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天.還是沒有看見他上來。
"這小子難道忽然抽了筋,上不來了?"
華華鳳本來就是個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鑽下水去,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將一大團帶著爛泥的水草從湖底拖上來。
現在若是在水面上,華華鳳當然不會錯過這機會,"瘋子"、"白痴",這一類的話一定早就從她嘴裡說了出來。幸好這裡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著。
她忽然發覺他拖著的並不是一團水草,而是一隻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爛泥,現在已被衝乾淨了。
箱子居然還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還包著黃銅,黃銅居然還很亮。顯然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種箱子絕不會是裝破衣服爛棉被的。
象這麼樣一隻箱子,怎麼會沉在湖底下的呢?怎麼會沒有人來打撈?
華華鳳立刻也幫著段玉去拖了。
她本來就是個很好奇的人,遇著這種事,她當然也不肯錯過。
這箱子裡裝著些什麼?是不是也藏著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讓她開啟箱子來看看,她不跟這人拼命才是怪事。
(四)
這裡離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已將這箱子拖上岸去。
華華鳳這才鬆了口氣,道:"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確不輕。"
華華鳳道;"所以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你猜裡面裝的是什麼?"
段玉笑著說道:"我沒有千里眼,也不是諸葛亮。"華華鳳眨著眼,道:"那麼你為什麼還不開啟來看看呢?"段玉道:"急什麼.這箱子不會跑的。"
華華鳳卻已著急道:"你還等什麼!"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該等我們先找個地方去換件衣服。"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華華鳳的臉已紅了。
終於也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一個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過是件很單薄的衣裳.這件衣裳又是溼的,那麼她這時候的樣子,實在不適於被男人看見。
現在段玉偏偏正在看著她.看的卻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該看的地方。
她第一個想法,是趕快再跳下水去,第二個想法,是挖出段玉這雙賊眼來。
但這當然也只不過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象是已被看得有點發軟了,最多也不過只能躲到箱子後面去,紅著臉,輕輕地罵:"你這雙賊眼為什麼總是不看好地方!"這裡是個好地方。
連段玉都沒有想到,在這種偏僻之處,居然有這麼樣一個好地這裡也是棟很精緻的小屋子.幾乎就跟花夜來帶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緻。
這地方卻是華華鳳帶他來的,女人好象總是比男人有辦法。
現在華華鳳正在裡面換衣裳。
華華鳳還沒有開始換衣裳。
溼衣裳雖已脫了下來,她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裡,痴痴地發著呆。
面前有個很大的穿衣銅鏡,她就站在這鏡子前,看著自己。
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細,雙腿筆直修長.皮膚比緞子還光滑。
就連她自己,都很難在自己身上找出-點暇疵缺陷,就連她自己看著自己的時候,有時都彷彿有點心動。
段玉看著的時候.心裡會想什麼呢?
華華鳳的手,輕輕地,慢慢地,從她圓潤的腰肢上滑了下去窗子關著,窗簾低垂。
她忽然覺得全身都在發熱。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手再動。
她今年才十七歲。
十七歲豈非正是一個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紀?
華華鳳終於換好衣裳,走了出來。
她換上的是件蘋果綠色的連衣長裙,剪裁得比合身還緊一點,恰巧能將一個十七歲成熟少女的身材襯托得更美。
這正是當時少女們最時新的式樣,她的皮膚本來已十分細嫩,現在又淡談地抹了些胭脂,淡淡地抹了些粉。
這樣子當然比剛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裝時好看多了。
這樣子她本來是特地給段玉看的——是誰說"女為悅己者容"的?說這句話的人,一定還不太瞭解女人。
事實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為了要給她喜歡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現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看著那隻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鑲著黃銅,鎖也是用黃銅打成的。
箱了很堅固,鎖也很堅固,無論誰想開啟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著,喃喃道:"你以前看過這種箱子沒有?"華華鳳道:"沒有。"
段玉道:"我看過,這種箱子通常是富貴人家用來裝綢緞字畫、首飾珠寶的。"華華鳳道:"哦。"
段玉道:"所以這種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麼會掉下湖底的呢?"華華鳳突然冷笑道:"也許這箱子裡裝的只不過是個死屍,你還是少做你的財迷夢吧。"她在段玉面前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段玉居然還是沒有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她實在已經冒火了。
段玉沉吟著,卻又笑道:"不錯,箱子裡裝的也許真是個人,但卻是活人,不是死人。"華華鳳冷笑道:"你又在做什麼夢?"
段玉接著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他忽然停住嘴.不說了。
他若是接著說下去.華華鳳也許根本不聽.至少裝著不聽的樣子。
但他現在既然沒有說下去,華華鳳反而忍不住問道:"什麼故事?"段玉道:"那也是有關一個箱子的故事。"
華華鳳道:"什麼樣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個跟這差不多的箱子。"
華華鳳忍不住大聲道:"你要說就快說。"
段下這才笑了笑,道:"據說從前有個年青的獵人,很聰明也很勇敢,有一天他剛用陷阱活捉到一隻熊,跟他的夥伴們用繩子捆住了,準備拾回去,誰知半路上竟在草從中發現了一個箱子。"華華鳳道:"就是這樣的箱子?"
段玉道:"比這個箱子還要大,他當然也奇怪,這麼樣-個箱子.怎麼會掉在野草從中呢?"華華鳳道:"所以他就想開啟這一口箱子來看看。"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箱子裡是什麼?"
段玉笑了笑,道;"是個女人,很年青,很漂亮的女人。"華華鳳冷笑著,搖著頭道:"我不信,女人怎麼會在箱子裡?"段玉道:"那獵人本來也很奇怪,所以等這位姑娘醒來了,就立刻問她。"華華鳳道:"她怎麼說?"
段玉道:"原來她本是個富家千金,她的家被一批強盜洗劫,全家人都已慘死。"華華鳳道;"她是怎麼能逃脫虎口的。"
段玉道;"她並沒有逃脫虎口,那批強盜為首的兩個人,是兩個和尚,這兩個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裡,準備帶回去。"華華鳳道:"既然他們沒有安好心,為什麼又將箱子拋在道旁呢。"段玉道;"那地方本來偏僻,他們為了避人耳目,才將箱子藏在那裡。兩個和尚抬著口大箱子在路上走,總難免要被人懷疑的。"華華鳳道:"他們本來沒有想到有人會到那種偏僻的地方去?"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後來呢。"
段玉道:"那些獵人聽了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當然對她很同情,就將她從箱子裡救了出來,卻將那隻剛捉來的大熊裝到箱子裡去。"他微笑著,又道:"我說過,那箱子比這箱子還要大。"華華鳳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道:"這個箱子也不小。"段玉道:"的確不小,若要將一個人裝進去,也並不是件困難的事。"華華鳳道:"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
段玉道:"後來那位幹金小姐為了感激那年青獵人的救命之恩,就嫁給了他。"華華鳳冷笑道:"那也許是。不過是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了,只好嫁給他。"段玉笑道:"也許是的,我只知道她的確嫁給了他。"華華鳳道:"那兩個和尚呢?"
段玉道:"他們後來再也沒有看到那兩個和尚,只不過聽說城裡出了件怪事。"華華鳳道;"什麼怪事?"
段玉道:"那天城裡最大的客棧,有兩個穿著新衣服,戴著新帽子的人去投宿,還帶著個很大的箱子。"華華鳳道:"就是那個箱子?"
段玉沒有回答,接著道:"他們要了間最大的房,還要了很多酒菜,就關起門,再三囑咐店裡的夥計,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去打擾他們。"華華鳳恨恨道:"這兩個賊和尚,真不是好東西。"段玉道:"後來夥計果然就聽到他們房裡傳出很奇怪的聲音,雖然不敢去問,卻忍不住想到外面去看看動靜。"華華鳳道;"他看到什麼?"
段玉道;"他等了沒多久,就看到一隻大熊從房裡衝了出來,嘴角還帶著血跡。等這隻熊落荒而逃之後,他才敢到那間房裡去看。"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房裡當然被打得亂七八糟,而且還有兩個和尚死在裡面,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驚訝恐懼之色。"華華鳳忍不住笑道:"他們當然做夢也想不到箱子裡的美人會變成了只大熊。"段玉笑道:"別人當然更想不到他們為何要將一條大熊藏在箱子裡,所以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只有那年青的獵人夫妻,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他笑著,又道:"他們一直保守著這秘密.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年,而且活得很富裕,因為那和尚搶來的贓物.也藏在那箱子裡。"華華鳳臉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道;"這故事的確很有趣。"段玉笑著說道:"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忘記。"華華鳳用眼角瞟著他,道;"你是不是很羨慕那年青獵人的遭遇?"段玉嘆了口氣,道:"這樣的事,又有誰不羨慕?"華華鳳已板起了臉,冷冷道:"所以你現在只希望箱子裡,最好也有個活生生的大美人。"段玉微笑,笑得很開心。
華華鳳瞪著他,冷笑道;"但你又怎知這箱子裡裝的不是隻吃人的熊呢?"段玉笑道:"惡人才會有這樣的惡報,以前別人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做壞事。"華華鳳道:"你沒有做過壞事?"
段玉點點頭,笑道:"所以這箱子裡裝的.絕不會是隻大熊。"華華鳳道;"也絕不會是個大美人。"
段玉故意問道:"為什麼?"
華華鳳冷冷道:"世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事.這故事根本就是你編造的,因為你吃了和尚的虧,所以就說那強盜是和尚。"段玉正色道:"你錯了,這件事並不假,段成式的筆記"西陽雜俎"上,就記載過這件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也不假。所以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是不要做壞事的好。"華華鳳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無論你怎麼說,我還是不相信會有人被裝在箱子裡……"她這句話並沒有說下去,因為這時箱子裡竟突然發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竟象是真的有個人在箱子裡呻吟!
箱子裡竟赫赫真的有個人。
而且是個活人。
華華鳳張大了眼睛瞪著這個箱子,就好象白天見了活鬼似的。
段玉也很吃驚。
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這種事,也從未想到這種事會被自己遇著。
過了半晌,呻吟居然沒有停止。
華華鳳忽然道:"這箱子是你找來的。"
段玉只好點點頭。
華華鳳道:"所以你應該開啟它。"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當然總不能將它拋下水去。"華華鳳:"你現在為什麼還不動手?"
段玉皺眉道;"這鎖真大,我能不能打得開還不一定。"華華鳳道:"你一定能開啟的.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兩下子。"段玉道:"你呢,你顯然想看,為什麼不自己動手?"華華鳳:"我不行,我是個女人。"
她好象直到現在才想起自己是個女人。
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時.通常都很快就會想起這一點來。
這-點恰巧也正是男人沒法子否認的。
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動手去開箱子了。
華華鳳卻已轉過了身。
她非但不肯幫忙,連看都不肯看,好象生怕箱子裡會跳出個活鬼來,"叮"一聲,段玉終於扭斷了銅鎖,開啟了箱子。
華華鳳等了半天,還沒聽見動靜.忍不住問道:"箱子裡真有個人嗎?"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是個活人?"
段玉道:"嗯。"
華華鳳咬著嘴唇,道:"是個老人還是個年青人?"段玉道:"年青人。"
華華鳳又咬了半天嘴唇,終於又忍不住問道:"是男的還是女的?"段玉道:"是男的。"
華華鳳這才鬆了口氣.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她寧願這箱子裡是一隻大熊,也不希望是個女人。
有人說,女人最時厭的動物是蛇。
也有人說,女人最討厭的是老鼠。
其實女人真正最討厭的是什麼呢?——女人!
女人真正最討厭的動物,也許就是女人。
一個可能成為她情敵的女人,尤其是一個比她更美的女人。
箱子裡這人不但很年青,而且很清秀,只不過臉色蒼白得可怕,身上又只穿著套內衣褂,所以看起來樣子很狼狽。
他一直輕輕地呻吟著,眼睛卻還是閉著的,並沒有醒。
華華鳳剛轉身走過來,就嗅到一股酒氣,忍不住皺眉道:"原是這人也是個酒鬼。"段玉道:"只不過他肚子裡的酒,絕對沒有他衣服上的多。
這人身上一套質料很好的短衫褂上.果然到處都是酒漬。
華華鳳道:"他若沒有醉.為什麼還不醒?"
段玉沉吟著,道:"這人看來好象是中了蒙汗藥薰香一類的迷香,而且中的份量很不輕。"華華鳳道:"你的意思是說.他是被人迷倒之後,再裝進箱子的?"段玉道:"無論誰清醒的時候,都絕不願意被人裝進箱子的。"華華鳳看著這個人蒼白清秀的臉,忽然笑了笑.道:"不知道將他裝進箱子裡的,是不是兩個尼姑?"段玉眨了眨眼道;"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已沒地方可去,你倒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華華鳳卻立刻沉下了臉,冷冷道:"謝謝你,這實在是個好主意,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的。"段玉也笑了,也好象鬆了口氣。
華華鳳瞪著他,冷笑著又道:"你難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段玉笑著道:"難道只准你氣我,就不准我氣你?"華華鳳道:"就是不準。"
段玉嘆了口氣道:"其實這小夥子看來也蠻不錯的,也未必配不上你。"華華鳳也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個人也有跟你一樣的毛病。"段玉道:"什麼毛病。"
華華鳳道:"呆病。"
她抿嘴一笑,接著又道:"一個人若是沒有呆病,又怎麼會被人裝進箱子裡!"段玉又嘆了口氣,這次真的是嘆氣。
現在他的確有這種感覺,覺得好象自己也被人裝進了箱子裡,而且很快就要沉下去。
最難受的是,直在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被人裝進這口箱子的。
華華鳳眼波流轉,又道:"你看他是怎麼會被人裝進箱子的?"段玉嘆息著,搖了搖頭。
華華鳳道:"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你一樣,別人無論說什麼,他都相信。"段玉只有苦笑。
華華鳳接著又道;"看來這一定是有人想謀財害命。"段玉道;"哦?"
華華鳳正色道:"先謀財害命,然後再毀屍滅跡。"看來這人的確是個富家子,他身上穿的這套短襯褂,就已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華華鳳道:"想不到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強盜,等這個人醒了後,我們要問問他,這些強盜在哪裡。"她並沒有等多久,這人就醒了過來。
他看見自己忽然到了個陌生的地方.當然覺得很驚奇。
但是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若是換了別人,在這種情況下醒來,一定有很多話要問段玉他們的。
但是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問,甚至連一個"謝"字都沒有說。別人救了他,他反認為別人是在多事。
華華鳳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這人看了她-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華華鳳道:"你是被我們從一個箱子裡救出來的.這個箱子本來已沉在湖底。"若是換了別人,聽到自己剛才在一個箱子裡,當然要大吃一驚。
但這人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華華鳳道;"你怎麼會到那個箱子裡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這人還是閉著嘴.目光卻已移向段玉。
華華鳳道:你看著的這個人,姓段.叫段玉,是個很本事的人,你若告訴他是誰害你,他一定會去幫你出氣。"這人非但閉著嘴,連眼睛都已閉了起來。
華華鳳忍不住大聲道:"你難道是個啞巴。"
這人看來不但象是個啞巴,而且還是個聾子。
華華鳳嘆了口氣,看著段玉,苦笑道:"我們錯了。"段玉道:"哪點錯了?"
華華鳳道:"看來這人就好象自己願意被裝進箱子的,我們又何苦多事救他出來?"段玉笑了笑,道:"我若剛從-個箱子裡出來,我也不會有心情說話的。"華華鳳道:"但他若什麼事都不肯說,我們又怎能去替他出氣呢?"段玉道:"有種人若要找人算帳,就自己去,並不想要別人幫忙的。"華華鳳冷笑:"我知道有很多的男人都是這樣的臭脾氣。"這人忽又張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終於說出了三個字:"謝謝你!"他直到現在才說出這三個字,好象並不是因為段玉救他的命,而是因為段玉說出了他心裡的話。
他說出了這三個字,就立刻站了起來。
華華鳳皺眉道:"你現在就走?"
這人點了點頭,剛走了一步臉上突然露出極劇烈的痛苦之色,就好象突然被尖針剩了一下。
然後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段玉這才發現,他肩後有一點血漬,華華鳳已失聲道:"你受了傷?"這人掙扎著,又站起來,又倒下。這次倒下去後,就已暈了過去。
他果然受了傷。
傷在肩後,傷口只有針孔般大,但整個肩頭都巴烏黑青腫,顯然是被人用一種很輕巧、卻很歹毒的暗器,從他背後暗算了他。
華華鳳皺眉道:"這暗器有毒。"
段玉嘆道:"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
華華鳳道:"還有沒有救?"
段玉笑了笑,道:"我殺人雖不在行,救人卻是專家。"他微笑著捲起了衣袖,又道:"你只要給我一壺燙熱了的好酒,我保證還你個活人。"華華鳳用眼角瞅著他,目光中帶著狐疑之色,喃喃道:"這人莫非是想我的酒喝?"段玉並不是在騙酒喝,也沒有吹牛,看來他倒真有點本事。
他先將酒含在嘴裡,一口噴在這人的傷口上,再從懷裡拿出了那柄晶瑩翠綠的碧玉刀,挖出了傷口附近的爛肉。
等到傷口中流出的血由烏黑變成鮮紅,他就用熟酒調了些藥粉敷上去,長長嘆出口氣,笑道:"你現在總該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華華鳳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果然真有兩下子。"段玉道:"何止兩下子,簡直有好幾下子。"
華華鳳道:"你真的什麼病都會治?"
段玉道:"只有一種病我治不了。"
華華鳳道:"什麼病?"
段玉道:"餓病。"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不知道你這裡有什麼藥能治好我的餓病。"華華鳳笑道:"你想吃什麼7"段玉道:"你這裡有什麼。"華華鳳道:"這裡本是棟空房子。"
段玉道:"連個人都沒有?"
華華鳳道:"沒有。"
段玉道:"你自己會做飯?"
華華鳳嫣然道:"不會,可是我會買。"
這次她也沒有吹牛,她果然會買。
段玉剛將病人扶到屋裡去躺下,等了還沒多久,她就大包小包的買了一籃子回來。
她解開的第一包.是蝦。
段玉的眼睛已亮了,笑道:"這一定是太和樓的油爆蝦。"第二包是炸排骨。
段玉道:"這大概是奎元館的排骨麵燒頭。"
第三包是包子。
段玉道:"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
第四包是肉,每塊至少有三寸厚。
段玉用舌頭舐了舐嘴唇,笑道:"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潤興的鹽件兒了。"第五包是魚丸。
段玉道;"這是得月摟的肋鯗蒸魚丸兒。"
第六包是熟藕。
段玉道:"這是酥藕。"
華華鳳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是專家。"
段玉道:"我就算沒吃過豬肉,至少還看見過豬走路。"其實這些東西他連看也沒看過,只不過聽說過而已。
西湖的鹽件兒和酥藕,本來就是天下聞名的。
最後一包是太平坊巷子裡的炸八塊,再配上杏花村的陳年竹葉青,除非在西湖,你大概只有在做夢時才能吃到這些東西。
事實上,奎元館、王飯兒、得月樓,這些地方也是老鄉們在夢中常到的。
段玉正擇肥而噬,拈了塊鹽件兒放進嘴裡,華華鳳忽又從籃子裡拿出-張桑紙皮,臉上帶著種神秘的笑意,道:"你認不認得這是什麼?"桑紙皮上畫著一個人,一個眉清目秀,面帶笑容的年青人。
人像下還有一行大字:"懸賞紋銀五千兩。"
段玉認得的人也許不太多,但這人他總是認得的。
因為這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著紙上的畫像,摸著自己的臉,苦笑著喃喃道:"畫得不太象.這畫上的人比我漂亮。"華華鳳嫣然道:"你大概連自己都沒想到,你這人還值五千兩銀子。"段玉嘆了口氣,道:"是誰肯花五千兩銀子來找我呢?"華華鳳道:"你真想不到。"
段玉道:"莫非是鐵水?"
華華鳳道;"對了。"
段玉苦笑道:"我跟這人又無冤、又無仇,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一定要跟我過不去。"華華鳳道:"看來他的確是不肯放過你。這樣的賞格,他至少已發出去好幾千件,這地方每間酒樓飯館裡,都至少貼著好幾張。"她笑了笑,接著道;"現在杭州城裡,還不認得閣下這副尊容的人,只怕已不太多了。"段玉道:"五千兩銀子也不算太少。"
華華鳳道:"當然不算少,為了五千兩銀子,有些人連祖宗牌位都肯出賣的。"段玉道:"所以現在我已設法子想了。"
華華鳳道:"現在你簡直已寸步難行,就算沒有這五千兩銀子,殺人的兇手也是人人痛恨的,你只要出去走一步,立刻就會有人去鐵水那裡通風報信。"段玉苦笑著喃喃道;"殺人兇手…·連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麼會忽然變成個殺人兇手的,難道這也算是運氣?"華華鳳道:"你真想不通?"
段玉倒了杯酒.一口氣喝下去。
華華鳳道;"你再想想,最好從頭想起。"
.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道;"那天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剛到這裡來。"華華鳳道:"然後呢?"
段玉道:"然後我就剛巧看到了那件事,花夜來也恰巧在那天出現了?"華華鳳接著道;"然後你就跟著她到了她的香閨。"段玉道:"我出來的時候,就剛巧遇見了那好管閒事的喬老三。"華華鳳道:"他就要你到鳳林寺去找那個姓顧的道士。"段玉道:"我本來也未必找得到的,但剛巧又遇見了你。"華華鳳道:"我剛巧知道鳳林寺在哪裡。"
段玉道:"鳳林寺那裡剛巧有個顧道人,我不僅見著了他,還認得了兩個新朋友.贏了成萬兩的銀子,正覺得自己運氣不錯。"華華鳳道:"他們剛巧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來。"段玉長嘆道:"所以我就忽然變成了個殺人的兇手,死人身上的那柄刀,竟剛巧是我的。"華華鳳道:"你想不到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段玉苦笑道:"我想來也是絕不會有的,但卻偏偏被我遇見了。"華華鳳也嘆了一口氣,道:"這簡直就象是走到路上時,平空也會掉下大元寶來,掉在你的頭上。"段玉道;"我現在只覺得自己好象也被裝進這個箱子裡.而且是個密不透風的箱子。"華華鳳道:"是誰把你裝進去的呢?是花夜來?還是鐵水?"段玉道:"我想不出。"
華華鳳道:"你難道從未想過,這也許只不過是你自己將自己裝進去的?"段玉道:"絕不是我自己,一定有個人,這人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有心要害我,我還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裡挖好了個陷阱等著我跳下去。"他喝下了第四杯酒,一字字接著道:"可是你只管放心,我遲早總會將這人找出來的。"華華鳳輕輕嘆息著,道:"我只怕你還沒有找出他來時,就已經被埋在湖底的爛泥裡。"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給段玉。
段玉卻連酒都已有點喝不下去了,現在這酒也好象是苦的。
他竟沒有發現有個人已悄悄地走了過來,正在看著桌上的那張桑皮紙。
這人的臉色蒼白得跟紙一樣,卻有雙很銳利的眼睛。
一個人若已被裝進了箱子,若沒有特別的運氣,就很難再活著出來了你有沒有被人裝進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