問戴天。
「數到三?我不相信。」戴天搖頭。「就算數到三百,我都不相信。」
「你不相信?」
「不信。」
「要不要賭一賭?」
「好。」
鍾毀滅回過頭來,看著風傳神。
「你信不信?你要不要賭一賭?」
他是不是喝醉了。還是在做夢?
二對二十八,數到三,就要這些「絲」死?怎麼可能?
風傳神當然不信,他當然願意賭。
「好,我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