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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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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晃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婉蜒通向花蔭後的磚砌小屋。

窗子是開著的,竹簾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臺上擺著幾盆花。

段玉記得很清楚,這裡的確就是昨夜花夜來帶他來的地方。

但他卻實在不知道花夜來到哪裡去了,更不知道這黑衫僧是哪裡來的。

今天在這裡的人,昨夜他連一個都沒有見過。

那白衣垂髮的少女,剛才當然也不是對他笑,她認得顯然是盧九。

盧九彷彿也曾經到這地方來過。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好象越變越複雜了。

黑衫僧叫人只倒了一杯酒給盧九,道:"酒如何?"盧九嚐了一口,讚道:"好酒。"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麥高梁釀造,這酒卻是葡萄釀的,久藏不敗,甜而不膩,比起女兒紅來,彷彿還勝一籌。"盧九又嚐了一口,笑道:"不錯,喝起來另有一種滋味。"黑僧衫道:"這酒入口雖易.後勁卻足,而且很補元氣,你近來身子虛弱,多喝兩杯,反而有好處的。"他居然和盧九品起酒來,而且還居然象個專家,談得頭頭是道。

不過他還是完全沒有將段玉這些人放在眼裡,盧九竟似也將他們忘了。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貧道也是個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為何不見賜一杯?"黑衫僧這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你是誰?"顧道人道:"貧道顧長青!"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賭如命,好酒如渴的顧道人?"顧道人道:"正是貧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既然是顧道人,就給你喝-杯。"他揮了揮手,那輕衣垂髮的少女,就捧了杯酒過來。

顧道人隻手接過.-口氣喝了下去,失聲道:"好酒。"黑衫僧卻又沉下了臉,冷冷道:"雖然是好酒,你卻只配喝一杯。"顧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一杯已足夠,多謝。"王飛臉色早已變了,突然大聲道:"這酒我難道就不配喝?"黑衫憎道:"你是誰?"

士飛道:"江南霹雷火的王飛。"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誰?"

王飛冷笑道:"最多也不過是僧王鐵水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要喝這杯酒的。"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憑你這句話,也已配喝-杯。"他果然就是僧王鐵水。除了鐵水外,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和尚?

那輕衣垂髮的少女,立刻捧了杯酒過來。

王飛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來這酒也沒什麼了不起,簡直就象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夠了。"鐵水仰面大笑道:"好,憑你這句話,還可以再喝一杯。"王飛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顧道人嘆了口氣.吶吶道:"想不到你騙酒喝的本事比我還大。"盧九忽然道:"既然如此,這位公子就當喝三杯。"鐵水道:"他憑什麼?"

盧九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鐵水道:"他是誰?"

盧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俠段飛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鐵水冷冷道:"這不夠。"

盧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畫肪上,將你四徒弟打下水的人!"鐵水的臉色變了,質問道;"你為何要將他帶來7"盧九卻答道:"我並沒有帶他來.是他帶我來的。"鐵水皺眉道:"他帶你來的?"

盧九道:"他帶我來找花夜來。"

鐵水怒道:"那女賊怎會在這裡?"

盧九道:"她不在?"

鐵水道:當然不在。"

盧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沒有來?"

鐵水道:"有灑家在這裡,她怎敢來!"盧九嘆了口氣,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轉臉看著段玉,道:"你聽見了麼?"段玉苦笑道:"聽見了。"

盧九又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段玉還沒有開口,鐵水已霍然長身而起.瞪著段玉,厲聲道:"你既然來了,還想走?"盧九道:"他並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鐵水道:"你為什麼要叫他走?"

盧九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鐵水道;"他騙你,你還將他當做朋友?"

盧九道;"也許並不是他在騙我,而是別人騙了他。"鐵水道:"你相信他?"

盧九道:"他本來就是個誠實的少年,絕不會說謊的。"鐵水瞪著眼,上上下下打量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過來喝酒。"段玉道:"這酒我也配喝?"

鐵水道:"無論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能令盧九相信你,這已很不容易。"盧九微笑道:"這已配喝三杯。"

那輕衣垂髮的少女,又開了-瓶,滿引一杯,用一雙白生生的小手捧著,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甜笑,盈盈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風輕柔。

滿園的花開得正豔。

鐵水雖然驕狂跋扈;雖然貪杯好色,但看來倒也是條好漢。

千古以來的英雄,又有幾個不是這樣子的。

段玉雖然一直空著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忍不住也想喝兩杯了。

黃金盃中,盛滿了鮮紅的酒。

段玉微笑著.接過了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一雙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鮮紅的血!

"叮"的,金盃落地。

鮮血濺出。

鐵水怒聲說道:"敬酒你不喝.你莫非要喝罰酒?"段玉沒有開口.只是垂著頭,看著鮮紅的血,慢慢的流過碧綠的草地。

盧九動容道:"這不是酒,是血!"鐵水臉色也變了,霍然回頭,怒目瞪著那輕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無人色,捧起那新開的酒樽,驚呼一聲,酒樽也從她手裡跌落。

槽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還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

少女失聲道:"剛才這裡面還明明是酒,怎麼會忽然變成了血?"顧道人動容道:"酒化為血,是凶兆。"

王飛道:"凶兆?這裡難道有什麼不祥的事要發生了?"鐵水沉著臉,一字字道:"不錯.這裡只怕已有個人非死不可!"王飛道;"誰?"鐵水沒有回答.卻慢慢地指起頭,銳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目光就象一把刀,殺人的刀!

兇刀!

每個人的掌心都不覺泌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花叢外突然有個人大步奔來,大聲道:"花夜來的畫舫已找著了。"這人光頭麻面,濃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鐵水道:"畫舫在哪裡?"

這和尚道;"就在長堤那邊。"

他隨手往後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發抖。

(二)

長堤外。

一艘無人的畫肪,正在綠水間盪漾著。

翠綠色的頂,硃紅色的欄杆,雕花的窗子裡,湘妃竹簾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濃,湖上的遊船很多。

但卻沒有一條船敢蕩近這條畫舫的。

所有的船都遠遠就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條畫舫,目中都帶著驚慌恐懼之色,竟彷彿將這條畫舫看成了-條鬼船,船上竟似滿載著不祥的災禍。

突然問,一艘快艇破水而米,向這畫舫駛了過去。

鐵水雙手叉著腰,紋風不動站在船頭,黑絲的寬袍在風中獵獵飛舞,距離畫舫還有四丈,他的人已騰身而起。看來就象是綠波上突然飛起了一朵烏雲,一掠四丈,已飄然落在畫舫上。

湖上的人忍不住大聲喝起彩來。

喝彩聲中,段玉也跟著掠了過去。

他並不是有心作弄。

他只不過是心裡著急,急著想看看畫舫上有什麼事令人恐懼。

他看見了。

一躍上畫肪,他就立刻看到了。

船艙中佈置得很雅緻,四壁都貼著雪白的桌布,使得這艙房看來就象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桌布上.今天卻多了串梅花。

鮮血畫成的梅花。

一個人就站在梅花下,頭垂得很低,一張臉似已乾癟,七竅中流出的血也凝結,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刀,競似活生生被人釘在牆上的。

刀柄纏著紅綢,風從窗外吹進來,血紅的刀光在風中飛揚。

鐵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乾。

沒有乾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從刀尖滴落.刀鋒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把刀。

鐵水凝視著刀鋒,良久良久,突然大聲讚道:"好刀!"王飛也跟了過來,讚道:"的確是好刀。"鐵水道:"你可認得這把刀?"

王飛搖了搖頭。

鐵水霍然回身,瞪著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認得這把刀?"段玉的臉色早已變了。

他早已認出了這柄刀。

鐵水冷冷道;"你當然應該認得的.我若看得不錯,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這的確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遺失在花夜來香閨中的那柄刀!

刀鋒近鋒處.還刻著段家的標記。

鐵水的目光比刀鋒更利,瞪著他,又道:"你可認得這個人?"段玉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認得這個人。

這個人的臉雖已乾癟扭曲,但還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青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來後,他的人沿著牆壁慢慢地滑下去.彷彿也正在仰著臉,看著段玉,凸出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實在太慘,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這人是誰了。

他並不是從這人的臉上看出來的,而是從盧九的上看出來的。

就在這一瞬間,盧九似已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已虛脫。

他倚在牆上,彷彿也快要倒下去。

慘死在刀下的年青人,莫非就是他的兒子盧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鐵水瞪著他,道:"你到江南來,當然也是為了要到寶珠山莊去求親的?"段玉只好承認。

鐵水道:"所以你認為只要殺了他,就沒有人能跟你競爭了。"段玉道:"我…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他。"

鐵水道:"殺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

他揚起手中的刀,厲聲道;"這柄刀是不是你的?"段玉道:"是,但是用這柄刀殺他的人並不是我。"鐵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傳的寶刀.怎麼會落人別人的手裡?"段玉道:"那是我"鐵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殺他當然還沒有如此容易,花夜來當然也是幫兇。"段玉道:"但昨天晚上…"鐵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來在一起的?"段玉垂下了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落入了一個惡毒無比的圈套裡,這冤枉就算用西湖滿湖的水來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鐵水目光已轉向顧道人,沉聲道:"酒化為血,確是凶兆。"顧道人長長嘆了口氣.道:"的確是的。"

鐵水道:"現在這裡是不是已有個人非死不可?"顧道人嘆道:"是。"

.鐵水忽然也長長嘆了一聲.道:"這三個月來,江湖中人都說鐵水殺人如草,又有誰知道我的刀下從不死無辜之人呢?"他凝視著手裡的刀,慢慢地接著道:"這是柄好刀.用這樣的刀殺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來我今日又要大開殺戒了!"段玉居然好象還不知道他要殺的是誰,也長嘆著,道:"用寶刀殺奸徒,確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兇手是誰?"鐵水反而怔了怔,道:"你還不知道?"段玉搖搖頭,道:"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鐵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象在看著個白痴。

段玉道:"前輩現在不如先將這柄刀賜還,等找到了那兇手,晚輩一定再將這柄刀送上,讓前輩親手以此刀斬下他的頭顱,為盧公子復仇。"鐵水道:"你是要我將這柄刀還給你?"

段玉點點頭道;"正如前輩所說,此刀為是晚輩家傳之物,本當時刻帶在身邊的。"鐵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刀光-閃,已閃電般劈向段玉的肩。

這本來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絕頂好手,這一刀揮出,但見寒芒閃動,風生刀下,連顧道人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只覺得一股肅殺之氣,直逼眉睫而來。

段玉失聲道:"前輩,你怎麼殺我,莫非殺錯人了?"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說了兩句話,他已閃開了七刀。

但船艙中的地方不大,他能閃避的餘地也不多,盧九在旁邊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盧九卻沒有出手。

他還是倚著牆.痴痴地站在那裡,就象是已完全麻木。

鐵水的出手一刀比-刀快.這忽然崛起、已震江湖的梟雄人物,果然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好武功。

少林雖不以刀法見長,但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來,威力絕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現在他的刀法已變,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潑辣,最霸道的"亂披風。"剎那間刀光就已將整個船艙籠罩,段玉幾乎已退無可退了。

連顧道人和王飛都已被逼出艙外。

段玉並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無論往哪邊退,刀光都已將他去路封死。

他的輕功雖然高,在這種地方,又怎能完全施展得開。

王飛在艙外看著.忍不住嘆道:"我還是不相信這麼樣一個誠實的少年,會是殺人的兇手。"顧道人沉吟著,道:"也許他以前都是在裝傻,你難道看不出他很會裝傻?"王飛冷冷道:"我只看出了鐵水是個殘忍好殺的人。"顧道人道:"哦?"

王飛道:"他要殺段玉,好象並不是為了替盧九報仇.而是為了他自己喜歡殺人。"顧道人嘆了口氣,說道:"只要他殺的不是無辜…."王飛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知他殺的不是無辜?"顧道人道:"事實俱在。"

王飛道:"什麼事實?那柄刀?"

顧道人道:"嗯。"

王飛道:"你殺了人後,會不會將自己的刀留下?"顧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許他走得匆忙,來不及拔出來了。"王飛沉吟道:"你說他該殺。"

顧道人道:"你說他不該?"

王飛接著道:"無論如何,等問清了再殺也不遲。"顧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飛沉默著,一隻手卻已伸入腰際的革囊,革囊中裝的正是江南霹雷堂名震天下的火器。

顧道人卻拉住他的手,沉聲道:"這件事關係太大,你我既非當事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王飛還沒有開口,突然間。"砰"的一聲大震.竟然幾乎將這條船撞翻了,他們的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來就聚在四周看熱鬧的遊船,就越聚越多。

突然間.一艘大船從中衝了出來,船上一個紫衫少年.手點長篙。

他看來雖文弱,但兩臂的力氣卻不小,長篙只點了幾點,這條船已箭一般衝了過去,"砰"的,正撞在畫舫的左舷上。

段玉閃避的圈子本來已越來越小,手裡剛提起那張凳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閃,凳子已只剩下一條腳。

鐵水跟著又劈出三刀,誰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盤再穩,刀鋒已被震偏。

段玉的人也被震得飛了起來,飛出了刀光,飛出了窗子,"撲通"一聲.跌入湖心。

只見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的人竟很快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搖動,鐵水怒喝.翻身掠到視窗。

撞過來的這條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對他嫣然一笑,突然揚手,灑出一片寒芒。

鐵水揮刀.刀光如牆,震散了寒芒。

但這時紫衫少年卻已掠起,"魚鷹入水",也鑽入了湖心。

湖上漣漪未消,他的人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見了。

鐵水轉身衝出,一把揪住顧道人的衣襟,怒道:"這小子是從哪裡來的?"顧道人道:"想必是跟著段玉來的。"

鐵水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顧道人道:"遲早總會知道。"

鐵水跺了跺腳,恨恨道;"等你知道時,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裡了。"顧道人淡淡道:"大師若怕他跑了,就請放心…."鐵水怒道:"我放什麼心。":顧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陸上雖然生龍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難再上得來了。"他微笑著轉過頭.忽然發現王飛正瞪大了眼睛,在看著他。

(三)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誰呢,無論誰都想得到,當然一定是華華風。

一個女人若總是喜歡找你的麻煩,吃你的醋.跟你鬥嘴。這種女人當然不會太笨。

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煩之時,來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華華鳳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個旱鴨子了。

她在水裡,卻象是一條魚,一條眼睛很大的人魚。

但是她卻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這裡沉下來的,怎麼會忽然不見了呢?

難道他已象秤錘般沉入了湖底了?

華華鳳剛想出水去換口氣,再潛入湖底去找,忽然發覺有樣東西滑入了她領子。

她反手去抓,這樣東西卻從她手心裡滑了出來,竟是一條小魚。

她轉過身,就又看到了一條大魚。

這條大魚居然向她招手。

魚沒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

但現在他看起來,竟比魚還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遠。

華華鳳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長在江南水鄉,從小就喜歡玩水,居然竟追不上個旱鴨子。

她真是不服氣。

一條條船的底,在水中看來,就象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彷彿在屋脊上飛.但那種感覺,又和施展輕功時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換氣.她畢竟不是魚。

段玉也不是魚,遊著遊著,忽然從身上摸出了兩根聲葦,一端含在嘴裡,將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氣,剩下的一根就拋給了華華鳳。

華華鳳用這根蘆葦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知道一個人能活在世上自由的呼吸,已是件非常幸運.非常愉快的事。已經應該很知足才對。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來就要等到你透不過氣來時,你才會懂得的。

西子湖上,風物如畫,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風物,非但跟別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還要難看些。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雖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們倒霉。但這種經驗畢竟是難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遊過西湖,又有幾人在湖下面逛過呢!

他們潛一段水,換一次氣,上面的船底漸漸少了.顯然已到了比較偏僻之處。

段玉這才翻個身,冒出水面。

華華鳳立刻也跟著鑽了上去,用一雙大眼睛瞪著段玉。

段玉在微笑著,長長地吸著氣,看來彷彿愉快得很。

華華鳳咬著嘴唇,忍不住道:"你還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還活著,就能笑得出,只要還能笑得出,就應該多笑笑。"華華鳳道:"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還沒有淹死。"段玉看著她,忽然不開口了。

華華鳳道:"你明明應該是隻旱鴨子,為什麼忽然會水了呢?"聽她的口氣.好象段玉至少應該被淹得半死.讓她來救命的。

段玉竟然不給她個機會來大顯身手,所以她當然很生氣。

段玉還是看著她,不說話。

華華鳳大聲道:"你死盯著我看什麼?我臉上長了花?!"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過忽然覺得你應該一直耽在水下面的。"華華鳳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段玉道:"因為你在水下面可愛得多了。"

他知道華華鳳不懂,所以又解釋著道:"你在水下面眼睛還是很大,卻沒有法子張嘴。"也許這就是公魚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魚就算張嘴,也只不過是為了呼吸,而不是為了說話。

所以段玉又潛下了水。

他知道華華鳳絕不會饒他的,在水下面總比較安全些。

現在無論華華鳳在說什麼,他都已聽不見了。

只可惜他畢竟不是魚,遲早總要上去的。

華華鳳就咬著嘴唇,在上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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