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買的蓑衣和笠帽,好象並不太管用。
大家的衣裳都已溼透,腳上更滿是泥濘。
上了山之後,泥更多,路更難走,風吹在身上,已令人覺得冷颼颼的,剛才吃的那幾個蛋,現在也不知哪裡去了。
每個人都覺得又冷,又餓,又累,但卻也只有忍受著。
因為這本是他們心甘情願的。
好容易才爬到山腰,華華鳳才總算停下來,歇了歇氣。
她也是個人,她當然也累了。
王飛忍不住問道:"到了沒有?"
他說的聲音已壓得很低,華華鳳卻還是板著臉,瞪了他一眼。
這位名聲赫赫的霹雷堂主人,居然也嚇得不敢開口了。
就在這時,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華華鳳立刻一揮手,竄入了道旁的樹林.整個人伏倒在地上。
大家立刻全都跟著她竄進去,伏下來。
地上的泥又溼又冷,大家都似已完全感覺不到,因為腳步聲已越來越近,終於到了他們面前。從雜草中看出去,只見一個被著蓑衣的老樵翁,搖搖晃晃地從山上走下來,一隻手拿著把破傘.一隻手提著個酒葫蘆。
看來他已經喝得太多了,連路也走不穩,嘴裡還在醉醺醺地自言自語,好象還準備到山下去打酒。
就因為他已喝得差不多了,所在這種天氣裡,還要下山打酒-
個人若已喝到有了六七分酒意時,要他停下來不喝,實在比要餓貓不偷魚吃更難。
——難道這老酒鬼也是青龍會的屬下、花夜來的眼線?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連動都不敢動。
他們都已是老江湖了,打草驚蛇這種事,他們當然不會做的。
好不容易總算等到這老鬼走下了山坡,漸漸連腳步聲都已聽不見了。
王飛才忍不住道:"難道他….""噓!……"他剛說了三個字.就立刻被華華鳳打斷!
絕不許開口!絕不許開口!若是驚動了花夜來,這責任誰擔當得起?
大家只有沉住氣.爬在泥濘中,等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就象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也不知等了多久,華華鳳總算站了起來,打著手式,要他們接著往山上走。
這時他們不但腳上是泥,身上也全是泥,段玉這一輩子也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可是別人卻居然還是連一點埋怨之色都沒有,就連盧九爺這麼樣喜歡乾淨的人.都毫無怨言。
每個人都只希望能抓住花夜來那女賊,為盧小云復仇.為段玉洗刷冤名.為大家出口氣。每個人都很信任華華鳳.這位鼎鼎大名的七爪鳳凰,辦案時果然是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令人不能不佩服。
山上更黑,更冷。
華華鳳忽然又停下來,伏在樹林裡。
林外有一片危崖,危崖下居然有兩間小木屋,裡面還燃著燈。
——難道這就是花夜來的潛伏處?
大家伏在地上,更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希望能趕快衝進木屋去,一下子將花夜來捉住。
華華鳳卻是很沉得住氣,看來她已打定主意.不等到十拿九穩時,她絕不輕舉妄動。
木屋裡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們又等了很久.就象是等了一百年似的,華華鳳才終於悄悄道:"我一個人先進去.你們在外面將木屋圍住,等到我招呼時,你們再闖進去。"她為什麼要一個人孤身進去涉險?為什麼不索性一起闖進去?"大家都不懂。
可是她既然這麼樣說,就一定有道理的,大家都只有聽著。
華華鳳身形已掠起,就象是股輕煙般,掠了過去。
這位七爪鳳凰,功夫果然不弱。
只見她在木屋外又聽了聽動靜,才一腳踢開門.撲了進去。
這時大家也全都展動身形,圍住了木屋。
每個人的身法都很快,每個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看來花夜來這次就算是條狐狸,也是萬萬進不了的了!
忽然間,木屋裡"砰"的一聲,華華鳳在厲聲大喝:"花夜來,看你還能往哪裡走?"顧道人、王飛、喬老三,都已沉不住氣了,已箭一般竄出去,闖入了木屋。
然後三個人就全都怔住。
木屋裡只有一個人——-一個華華鳳。
(七)
木屋裡又髒又亂,還帶著一陣陣劣酒的臭氣。
屋角堆著一堆柴,桌上點著盞破油燈。
華華鳳正悠悠閒親地坐在燈畔,用一塊乾布擦著頭髮上的雨水。
"花夜來呢?"
"不知道。"
王飛第一個叫了起來;"你也不知道?"
華華鳳悠然道:"我既不是她同黨,也不是她朋友,她在哪裡,我怎麼會知道?"每個人全都怔住。
顧道人終於忍不住道:"可是你自己明明說,你已查出了她的下落。"華華鳳嫣然一笑,道:"那是騙人的,完全都是騙人的。"顧道人又怔住,華華鳳道;"我既不是七爪風凰,也不是女捕頭,我只不過是個專喜歡抬槓的小姑娘而已,你們這些老江湖難道真的看不出?"顧道人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呆子.是個白痴。
別人的感覺,當然也跟他差不多。
五個大男人,竟被一個小姑娘騙得團團亂轉.這滋味實在不好受。
華華鳳忽然道:"我這麼樣做.只不過是在試探試探你們。""試探我們?"
華華鳳道:"我總懷疑你們之中,就有一個是龍抬頭老大。"她接著道:"只有龍抬頭老大,才知道花夜來的下落,才知我是騙人的,我這樣做,他心裡當然有數,就算肯跟著我受這種冤枉罪,也一定難免露出些破綻來,我就一定看得出。"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現在你看出來沒有?"華華鳳道:"沒有。"
她又嫣然一笑,道:"看來你們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好人,我以前根本就不該疑心你們的。"一個笑得這麼甜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說你是個大好人,你還能發得出脾氣來麼?
盧九也只有嘆息一聲.苦笑道:"現在姑娘你還有什麼吩咐?"華華鳳道:"只有一樣了。"
她眨著眼,微笑道;"現在大家最好是趕快回家去,洗個熱水澡.喝碗熱湯,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八)
小樓的窗子還是開著的,燈卻已滅了,雨已停了。
他們划著原來坐出去的那條小船.又回到這裡來.一路上段玉連半個字都沒有說。
華華鳳偷偷地瞟著他,搭訕道:"不知道那位被人裝在箱子裡的仁兄還在不在?"段玉還是板著臉,不開口。
華華鳳道:"猜他們還在不在?"
段玉不猜。
華華鳳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生什麼氣?憑什麼生氣?我這麼做,難道不是為了你?你受了罪,我難道沒有在受罪,你一身泥,我難道不是一身泥?"段玉忽然也跳了起來,大聲道:"誰說我在生氣?"他一叫,華華鳳反倒怔住:"你既不是生氣,一張臉為什麼板得象棺材板一樣?"段玉大叫道:"因為我心裡不高興。"
華華鳳道;"為什麼不高興?"
段玉道:"你若是我,你會不會高興?"
華華鳳說不出話來了。
無論誰遇著段玉遇見的這種事.心裡都絕不會愉快的。
華華鳳終於輕輕地嘆了口氣,柔聲道:"現在你怎麼辦呢?"段玉道;"不知道。"
他跳起來,掠上了小樓,拔開了門栓,衝出去——他也想看看那位被人裝在箱子裡的仁兄還在不在?
那個人居然還在,居然正在外面的小廳裡,吃昨天剩下的包子,喝剩下來的酒。
他身上穿的,還是他從箱子裡出來時,穿的那套內衫褲.還是赤著一雙腳。臉色卻比昨天更蒼白、更憔悴。
段玉也坐下來.開始吃包子.喝酒。
這人忽然笑了笑,道:"包子還沒有臭。"
段玉也笑了笑,道:"肉也沒有臭,蝦也沒有臭.魚丸也沒有臭,我的人卻臭了"這人微笑道:"看來你好象也被人裝進箱子裡去過.而且還是漏水的箱子。"段玉嘆道:"我情願被人裝在箱子裡,那至少比被人騙得象土狗滿地滾好。"這人道:"你被誰騙?"
"被我。"
華華鳳揹負著雙手,施施然走了出來,淡談道;"他的確是被我騙得白滾了一個晚上,可是這件衣服……"她忽然揚起了手,手裡拿著的,正是她女扮男裝時穿的那件紫綢衫。
現在這件紫衫上竟也全是泥。
華華鳳眼睛盯著那人.冷冷地說道:"這件衣裳本該好好地躺在屋裡睡覺的,怎麼會也滾了一身泥,難道它自己會長出腳來走出去?
先到鳳林寺去鬼鬼祟祟地偷聽,再鬼鬼祟祟地跟著去打滾?"這人蒼白的臉.已變得有點發紅。
華華鳳冷笑道:"衣服上當然不會長出腳來的,你身上卻有腳!"她瞪大了眼睛.瞪著這個人,忽然大聲道;"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們到鳳林寺去,又跟著我們上山?難道你也想找花夜來?你究竟是什麼人?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這人已發紅的臉.忽然又變得蒼白,好象想說什麼,卻又偏偏說不出。
窗外面的雨水,忽然響起了-陣搖船聲。
段玉和華華鳳不由自主,想到那小屋中去看看,這臉色蒼白的神秘少年,卻已突然凌空翻身,箭一般竄出了門外。
也就在這時,一個人已從窗外的湖面上箭一般竄了進來。
一個瘦削、修長、面容清癯、神情嚴肅的老人,赫然正是盧九。
他身上的衣服也還沒有乾透,也還帶著一身泥,一張臉也板得像棺材板一樣。
華華鳳吃驚地看著他,勉強笑了笑,道:"你還沒有回去?"盧九冷冷道:"我還沒有回去。"
段玉笑道:"幸好這裡還有酒.喝兩杯驅驅寒氣如何?"盧九冷冷道:"我不是來喝酒的。"
看他的臉色,無論誰都看得出他絕不是來喝酒的。
華華鳳眼珠子轉了轉,笑道:"不來喝酒,來幹什麼?"盧九道;"來殺人!"華華鳳笑不出了"來殺人,殺誰?"盧九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鐵水是我至交好友,小云是我獨生愛子,無論誰殺了他們.我都不會讓他活過今夜。"段玉也笑不出了。
華華鳳道:"你是來殺他的?你明明知道殺人的真兇並不是他?"盧九冷笑道:"殺人的刀,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殺人的兇手,不是他是誰?"華華鳳怔住。
她實在想不通盧九為什麼會忽然間改變了主意的?
盧九道:"我的確不願與段飛熊結仇,但殺人之仇,也不能不報。"華華鳳道;"所以你當著別人的面,雖然故作仁義.別人一走,你就想來要他的命。"盧九道;"不錯。"
華華鳳道:"你不怕殺錯了人?"
盧九道:"殺錯了一個人,不能放走一個仇人。老夫一生縱橫江湖,殺人無數,級然殺錯個把人,也是尋常的事。"華華鳳冷冷道:"你不怕別人殺錯了你!"盧九淡淡道:"老夫年過半百,今日既然來了,就早將生死兩字置之度外。"他目光刀鋒般盯著段玉.突然厲聲道:"亮你的碧玉七星刀。只要你有些手段,不妨將老夫的頭顱也割下來,作你的飲酒器。"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喝酒向只是用酒杯喝的。"盧九道:"我卻想用你的人頭作酒杯,盛滿你的鮮血作酒,祭我的亡子英魂。"他的聲音已嘶啞,一雙眼睛釘子般盯在段玉的咽喉上,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已鷹爪般揚起,彷彿恨不得一爪洞穿段玉的咽喉。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將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力.全都聚在這雙手上.只要一著擊出,必定是致命的殺著!
就在這時,突聽一個人大聲道:"你千萬不能出手,千萬不能殺錯人!"喝聲中,一個人從門外直竄了進來,竟又是那臉色蒼白的神秘少年。
這少年究竟是誰?他怎能知道盧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怎能會知道盧九殺過了人?
他當然知道。
這世界也許只有他一個人能證明盧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
因為他就是盧小云!
(九)
盧小云竟沒有死!看見自己明明巳死了的兒子.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盧九居然並沒有露出絲毫驚奇歡喜之色。
盧小云已跪下,垂著頭跪在他面前。
"孩兒不孝,讓你老人家擔心。"
盧九還是沉著臉,冷冷道:"我並沒有為你擔心,我知道你沒有死。"華華鳳卻又忍不住叫了起來;"他就是盧小云,他就是你的兒子?
你知道他沒有死?"
盧九點點頭,道:"就算青龍會用假扮他的那屍體瞞過了我,我還是知道他沒有死,就算他沒有在鳳林寺鐵水的靈堂外嘆息,我也知道。"華華鳳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盧九淡淡道:"他畢竟是我的兒子!"這句話不能算是很好的解釋,卻又足以解釋一切——父子之間,總會有極奇妙的感情、奇妙的聯絡。這種感覺沒有人能解釋,卻也沒有人能否認。
華華鳳還是不懂:"青龍會既然已決心要他的命,為什麼又要用另一個人的屍體冒充他,卻將他裝在箱子裡,沉入湖底?"段玉忽然笑了笑,道:"因為他們不願讓盧九爺看到他身上的魚鉤。"他居然好像也早已看出這秘密:"他們不願讓盧九爺看到他身上另外還有傷口,他們一定要讓盧九爺相信,他是直接被我一刀殺死的。"盧九道:"死人的臉,總難免扭曲變形,他們已算準了我不會看出這秘密。"華華鳳更不懂:"你既早已知道他沒有死,為什麼還要來殺段玉,替他報仇?"盧九道:"因為我也知道,他自己-定會覺得沒有臉見我,若不將花夜來那女賊親手捉住,為自己出這口氣,他是絕不會出來和我相見的。"直到現在,他疲倦冷淡的臉上,才露出極憐惜傷感之色,慢慢地接著道:"他畢竟是我的兒子,他的脾氣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華華鳳總算明白了一點:"所以你才故意用這法子,激他出來!"盧九點點頭,嘆道:"這孩子雖然倔強驕傲,卻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絕不會看著的他救命恩人,跟他的老子拼命的!"華華鳳又有一點不懂了:"可是,你怎麼會知道他在這裡!"盧九面上終於露出微笑:"我早已猜出,被人裝進箱予裡的那位仁兄就是他。"華華鳳也笑了:"你也聽到我說,他身上穿的.就是我的衣服。"盧九笑道:"我雖然已年老多病,耳朵卻還不聾。"華華鳳笑道:"非但一點也不聾,簡直比…我還靈。"她本來是想說:"比兔子還靈"的,可是現在對這垂老而多病的人.也已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尊敬。
盧九已接過她手裡的衣服,被在他兒子身上:"這件衣服雖然髒,至少總比沒有衣服好,你小心著了涼。"盧小云道:"我…我……"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動,只覺得熱血上湧,堵住了咽喉,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華華鳳長長吐出口氣,道:"現在你既然還活著,暗算你的人究竟是誰,你總可以親口說出來了。"盧小云卻還是說不出來。
華華鳳盯著他,道;"你還不肯說?"
盧小云道:"我……"
華華鳳道:"難道你還有些什麼說不出來的苦衷。"盧小云索性閉上了嘴,連眼睛都一起閉上.眼角竟似泌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他的確有難言的苦衷,他不想說,現在也已不必說。看見了他的眼淚,每個人心裡都已明白。
——花夜來雖然欺騙了他,出賣了他,他心裡卻永遠忘不了花夜來。
情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一個多情的少年,愛上的往往會是他最不該愛的人!
他自己心裡縱然也已明白,怎奈相思已糾纏入骨,化也化不除了。
盧九似已不忍再看他。
兒子心裡的悲傷,做父親的當然比誰都清楚。
盧九忽然道:"你剛才雖然沒有試探出什麼,我卻看出了一點可疑之處。"華華鳳道:"你看出了誰有可疑之處?"
盧九道:"顧道人。"
華華鳳道:"我怎麼看不出?"
盧九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華華鳳的確不知道。
盧九道:"他本是個最不肯吃苦、最懶的人,就算花夜來真的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叫他冒著風雨在浪濤中折騰一夜,他也不肯的!"華華鳳道:"可是剛才卻連一句怨言都沒有說。"內兒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