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錚走過這裡的時候,就有個人坐在小溪旁的青石板上流淚。
她是個結實而健康的女人,一套去年才做的碎花青布衣裳現在已經嫌太緊了,緊緊地繃在她身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蹲下去的時候要特別小心,生怕把褲子繃破。
附近的少年看見她穿這身衣裳時,眼珠子都好象要掉下來。她喜歡穿這套衣裳,她喜歡別人看她。
她年紀還輕,但是已經不能算是小姑娘了,所以她有心事,所以才會流淚。
她的眼厲胲是為一個人流的,現在這個人已經站在她面前。
"蓮姑,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她低著頭,雖然已經偷偷地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卻還是沒有抬頭,過了很久才輕輕地說;"昨天晚上你怎麼沒有回來?"她說:"昨天我們殺了一隻雞,今天早上特地用雞湯煮了蛋,還留了個雞腿給你。"楊錚笑了,拉起她的手:"現在我們就回去吃,我吃雞腿,你喝湯。"每次他拉住她的手時,她雖然會臉紅心跳,可是從來也沒有拒絕過。
這一次她卻把他的手掙開了,低著頭說:"不管你有什麼事,今天都應該早點回來的。""為什麼?"
"今天有位客人來找你,已經在你屋裡等了你半天了。""有客人來找我?"楊錚問:"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好香好香,還穿著件好漂亮的衣裳。"蓮姑頭垂得更低:"我讓她到你屋裡去等,因為她說是你的老朋友,從你還在流鼻涕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你。""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呂素文?"
"好象是的。"
楊錚什麼話都不再問,忽然變得就象是匹被別人用鞭子拍著的快馬一樣跑走了。蓮姑抬起頭看他時,他已經人影不見。
星光閃爍燦如寶石,蓮姑的臉上的眼淚就象是一串斷了線的珍珠。
(四)
楊錚住的是一房一廳兩間屋子,屋子不小,東西不少,卻總是收拾得非常乾淨。
不是他收拾的,是蓮姑幫他收拾的。
他推開門衝進去的時候,廳裡面沒有人,只有一碗茶擺在方桌上,早就涼了。
他的客人已經躺在他的臥房裡的床上睡著,一頭每天都被精心梳成當時最流行的貴妃髻的烏黑頭髮,現在已經開啟,散在他的枕頭上。
他的枕頭雪白,她的頭髮漆黑。他的心跳得很亂,她的鼻息沉沉。
她的睫毛那麼長,她的身子那麼柔軟,她的腿也那麼長。
她清醒時那種被多年風月訓練出的成熟嫵媚老練,在她睡著時都已看不見了。
她睡得就象是個孩子。
楊錚就站在床邊,象個孩子般痴痴地看著她,看得痴,想得更痴。
也不知痴了多久,楊錚突然發現呂素文已經醒了,也在看著他,眼波充滿了溫柔和憐惜,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的說:"你累了。"她讓出半邊床:"你也躺一躺。"她只說了幾個字,可是幾個字裡蘊藏的情感,有時已是勝過千言萬語。
楊錚默默地躺下去,躺在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旁,心裡既沒有激情,也沒有慾念,只覺得一片安靜平和,人世間所有的委曲痛苦煩惱,彷彿都已離他遠去。
她從未來過這裡,這次為什麼忽然來了?他沒有問,她自己卻說出來了。
"我是為了思思來的。"呂素文說:"因為昨天下午,忽然有個讓我想不到的人到我那裡去找思思。""是什麼人。"
"狄小侯,狄青麟。"
"他去找思思?"揚錚也很意外:"他們沒有在一起?""沒有。"呂素文道;"他說思思已經離開他好幾天。""離開他之後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呂素文說:"他們一起到牡丹山莊去買馬,第二天晚上她就忽然不辭而別,狄青麟也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事走的?"——是不是因為他們吵了架?還是因為她又遇到了個比狄青麟更理想的男人?
在那次盛會中,牡丹山慶裡冠蓋雲集,去的每個男人都不是平凡的人,每個男人都可能看上思思,思思本來就是個風塵中的女人,和狄青麟又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
楊錚心裡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來,他知道素文一直把思思當做自己的妹妹,聽到這些話一定會不高興的。
所以他只問:"你想她會到什麼地方去?"
"我想不出,也沒有去想。"素文說;"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不相信什麼?"
"不相信狄青麟說的話,不相信思思會離開他。"素文說;"因為思思曾經告訴過我,象狄青麟這樣的男人,正是她夢想中的男人,她一定要想法子纏住他。"她說;"思思在我的面前絕不會說謊的。"
——世事多變,女人的心變得更快,尤其象思思這樣的女人,就算那時候說的是真話,誰敢保證她的想法不會變?
楊錚當然也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
"難道你認為狄青麟會說謊?"他問呂素文:"難道你認為他會對思思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呂素文說:"以狄青麟的身份,本來的確是不應該會說謊的,可是我心裡還是覺得有點怕。""你怕7"楊鍛問;"怕什麼?"
"怕出事。"
會出什麼事?"
"什麼樣的事都有可能。"呂素文說;"因為我知道象狄青田那樣的男人,絕不願意讓一個女人死纏住他的。"她忽然握住楊錚的手:"我是真的害怕,所以在他面前,我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問,他,身份雖然尊貴,可是我總覺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楊錚知道她是真的在害怕,她的手冰冷。
"沒什麼好害怕的。"楊錚安慰她;"如果狄青麟真的對思思做出了什麼事,不管他的身份多尊貴,我都不會放過他,而且一定替你把思思的下落查出來。"呂素文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昨天晚上一夜都沒有睡,我能不能在這裡睡一下?"她很快就睡著了。"
因為她已經放心,雖然她從來末信任過任何男人,可是她信任楊錚。
她相信只要楊錚在身邊,就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她。
夜漸深,人漸靜。
在這個淳樸的小城裡,人們過的日子都是單純而簡樸的,現在都早已睡了。
除了小虎子傷心欲絕的寡母和老鄭新婚的妻子外,現在城裡也許只有一個人還沒有睡。
(五)
城裡最大的客棧是"悅寶"。
這是家新開的客棧,房子也是新蓋的,可是前幾天忽然又花了幾百兩銀子把西面的跨院重新整修了一遍。
客棧的老闆並不願意花這筆銀子,卻不能不花。
這是一位極有勢力的人要他這麼樣做的,因為最近有一位身份極尊貴的人要到這裡住一個晚上。
這個貴賓是個非常講究的人,雖然只住一個晚上,也不能馬虎。
這位貴賓就是狄青麟。
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寬袍,拿-盞盛滿琉璃酒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色波斯羊氈的短榻上,彷彿在想心事,又彷彿在等人。
他是在等人。
因為這時外面已經有人在敲門,"篤,篤篤篤",用這種手法連敲兩次後,狄青麟才問;"什麼人?""正月初三。"門外的人也重複說了兩遍;"正月初三。"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許不是日期,而是一個約好了的暗號。
但是現在這個暗號卻代表一個人,屬於一個極龐大秘密組織的人。
四百年來,江湖中從來未有過比"青龍會"更龐大嚴密的組織。
它的屬下有三百六十五個分舵,分佈天下,以太陰曆為代表,"正月初三",就代表它屬下的一個分舵的舵主。
狄青麟在等的就是這個人,在這次行動中,就是由這個人負責代表青龍會和他聯絡的,人已經進來了,一個高大健壯、衣著華麗的人,看見他走進來,連一向不動聲色的狄青麟都顯得有點驚訝。
"是你?"
"我知道小侯爺一定想不到正月初三就是我的。"這個人笑嘻嘻地說,一張白白胖胖的圓臉上完全沒有一點狡詐的樣子。"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龍會的人。"就算有人知道也會懷疑:財雄勢大、雄踞一方的"花開富貴"花四爺為什麼要屈居人下?
狄青麟卻瞭解這一點。
如果青龍會要吸收一個人,那個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不入會就只有死。
——如果你是牡丹山莊的主人,如果你的家財已經多到連你的第十八代玄孫都花不完的時候,你想不想死?
就算一文錢都沒有的人,也一樣不想死的。
狄青麟微笑。
"我的確想不到是你。"他反問花四爺;你想不想得到我會殺人?""我想不到。"花四爺承認:"我連作夢都沒有想到過。""可是現在你當然已經知道了,萬大俠的屍首是你親手放進棺材的。"狄青麟啜了口杯中酒:"你們大頭子交給我的事,我總算已圓滿完成。""我已經報上去了,上面已經交待下來,如果小侯爺有什麼事要做,我們也一定會盡力。"花四爺忽然不笑了,很正經地說:"如果小侯爺要花四去死,我馬上就去死。"狄青麟凝視著白玉杯裡琉璃色的酒,過了很久才開口:"我不想要你死,我希望你長命富貴、多子多孫。"他說;"只不過有個人我倒真不想讓她再活下去,連一天都不想讓她活下去。""小侯爺說的是誰?"
"如玉。"狄青田說:"怡紅院裡的紅姑娘如玉。"狄青麟昨天確實到怡紅院去過,已經見到了思思說的"大姐"。
本來名字叫呂素文的"如玉"。
他一看見她之後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實在太精明老練,無論什麼事想瞞過她都很不容易。
我要你們替我去殺了她。"狄青麟說:"隨便找個人,隨便找個理由,在大庭廣眾中去殺了她,絕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她的死願我有-點兒關係。""我明白小侯爺的意思。"花四爺笑得象個彌勒佛:"辦這一類的事,我們有經驗。""還有。"狄青麟道:"我聽說如玉有個老客人,是這裡的捕頭。""對。"花四爺的訊息顯然很靈通;"這個人性楊,叫楊錚。""他是什麼樣的人?"
"倒是條硬漢,也不太好惹,在六扇門裡很有點兒名氣。""那麼你就千萬不要讓殺瞭如玉的那個人落在他的手裡。""這一點,小侯爺已經用不著擔心了。"
"為什麼?"
"楊錚自己也有麻煩了。"花四爺眯著眼笑道;"連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難保。
"他的麻煩不小?"
"很不小。"花四爺說:"就算不把命送掉,最少也得吃上個十年八年的官司。"狄青麟笑了笑:"那就好極了。"
他沒有再問揚掙惹上的是什麼麻煩,他一向不喜歡多管別人的事。
花四爺自己卻透露出一點;"這件事說起來也算狠巧,我們本來並不知道小侯爺要對付楊錚和如玉。"他說;"可是我們早就有計劃對付他了。"狄青麟微笑。
現在他已明白,楊錚的麻煩是在青龍會的精密計劃下製造出來的。
無論誰惹上這種麻煩,要想脫身都很不容易。
狄青麟站起來,替花四爺也倒了杯酒,輕描淡寫地問:"那天晚上我們在府上喝酒的時候,在席前赤著腳跳拓技舞的那位姑娘是誰?""她叫小青,我已經把她帶到這裡來了。"他說:"我早就看出小侯爺看上她了。"狄青麟大笑:"花四爺,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什麼會發財,象你這種人不發財才是怪事。"小青的腰在扭動時就象一條蛇。
小小的青蛇。
(六)
夜更深,更靜。呂素文卻突然驚醒,從噩夢中驚醒。
她夢見狄青麟的嘴裡忽然長出了兩顆獠牙,咬住了思思的脖子,吸她的血。
她驚醒時楊錚還在沉睡。
她忽然發現楊錚全身上下都是滾燙的,流著的卻是冷汗。
楊錚病了,而且病得很不輕。
素文又吃驚又難受,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想去找塊毛巾替楊掙擦汗。
屋子沒有點燈,她本來什麼都看不見,可是看見窗子開了。
淡淡的星光從窗外照進來,她忽然看見窗外站著一群人,有的人掌中有刀,有的人手裡有箭。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