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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湖少年春衫薄(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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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女人,看來男人對女人的確要當心些。

天已經快亮了.淡淡的月還掛在樹梢,朦朧的星卻已躲入青灰色的蒼穹後。

青石板的小路上,結著冷冷的露珠。

段玉赤著腳,穿過院子,冷冷的露水從他腳底下直冷到頭頂。

他忽然變得很清醒,簡直從來也沒有這麼樣清醒過。

牆並不高,牆頭也種著花草。

花香在清冷的曉風裡沁人心扉。

段玉掠了出去.在牆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從花盆裡倒出的東西放回衣袋裡,抬起頭,長長呼吸著這帶著花香的晨風。

他忽然發現這西子名湖在凌晨看來竟比黃昏時更美。

他沿著湖岸旁的道路慢慢地走著,領略著這新鮮的湖光山色。

他一點兒也不急,就算再走三天三夜才能走到他昨天投宿的客棧也沒關係。

那狡猾的美麗的女人醒來後,發現那盆花又變成空的時候,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想到這裡,段玉忍不住笑了,心裡雖然難免也多多少少有些歉意,但那種秘密的、罪惡的歡喜卻還比歉意更濃得多。

他忍不住伸手入懷,將那些失而復得的東西再拿出來欣賞一遍。

他怔住了。

荷包裡除了他父親給他的銀票、他母親給他的金葉子和那一柄碧玉刀外,居然又多了兩樣東西。一串比龍眼還大的明珠.一塊晶瑩的玉牌。

這樣的珍珠找一顆也許不難,但整合這樣一串同樣大小的,就很難得了。

玉牌也是色澤豐潤,毫無暇疵。

段玉當然是識貨的,一眼就看出這兩樣東西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這兩樣東西是哪裡來的?

段玉很快就想通;花夜來一定是早巳將那花盆當做她秘密的寶庫。

在他之前,想必已有人上過她同樣的當。

段玉又笑了。他實在覺得很有趣。

他當然並不是個貪心的人,但是用這法子來給那貪心而美麗的女人一點小小的懲罰,也並不能算是問心有愧。

何況,現在他就算想將這些東西拿去還給她,也找不著她那秘密的香巢了。

事實上.他根本不想去惹這麻煩。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她的,要還也不能還給她呀。"段玉嘆了口氣,最後終於得到了這結論。

於是他就將所有的東西全都放回自己的衣袋裡。

他對自己處理這件事的冷靜和沉著覺得很滿意,非常滿意,簡直滿意極了。

他覺得自己實在也應該得到獎勵。

天色又亮了些。

一聲"唉乃",柳蔭深處忽然有艘小艇蕩了出來。

撐船的船家年紀並不太大,赤足穿著草鞋,頭上戴著頂大笠帽,遠遠就向段玉招呼著道:"相公是不是要渡湖?"段玉發現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他正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回去,剛想找條船渡湖,渡船立刻就來了。

"你知道石家客棧在哪邊?"

當然知道。

西湖的船家,又有誰不知道石家客棧的!

於是段玉就跳上了船,笑道:"你渡我過去,我給你十兩銀子。"他自己覺得很快樂時,總是讓別人也分享一點他的快樂。

快樂本是件很奇怪的東西,絕不會因為你分給了別人而減少。

有時你分給別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也越多。

誰知船家非但一點沒有歡喜感激之意,反而翻起了白眼,瞪著他道:"你莫非是強盜?"段玉笑了,道:"你看我象是個強盜?"

船家冷冷道:"若不是強盜,怎麼會渡一次湖就給十兩銀子?"段玉道:"你嫌多?"

船家道:"本來嫌多的,現在卻嫌少了。"

段玉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船家道;"你的銀子既然來得容易,要坐我的船.就得多給些。"段玉眨了眨眼睛,道:"你要多少?"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段玉又笑了,道;"原來我不是強盜.你才是強盜。"船家道:"你現在才知道,已經太遲了。"

他長篙只點了幾點,船已到了湖心。他兩膀少說也有三五百斤的力氣。

段玉看著他,道:"這真是條賊船?"

船家冷冷道:"哼。"

段玉道:"聽說賊船上若要殺人時,通常有兩種法子。"船家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段玉道:"卻不知道你是想請我吃板刀麵呢.還是要把我包餛飩?"船家道:"那就得看你的銀子是不是給得痛快了。"段玉道:"善財難捨,要拿銀子給人,怎麼能痛快得起來。"船家冷笑道:"那麼看來我只好先請你下去洗個澡。"段玉道:"不用客氣.我剛洗過。"

船家不等他的話說完,已忽然跳起來,一個猛子扎入水裡。

接著,這一條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轉來,轉得很快。

段玉居然還是一點也不著急,喃喃道;"只打轉還沒關係,翻了才糟糕。"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小船果然已翻了身。

誰知段玉居然還沒有掉下去。

船要翻的時候,他的人已凌空躍起,等船底翻了天.他就輕飄飄地落在船底上,喃喃道:"翻身還沒關係.沉了才真糟糕。"突聽"咚"的一聲響.船底已破了一個大洞,小船立刻開始慢慢的往下沉。

段玉還是沒有掉下去。

撐船的竹篙,飄在水面上,他突然掠過去,腳尖在竹篙上輕輕一點,竹篙就覺著向前滑出。

他的人已藉著這一點之力,換了一口氣,再次躍起,等竹篙滑出三丈,他又掠過去用腳尖一點。

換過二次氣後,他居然已又輕飄飄地落在岸上,喃喃道:"看來船沉了也不太糟糕、只不過真有點可惜而已。"只聽"嘩啦啦"一聲水響,那船家已從水裡冒出頭來,用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段玉。

段玉揹負著雙手,微笑道:"現在水一定很冷,洗澡當心要著涼。"船家又瞪了他半天,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好輕功。"段玉道:"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船家沉下了臉,冷冷道:"只可惜你空有這樣的一表人才,偏偏不學好。"段玉失聲笑說道:"是你不學好?還是我不學好?"船家卻嘆了口氣,淡淡道;"我本來還想保全你,指點你一條明路,現在看來你已只有死路一條了。"段玉也嘆了口氣,道:"先要請我吃板刀麵,又要請我下湖洗澡.也算是指點我的明路?"船家冷笑一聲,一低頭,又扎入了水裡。

段玉突又喚道:"等一等。"

般家慢慢的從水裡露出頭來,道;"還有什麼話說?"段玉笑了笑,道:"我忘了謝謝你。"

船家皺眉道:"謝謝我?"

段玉微笑道:"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一樣還是要謝謝你。"他的微笑純真而坦誠.用這種微笑對人,永遠都不會吃虧的。

船家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又嘆了口氣,道:"象你這樣的年青人.死了的確有點可惜。"段玉笑道:"我也不想死。"

船家沉吟著.道:"你現在若趕到鳳林寺去,找一位姓顧的人也許還有一線生機。"段玉苦笑道;"我活得好好的,你為什麼總是說我快要死了呢?"船家道:"你難道自己忘了你自己所做過什麼事?"段玉皺了皺眉,道:"我做了什麼事?"

船家沉著臉,道:"你得罪了個不能得罪,不該得罪的人。"段玉想了想,恍然道:"你說的是那四個大和尚?"船家仿拂已覺得自己話說得太多,一翻身,就沒入水裡。

段玉道:"鳳林寺又在什麼地方呢?你不告訴我,叫我到哪裡找去?"他說話的聲音雖大,只可惜湖面上早已沒有了那船家的影子。

連小船的影子都已看不見了。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是不是我的運氣已漸漸變壞了?"他慢慢地轉過身,忽然發現柳蔭深處,正有雙大眼睛在瞪著他。

那大眼睛的小姑娘居然又出現了,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淺紫色的長衫,腰畔的絲絛上卻多了柄裝潢很考究的長劍。

段玉這才想起,自己還是忘記了一樣東西——他的刀。

他只記得昨天在畫肪開始喝酒的時候,那柄刀還在桌上的。

以後他就忘了,不但那柄刀忘了,幾乎連自己的人都忘了。

這柄刀也叫做碧玉刀,本是段老爺子少年時闖蕩江湖的成名武器,據說還是段夫人未嫁時送給他的定情之物。

直到段玉十八歲時,段老爺子才將這柄刀傳給他。

段玉在心裡嘆了口氣.眼前彷彿又出現了他父親那板著臉教訓他的樣子。

大眼睛的小姑娘看見他轉過臉來,也板起了臉.冷笑道:"連鳳林寺都不知道在哪裡,還出來走什麼江湖?"段玉忍不住問道:"你知道鳳林寺在哪裡?"

小姑娘往後面看了看,又往旁邊看了看,道:"你在跟誰說話?"段玉笑道:"這裡難道還有別的人麼?"

小姑娘板著臉,冷冷道:"你既然知道男女有別,還找我說話幹什麼?"原來她還一直將昨天那筆帳記在心裡。

女人家的心眼總是小些的,男子漢大丈夫,總該讓著她們一點兒,段玉陪笑道:"妨娘若知道鳳林寺在哪裡,又何妨指點我一條明路。"小姑娘瞪大眼睛.冷笑道:"我們素昧平生,我憑什麼要指點你的明路。"段玉道:"在下段玉,站娘貴姓?"

小姑娘道:"既然男女有別,連酒都不能喝,又怎麼能互相通名道姓?"看來這位小站娘不但氣量偏狹,而且還難纏得很。

段公子可也不是受慣別人的氣的人,只要有鳳林寺這個地方,還怕打聽不出來?

他笑了笑,向那小姑娘抱了抱拳,道:"我惹不起你,總躲得起你吧。"誰知小姑娘卻又喚道:"你回來,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段玉只好轉回來.苦笑道:"還有什麼話沒說完的?"小姑娘冷笑道:"我問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為什麼就能到別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難道她不是女人,難道你們就不是男女有別?"原來她心裡真正不舒服的是這件事!段玉不說話了。

這種事反正是解釋不清的,不解釋有時還是最好的解釋。

何況,他又何必來跟這不講理的小姑娘解釋?

小姑娘還是不肯放鬆,大聲道;"你怎麼不開腔了,自己知道理虧是不是?"段玉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著他,竟忽又媚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虧的人,倒還有藥可救,你跟我來吧。"段玉怔了-怔,道:"你肯帶我到鳳林寺去?"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不帶你到鳳林寺去.難道帶你去死!""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萬不可。"段玉只有在心裡嘆氣,看來他現在又不得不跟另一個陌生女人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這個比那個稍好一點。

起了風,柳絮在空中飛舞,就象是初雪。

這小姑娘分開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著雖是男人打扮,腰肢卻還是在輕輕扭動。

是不是故意扭給段玉看的?好證明她已不是個小姑娘,已是個成熟的女人?

段玉不想看都不行,事實上,這小姑娘纖腰一扭,柔若柳枝,雖然稚氣未脫,卻另有一種醉人的風韻。

男人的眼睛,豈非本來就是為了看這種女人而長出來的?

段玉正是少年,段玉才十九。

小姑娘彷彿也知道後面有人看著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華.叫華華鳳。"華華鳳,這名字也美得很。

段玉笑了,覺得對自己總算有了個交待,現在她至少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他至少已知道她的名字。

(五)

鳳林寺就在嶽王墳旁的杏花村左鄰,是西湖的八大叢林之一。

寺中香火一向很盛,尤其在春秋佳日,遊湖的人就算不信佛.也會到廟裡來燒上幾柱香的。

鳳林寺是和尚寺。

那個船家為什麼要叫段玉來找一個姓顧的道人呢?

華華鳳眼珠子轉動著,道:"那船家叫你來找一個姓顧的道人?"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你沒有聽錯?"

段玉苦笑道;"我耳朵還沒有毛病。"

華華鳳道:"可據我所知,鳳林寺中連個道士都沒有,只有和尚。"段玉皺眉道;"昨天我打的那四個和尚.莫非就是鳳林寺的?"華華鳳道:"不對,鳳林寺的方丈,好像不是華南寺的傳人,那四個和尚使的是少林拳。"段玉笑道;"看不出你倒也是行家。"

華華鳳冷笑道:"難道只許男人打架,就不許女人練武?"段玉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華華鳳道;"你是不是跟別的男人一樣,總認為女人要什麼都不懂才好?"段玉道;"我也沒有這意思。"

華華鳳道:"你是什麼意思?"

段玉道,"我只不過說你的眼力好,是個行家,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意思?"華華鳳道:"這句話雖然沒有說錯,可是你說話的口氣卻不對。"段玉嘆了口氣,道:"現在我也總算明白你的意思了。"華華鳳道;"哦。"

段玉苦笑道:"你好象很喜歡找別人的麻煩,很喜歡找人吵架。"華華鳳道:"誰說我喜歡找別人吵架,我只喜歡找你。"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段玉看著她甜笑,心裡忽然覺得甜甜的,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女人喜歡找你的麻煩,跟你吵架,你本應覺得很喪氣才對。

奇怪的是,有時你反而偏偏覺得很歡喜。

女人總是要說男人是天生的賤骨頭,大概也因為這道理。

段玉在看著她的時候.華華鳳也在看著段玉.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象已忘了這世上還有別的人。

這地方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別的人當然全都在看著他們。

段玉本來已經很夠引人注目的了,何況再加上一個半男不女的華華鳳。

她忽然板起臉來大發嬌嗔,忽然又笑得那麼甜,有幾個人簡直連眼睛都已看直了。

現在剛過清明,正是遊湖的佳期,這一路上人就不少,到了廟門口.更是紅男綠女,絡繹不絕的。

其中有遠地來的遊客,也有從城裡來上香的,有揹著黃布袋賣香燭的老人,也有提著花籃賣茉莉的小姑娘;有吳依軟語、酣美如鶯的少女,也有滿嘴粗語的市井好漢。

事實上,在這種地方,各式各樣的人你幾乎全可以看得到。

就只看不到道人,一個道人都沒有。

道士本就不到和尚廟裡來。

牆角後有兩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正躲在那裡偷偷地吃糖,正是剛從鳳林寺裡溜出來的。

段玉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諱,也不敢到頂裡去打聽,但過去問問這兩個小沙彌,大概總不會有什麼關係。

"借問兩位小師傅,廟裡是不是有位姓顧的道人?""沒有。"

"道士從不敢上這裡的門,就算來了,也要被打跑。""為什麼?"

"因為有好些人看到這裡香火盛,總是想到這裡來奪廟產、打主意。""而且我師傅常說,道士連頭髮都不肯剃.根本不能算六根清靜的出家人。""聽說有的道士還有老婆哩。"

這兩個小沙彌顯然是剛出家不久,看他們的表情,好象很遺憾自己為什麼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來當了和尚。

段玉覺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錠銀子在他們的側懷裡,悄悄道;"過兩天找頂帽子戴上,到三雅園去吃條宋嫂魚,那比糖好吃。"小沙彌看了他兩眼.忽然一溜煙跑了。

華華鳳忍不住笑道:"你在誘人犯罪。"

段玉道:"吃魚不能算犯罪。"

華華鳳道:"出家人怎能動葷腥?"

段玉道:"酒肉穿腸過,佛主心頭坐,這句話你難道沒聽說過?"華華鳳笑道:"幸好你沒去做和尚,否則一定是個花和尚。"段玉道:"我就算要出家,也寧願做道士,不會做和尚。"華華鳳道:"為什麼?"

段玉微笑道:"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華華鳳想起那小沙彌說的話,狠狠瞪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笑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很老實,誰知道你也不是個好人。"她忽又接著說:"但你卻是個呆子。"

段玉道:"呆子?"

華華鳳道:"聽誰說這廟裡有道士的?"

段玉道:"那位船家。"

華華鳳:"你認得他?"

段玉道:"不認得。"

華華鳳道:"是他叫你來找道士,你就來了,他若叫你到這裡找個尼姑,你是不是也一樣會來?"段玉怔住。

"第六條,不可輕信人言"。

他忽然發覺自己又將他爹爹的戒律犯了-條。

華華鳳:"你打的若真是少林寺門下這麻煩的確不小,但少林寺名門正宗,也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就要你的命呀。"段玉聽著。

華華鳳又道:"何況,少林寺若真要將你置於死地,就連武當山的龍真人都未必能管得了,何況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士!"段玉嘆氣。

華華鳳也嘆了口氣,繼續道:"象你這麼隨隨便便就相信別人的話.總有-天被人賣了都不知道的。"段玉忽然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華華鳳道:"什麼事?"

段玉道:那船家這麼說,絕不會只為了要騙我到這裡來白跑一趟。"華華鳳道:"你認為他的另有目的?"

段玉點點頭.道:"他各是存心要害我,就-定會先在這裡挖個陷阱等著我來跳。"華華鳳眨著眼,道:"你想跳?"

段玉苦笑道:"只可惜現在我連這陷阱在哪裡都不知道。"華華鳳道;"你若知道,那也就不能算是個陷阱了。"她忽又笑了笑.悠然道:"就因為陷阱永遠是你看不見的,所以你才會掉下去。"段玉道:"所以我隨時都可能掉下去。"

華華鳳道:"不錯。"

段玉也貶了眨眼睛,道:"那船家和我素不相識,若連他都要來害我,對面那趕車的就也可能是他的同謀。"華華鳳正色道;"嗯,很可能。"

段玉眼珠四面一轉,道:"這地方每個人說不定都有可能。"華華鳳道:"嗯"段玉的眼瞪忽又瞪在她臉上,道:"你呢?是不是也有可能?"華華鳳板著臉道:"最有可能的就是我。"段玉道:"哦。"

華華鳳道:"我現在就想灌你碗毒酒,活活的毒死你。"段玉嘆道:"毒死總比淹死好。"

華華鳳瞪著他,道:"你敢跟我去?"

段玉道:"到哪裡去?"

華華鳳的手向前一指,道:"那裡好象有個地方賣酒,你……"她聲音忽然停止。

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手正指著三個字——就是"顧道人"這三個字。

(六)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帘,已洗得發白.上面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就是顧道人這三個字。

"顧道人"竟是個酒館的名字。

這酒館只不過是二間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裡陰暗而潮溼,堆滿了酒缸l木屋前的竹棚下也擺著一隻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鋪著白的木板,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們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裡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這樣子的。

這裡酒店只是賣冷酒,沒有熱菜,最多隻準備-點煮花生、鹽青豆、小豆乾下酒,所以來也多半是會喝酒的老客人。

這種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時候.所以現在雖然還是上午,但這酒店的桌子卻已經擺了起來。

一個斜眼的小癩痢,正將一大盆鹽水煮的毛豆子從裡面搬出來,擺在櫃檯上已經有兩個長著酒糟鼻的老頭子在喝酒了。

華華鳳和段玉已坐了來等了半天、那小癩痢還未過來招呼。

段玉試探著問道:"你就是這裡的老闆?"

小癩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處這裡的老闆,這地方就該叫小癩痢了。"段玉道:老闆是誰?"

小癩是手往酒帘上一指.問道:"你不認得字?"段玉笑說道:"原來這個地方真有個姓顧的道人。"小癩痢用斜眼瞪著他,道:"你們到底喝不喝酒?"華華鳳瞪起了眼睛,道:"不喝酒來幹什麼?"

小癩痢道:"要多少酒?"

華華鳳接著道:"先來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裝來。"小癩痢又用斜眼瞪著她,臉上這才稍微露出了一點好顏色。

在這裡只有一種人才是受歡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陰暗的櫃檯外,居然還接著副對聯。

"肚肌飯盅小,魚美酒腸寬。"

段玉又忍不住問道:"這裡也賣醋魚?"小癩痢道:"不賣。"段玉道:"可是這副對聯…"小癩痢道:"對聯是對聯.魚是魚。"他翻著白眼走了,好象連看都懶得再看段玉。

段玉苦笑道;"這小鬼一開口就好象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誰得罪了他。"華華鳳也忍不住笑道:"這種人倒也算少見得很。"段玉眨了眨眼,道;"但我卻見過一個。"

華華鳳道:"誰。"

段玉不說話了,只笑。

華華鳳瞪著他,咬著嘴唇道;"你假如敢說是我,我就真毒死你。"然後她自己也笑了。

他們雖然初相識,但現在卻已忽然覺得象是多年的朋友。

這時小癩痢總算已將五筒酒送來,"砰"的,放在酒缸上,又扭頭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幾隻空碗。

段玉倒了兩碗酒,剛想端起來喝。

華華鳳忽然按信他的手,道;"等一等。"

段玉道:"還等什麼?"

華華鳳道:"我當然並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別人呢?"段玉笑道:"那小鬼雖然看我不順眼,總算不至於想要我的命。"華華鳳卻沒有笑.板著臉道:"你難道忘了到這裡來是找誰的?"段玉道:"我還沒喝醉。"

華華鳳道:"你若真的有殺身之禍.一個賣酒的假道士怎麼能救你?"段玉道:"也許他只不過是藉賣酒來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已。"華華鳳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個隱姓埋名的武林高手。"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所以他的武功可能很高。"

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他是不是也可能很會下毒呢?"

那船家既然淹不死段玉.就要他的同謀來將段玉毒死。

這當然也很可能。

看來華華鳳不但想得比段玉周到,而且對他真的很關心。

段玉想說的話並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忽然發現有個人正在看著他們。

無論誰看到這個人,都忍不住會多看幾眼的。

這個人當然是個女人,當然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風姿綽約,而且很會打扮。

會打扮的女人並不一定是濃妝豔抹的。

這女人一張白生生的清水鴨蛋臉上.就完全不著脂粉。

可是她穿得卻很考究:一件緊身的黑綠衫子,配著條曳地的百折湘裙,不但質料高貴.手工精緻.顏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種學問,要懂得這種學問,並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來顯然已不再年青,卻更顯得成熟豔麗。

這種年齡的女人,就象是一朵盛開的花,風韻最是撩人。

段玉看著她,眼睛裡不覺露出了讚賞之色。

華華鳳正在看著他,顯然從他的眼色中,發現他正在看著個女人。

所以她也回過了頭。

她剛巧看見這女人的微笑。一種成熟而美麗的微笑。

唯有她這種年紀的女人.才懂得這麼微笑。

華華鳳的臉立刻板了起來,壓低聲音,道:"這女人是誰?"段玉道:"不知道。"

華華鳳道;"你不認得她?"

段玉搖搖頭。

華華鳳道:"既然你不認得她,她為什麼看著你笑?"段玉: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歡笑的,那至少總比天生找麻煩的人好。"華華鳳瞪著眼道:"現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煩?"段玉沒有回答.因為那女人現在居然向他們走了過來。

她走路的姿勢也很美.微笑著走到他們前面.道:"兩位好象是從遠地來的。"華華鳳立刻搶著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婦人還是帶著微笑,道:"沒有關係。"

華華鳳道:"既然沒有關係,你問什麼!"婦人道:"只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華華鳳道;"有什麼好問的。"

婦人道:"因為這地方來的一向都是熟客.很少看見兩位這佯的生人。"華華鳳道:"這地方來的什麼客人,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婦人笑道:"這就有一點關係了。"

華華鳳道:"哦?"

婦人嫣然道:"所以我說姑娘一定是遠地來的,否則又怎麼會不知道我是誰人呢?"原來她已看出華華鳳是女扮男裝的。

華華鳳更生氣了,冷笑道:"你這人難道有什麼特別?"婦人道:"說起來倒真有點特別。"

華華鳳道:"哪點兒特別?"

婦人笑道;"並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嫁給道士的,你說是不是?"華華鳳愕然道:"你說什麼?"

婦人道;"外子就是這裡的顧道士,所以這裡有很多人都在背地叫我女道士,他們還很怕我知道,其實我倒很喜歡這名字。"她微笑著.接著道:"我若不喜歡道士,又怎麼會嫁給道士呢?"華華鳳這次終於無話可說。無論如何.能嫁給道士的女人實在不多。

段玉卻笑了。

他發覺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華華鳳的火氣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女道士道:"姑娘也喝酒?"

華華鳳道:"我難道不能喝?"

女道士笑道:"我只不過覺得奇怪.姑娘為什麼忽然又不怕酒裡有毒了?"原來她不但眼睛尖,耳朵也很長。

華華鳳的臉已有些發青了。

幸好女道土已改了話題.道:"你兩位這樣的人,到這裡來.當然不會是來喝酒的?"段玉微笑道:"在下的確想來拜訪顧道人。"

女道士道:"你認得他?"

段玉道:"還未識荊。"

女道士道:"那麼.是不是有人叫你來的?"

段玉道:"不錯。"

女道士道:"是誰叫你來的?"

段玉道:"那位仁兄我也不認得。"

女道士彷彿也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了,眨著眼睛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段玉道:"是位搖船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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