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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鮮紅的指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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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刀光在星光下閃動,利箭在弓弦上伸挺。

呂素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因為她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好想去叫醒楊錚,又不想去叫醒他。

——他為什麼偏偏要這時候生病?

窗外的人並沒有衝進來,可是門外已經有人在敲門了。

呂素文又想去開門,又不敢去。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響,楊錚終於被吵醒,先看見呂素文充滿驚惶恐怖的臉,又看見窗外的刀光。

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床上一躍而起,忽然發現自己的腿有些軟,衣服都是溼淋淋的,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只不過他還是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人高大威猛,滿臉大鬍子,眉毛濃得就象是兩把潑風刀,看起來天生就象是個有權力的人。

另外一個短小精悍,一雙眼睛炯炯有光,看起來不但極有權,而且極精明。

楊錚認得這些人。

六扇門裡的兄弟,怎麼會不認得省府裡的總捕頭,以"精明老練,訊息靈通"讓黑道朋友人人都頭痛的"鷹爪"趙正?

"趙頭兒,"楊錚問他:"三更半夜來找我幹什麼7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趙正還沒有開口,這個濃眉虯髯的大漢已經先開口了。

"想不到你居然還沒有跑,"他冷笑著道:"你真有膽子。""我為什麼要跑?"

趙正忽然嘆了口氣,拍了拍楊錚的肩。

"老弟,你的事發了。"他不停地搖頭嘆氣:"我真想不到,你一向是條好漢子,這次怎麼擊膂出這種事來?""我做了什麼事?"

濃眉大漢又冷笑:"你還想裝蒜?"

他揮了揮手,外面就有四個人抬了個白木銀鞘子走了進來,正是楊錚剛從倪八手上奪回來的鏢銀,每個鞘子裡都裝著四十隻五十兩重的元寶。

楊錚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濃眉大漢忽然又出手,拔出一柄金光閃閃的紫金刀,一刀砍下去,銀鞘子立刻被劈開。

銀鞘子里居然沒有銀元寶,只有些破銅爛鐵和石頭。

濃眉大漢厲聲問楊錚:"你是在什麼時候把銀子掉包的?把銀子藏到哪裡去了?"楊錚又驚又怒;"九百個銀鞘都被掉了包?你以為是我動的手腳?"趙正又嘆了口氣:"老弟,不是你是誰?"他說:"銀子絕不會忽然變成廢鐵。"他又說:"倪八當然也有嫌疑,可借他已經被你殺了滅口,已經死無對證了。"——殺人滅口,死無對證,這種話說得好凶狠。

"你帶去辦案子的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而且每人都有一份,當然不會承認的。"趙正說:"老鄭和小虎子是你最信任的人,你叫他們把銀子帶走,因為你相信他們絕不會出賣你。

趙正又說:"這兩個人一有嬌妻幼子,一個有老母在堂,就算想出賣你,他們也不敢。"楊錚忽然鎮靜了下來,什麼話都不說,先回頭告訴呂素文;"你先回去,我再來找你。"呂素文的全身上下都已變得冰冰冷冷,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垂著頭走出去,走出門之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丁楊錚一眼,眼色中充滿惶恐和憂心。

她知道他一定不擊膂出這種事的,可是她也知道,這種事就算跳到黃河裡也很難洗得清。

她在為他擔心,只為他擔心,絲毫不為自己。

因為她還不知道她的情況比他更危險,還不知道現在已經有個人在等著要取她的命。

一個把殺人當作砍瓜切菜般的狠人。

(二)

禿子一向狠,又兇又冷又狠。

他是花四爺的屬下,現在已經得到花四爺的命令——在日出前去殺怡紅院的如玉。殺了之後立刻遠走高飛,五年裡都不許在附近露面。

花四爺除了給了他這個命令之外,還給了他一萬兩銀票,已經足夠他過五年舒服日子。

在他說來,這是件小事。

他向花四爺保證:"明天天亮的時候,那個婊子一定會躺在棺材裡。"(三)

楊錚的心在刺痛。

他明白呂素文對他的憂切關心,也捨不得讓她走,但是她非走不可。

因為他已經發現這件事絕不是容易解決的。

——如果你能知道一隻老虎掉進獵人的陷阱時是什麼感覺,你才能瞭解他此刻的感覺。

他問那個濃眉虯髯的大漢:"閣下是不是中原的總鏢頭寶馬金刀王振飛?""是。"

"閣下是不是認定了這件案於是我做的?"

"是。"

楊錚沉默了很久,轉過臉去問趙正:"連你也不相信我?"趙正又在嘆息,"一百八十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幹我們這一行的人,就算於一千年也嫌不來的。財帛動人心,這一點我很清楚。"他說;"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出手很大方的人,也知道剛才那位姑娘是個價值很貴的紅姑娘。"楊錚在聽他說話,聽到這裡,忽然衝過去,揮拳猛擊他的嘴。

趙正往後跳,王振飛揮刀,門外又有人撲進來,一片混亂中,忽然聽見-個人用一種極有威嚴的聲音大聲說;"你們全都給我住手!"一個白晰清秀、三十多歲的藍衫人大步走進來,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他們:"誰也不許輕舉妄動。"沒有人再動。

因為這個人就是這地方的父母官,進士出身的"老虎榜"知縣,被老百姓稱為"熊青天"的七品正堂熊曉庭。

他是能吏,也是廉吏,他連夜趕到這裡來,因為他對手下這個年輕人有份很特別的感情,那已經不是長官對下屬的感情。

"我相信楊錚絕不擊膂這種事。"熊曉庭說:"如果趙班頭怕對上面無法交待,本縣可以用這七品前程來保他。"趙正立刻躬身打揖:"熊大人言重了。"

他是府裡派來的人,但是他對這位清廉正直強硬的七品知縣,還不敢有絲毫無禮。

"只不過這件案子還是要落在楊錚身上。"熊大人轉向楊錚:"我給你十天期限,你若還不能破案,就連我也無法替你開脫了。"十天,只有十天。

沒有人證,沒有線索,沒有一點頭緒,怎麼能在十天之內破得了這件案子?

天還沒有亮,楊錚一個人躺在床上,只覺得四肢發軟,嘴唇乾裂,頭腦渾渾沌沌,就象是被人塞了七八十斤垃圾進去。

他恨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時候生病。

他絕不能讓自己這麼樣倒在床上,他一定要掙扎著爬起來。

但是他滾燙的身子忽然又變為冰冷,冷得發拌,抖個不停。

暈眩迷亂中,他好象看見蓮姑走進了他的屋子,替他蓋被,替他擦臉,拿著他的臉盆替他去井裡打水,好象去了很久沒有回來。

(四)

他彷彿還聽見了一聲慘呼,那彷彿是蓮姑的聲音。

此後,他就沒有再看見過她。

天亮了。

禿子雖然一夜沒有睡,卻還是精神抖擻,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少了一個人,他身上卻多了一萬兩銀子。

行裝已備好,健馬已上鞍,從此遠走高飛,多麼逍遙自在。

他想不到花四爺居然會來,帶著個小書僮一起來的,胖胖的臉上一團和氣,只問他:"你是不是要走了?""是。"禿子笑道,"四爺交給我辦的只不過是小事一件,簡直比吃白菜還容易。""現在如玉已經躺在棺材裡?"

"她不在棺材裡。"禿子說:"她在井裡。"

"哦?"

"前天晚上她就不在怡紅院了,幸好我還是找到了她。"禿子很得意:"前天晚上送她出去的車伕是個酒鬼,我只請他喝了幾兩酒,他就把她去的那個地方告訴了我,我當然不會找不到的。"花四爺微笑:"你倒真有點本事。"

禿子更得意。

"我趕去的時候,她正好從屋子裡出來,到井邊去打水,三更半夜誰都難免失足掉下井的,所以我一伸手,事情就辦成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你辦得很好。"花四爺說:"可惜還是有一點兒不太好。""哪一點兒?"

"你殺錯了人!"花四爺道:"昨天晚上如玉已經回到怡紅院,還陪我喝了兩杯酒。"禿子怔住了。

花四爺又笑了笑:"偶然殺錯一兩個人其實也沒什麼太大關係。"禿子也笑了。

"當然沒關係,今天我再去,這次保證絕不會再殺錯。""那麼我就放心了。"花四爺帶著微笑,吩咐他那個最多隻有十五六歲的小書僮:"小葉子,你再替我送一千兩銀子給這位大哥。"小葉子長得眉清目秀,一臉討人喜歡的樣子,尤其是拿出銀子送人的時候,更讓人沒法予不喜歡。

禿子的眼睛就象花四爺一樣眯了起來:"這位小哥長得真好。"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他只看見了小葉子拿銀票的-隻手。

小葉子另外還有一隻手,手裡有一把刀。

雖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入一個人的要害,還是一樣可以致命。

小葉子輕輕鬆鬆地就把這柄短刀的刀鋒送進禿子的腰眼裡去。

完全送了進去,連一分都不剩。

象禿子這種人的死,才是真正不會有人關心的。

因為他殺人。

殺人的人,就難免會死在別人的刀下-

一-雖然有時是孩子手裡的短刀,有時是仇人手裡的兇刀,但是在最合理的情況下,通常還是劊子手掌中的鋼刀。

(五)

蓮姑死了,死在井裡。

誰也想不到她是被人誤殺而死的。

她沒有仇人,更不會被人仇殺,連她的父母都認為她是自己想不開而跳井的。

於老先生夫妻當然不會把這種話在楊錚的面前說出來。

楊錚已經病了,已經有了麻煩,老夫妻兩個都不願再傷他的心。

他們甚至還請了位老郎中來替楊錚開了一帖藥,可是等到他們把藥煎好送去時,楊錚已經不見,只留下兩錠銀子和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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