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子是留給蓮姑辦後事的,聊表我一點心意,這兩天我恐怕要出遠門,但是一定很快就會回來,請你們放心。"手裡拿著銀子和紙條,眼睛看著窗外蕭索冷清的小院,一棵衰老的白楊樹已經開始枯萎,一條黃狗蜷伏在牆角。
老夫妻兩個人慢慢地走出去,在樹下兩個石凳上面對面地坐下。
看著一朵朵楊花飄落。
他們沒有流淚。
他們已經無淚可流了。
(六)
天已經亮了很久,張老頭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他知道早就應該準備滷菜和麵條了,否則今天恐怕就沒法子做生意。
他為什麼一定要起來做生意呢?每一天的日子都過得如此漫長艱苦,而生命偏偏又如此短促,為什麼不能多睡一會兒?
他還是起來了,因為他忽然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這裡來吃麵的窮朋友。
這裡不但便宜,還可以賒帳,如果這裡沒有東西吃,他們很可能就要捱餓。
一一個人活著並不是只為了自己,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如果你已經擔起了一副擔子,就不要隨便放下去。
張老頭心裡嘆著,剛卸下店門的門板,就看見楊錚衝了進來,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已經變得散漫無神,而且充滿了紅絲,臉色也變得很可怕。""你病了。"張老頭失聲說;"你為什麼不躺在家裡休息休息?""我不能休息。"楊錚說:"因為有些事非要我去做不可。"張老頭當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嘆息著道:"對!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停下來的。"楊錚自己去拿了六個大碗擺在桌上。
"你把每個碗都替我倒滿燒酒,最烈的那種燒刀子。"他說;"我一定要喝點酒才有力氣。"張老頭吃驚地看著他:"你病得這麼厲害還要喝酒?你是不是想死?"楊錚苦笑:"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因為現在我還不能死。"張老頭不禁嘆息:"對,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就算我們自己想死都不行。"六大碗火辣辣地燒刀子,楊錚一口氣喝下去,身子立刻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外面的風很大,他迎著風衝去,扯開了衣襟,大步而行,汗珠子雨點般下來,冷風吹在他流著汗的胸膛上,他完全不在乎。
城裡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挺著胸對他們點頭微笑。
他先到縣衙裡去跟熊大人磕了三個頭。
現在我就要出門去辦事了,十天之內我一定會回來,就算我死了,也會求人把我的屍首抬回來。"他說:"只求大人不要為難那些為我作保的兄弟。"年輕的縣太爺沒有回答,卻轉過頭去,因為他不願他的屬下看見他已有滿眶熱淚將要奪目而出,過了很久他才淡淡的說;"你走吧!"出了衙門,楊錚就把他母親留給他以後娶媳婦做聘禮用的一對珠環和一根金釵,送到鴻發當鋪去當了十五兩五錢銀子。
這還是他母親陪嫁帶到楊家的,他本來就算餓死也不會動用,可是現在他已經把他多年薪俸的節餘都留給蓮姑了。
他用一兩銀子買了兩大壇酒,和一大方豬肉,叫人送到牢房去,送給他那些因這件事而被收押的兄弟,又把另外十四兩分成兩包,叫人選去給老鄭的妻兒和小虎子的寡母。
他不忍去見他們,也不敢去,他生怕他們見面時會彼此抱頭痛哭。
然後他就用最後的五錢銀子去買了四十個硬麵餅和一些鹹菜肉乾,用青布包好紮在背後,剩下的還夠他喝兩斤最便宜的燒酒。
他本來不想再喝的,可是他忽然看見趙正和王振飛就站在對面的"悅賓"客棧門口,正在跟一個白衣如雪的貴公子寒喧招呼。
客棧外停著一輛極有氣派的馬車,這位貴公子好象已經準備要上車走了。
他對趙正和王振飛也很客氣,可是一張蒼白而高貴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不耐煩的情緒,顯然並沒有把這兩個人當作朋友。
楊錚忽然把本來不想喝的兩廳酒要來,一口氣喝了下去。
狄青麟的確已經很不耐煩,只想這兩個人趕快把話說完趕快走。
但是剛被王振飛介紹給狄小侯認得的趙正,還在不斷的向他道仰慕之忱,還一定要留他吃頓飯。
就在這時候,對街忽然有個衣衫不整、滿身酒氣的年輕人衝過來問他:"你是不是狄青麟?"他還沒有開口,趙正已經在大聲叱責:"楊錚,你怎麼敢對狄小侯爺如此無禮?"楊錚笑了笑:"我對誰都是這樣子的,你要我怎麼樣對他?跪下來舐他的腳?"趙正氣得臉色都變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職位,還不便發作。
王振飛卻沒有這些顧忌,冷笑道:"楊頭兒,以你的身份,恐怕還不配跟小侯爺說話,你就快點滾吧!""我不會滾。"
"不會滾我也要你滾,我教你。"
楊錚又笑了,忽然一巴掌往王振飛臉上打了過去。
王振飛冷笑,隨便用一個"小擒拿手"就扣住了楊錚的腕子。像這樣一個小小的捕快,他閉著眼也能對付的,他正想給這個無禮的小子一點教訓,想不到就在這時候,楊錚的左拳已經痛擊在他的胃上。
這一拳打得不輕。
王振飛痛得幾乎要彎下腰去嘔吐,幸好他幾十年的功夫不是白練,寶馬金刀的聲名得來也並非偶然,他居然挺住了。
楊錚也想乘這個機會掙脫了他的手,卻沒有掙脫,王振飛手上的力道實在不弱。
"你知不知道世上只有兩種人是打不得的,一種是功夫比你強的人,另一種就是我這樣的人。"他說:"毆打官差,是要吃官司的。"王振飛怒喝:"憑你還不配帶我去吃官司。"
他的力氣已恢復,"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每一招拿的都是對方關節要害。
楊錚雖然知道,卻不在乎。
他還可以拼命。
狄青麟一直用一種冷冷淡淡的態度在看著他們,忽然冷笑道;"我也不會滾,滾起來一定很有意思,王總鏢頭,你還是教教我吧。"王振飛的臉色又變了,吃驚地看著狄青麟:"小侯爺,你難道忘了我是你的朋友?"狄青麟又淡淡地笑了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聲音很平和:"你們兩位都不是。"他忽然伸出手去拉楊錚的手:"你有什麼事找我?我們到車上去說。"楊錚的腕門本來已經被王振飛以極厲害的擒拿法鎖住,可是狄青麟一齣手,好象並沒有什麼動作,王振飛就不由自主鬆開來踉蹌後退三步,他又驚又恐又怕又有點莫名其妙,直等到馬車遠去,才忍不住問趙正;"他怎麼可以這樣子對我?""他當然可以,不管他怎麼樣對你都可以,他也可以這樣子對我。"趙正冷冷地說:因為他不但功夫比我們高得多,而且是世襲的-等侯。
"難道我們就沒法子對付他?"
"當然有。"
"什麼法子?"
"去咬他一口。"
(七)
馬車前行,舒服而平穩。
狄青麟用一種很溫和的眼光看著楊錚。
"我聽說過你,我知道你是條硬漢。"狄小侯說:"可是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你那樣的出手,你為了要打人,居然不惜先讓對方把你的要害拿住。""你從來沒見過那一招?"
"從來沒有。"
"我也沒有見過。"楊錚說:"我也是第一次用那招,因為那本來就是我臨時想出來的,我練的就是這種功夫。"狄小侯微笑:"這樣的功夫有時候也很有用的。"楊錚忽然問他:"你聽誰說起過我?是不是思思?""是她。"
"她人呢?"
"走了。"狄青我的聲音裡帶著種無可奈何的惋惜;"一個女人如果要走,就好象天要下雨-樣,誰也攔不住的。""你知不知道她是跟誰走的?"楊錚又問:"知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狄青麟搖頭;"事先我一點兒都沒有看出她擊脒,女人的心事,本來就是男人無法捉摸的。"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正如男人的心事女人也無法捉摸一樣。"楊錚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我也要走了,再見。"他真的說走就走,說完這句話就開啟車門跳了出去。
馬車依然保持著正常的速度向前泵慧。狄青麟靜靜地坐在車廂裡,本來很少有表情的臉上,現在卻有了種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這時候,車廂下忽然有個人游魚般滑出,滑入了車窗,穿一身灰布衣褂,拿一根青竹明杖,赫然是"瞽目神劍"應無物。
他忽然闖入狄小侯的車廂,狄青麟卻連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好象早就知道他會來的,只問了句,"藍大先生是不是已經死在你的劍下?""沒有。"應無物說:"我和他根本沒有交手。""為什麼?"
"就因為剛才的那個人。"
"楊錚?"狄青麟皺眉:你要殺人時,一個小小的捕頭能攔得住你?""這次你看錯人了。"應無物道:"楊錚絕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簡單的人。""哦?"
"他出手的招式雖不成章法,卻有一身很好的內功底子,絕不是沒有來歷的人。"應無物微笑:"我跟他交過手,他瞞不過我。"他又說:"藍一塵要收他為弟予,他居然一口拒絕了。你想不想得出他為什麼要拒絕?"狄青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不是因為他本門的武功並不比藍大先生的劍法差?""是的。"
"他為什麼從來不用他的本門武功?"
"因為他不願讓人看出他的身世來歷。"
"你想他有什麼來歷?"
應無物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第一眼看見他,就覺得他很象一個一個瞎子怎麼能"看見"?就算他的心中有眼,也看不見人的。
這是件怪事,狄青麟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只問應無物,"他象誰?""象楊恨,性格容貌神氣都像極了。"
"楊恨?"狄青麟立刻問道:"是不是昔年橫行無忌、殺人如草的大強盜楊恨?""是的。"
狄青麟的瞳孔忽然收縮。
"難道你認為他可能是楊恨的後人?"
"很可能。"
應無物的的眼一翻,眼白翻起,忽然露出雙雖然比常人小一點,但卻精光四射的眸子。
他沒有瞎。
"瞽目神劍"應無物居然不是瞎子。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騙過了天下人,可是他投有騙過狄青麟。
他為什麼要讓狄青麟知道這秘密?
難道他和狄青麟之間有一種不為人所知的特別關係?
一個浪跡天涯的劍客,和一位門第高貴的小侯爺,會有什麼關係呢?
狄青麟的手已握緊,就好象已經握住了他那柄能殺人於瞬息的薄刀。
應無物盯著他,盯著他看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那個叫思思的女人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你殺了她?"狄青麟拒絕回答。
應無物嘆了口氣,眼白一翻,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忽又消匿,又變成個瞎子。
"如果你殺了那個女人,最好連楊錚也一起殺了。"應無物說;"只要他還活著,就絕不會放過你,遲早總會查出你的秘密。"他冷冷地接著說:"這種事你是絕不能倚靠別人替你做的。"狄青麟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聲吩咐他新僱的車伕:"我們回家去。"車伕是新僱的。
因為原來的那個車伕,在思思失蹤之後,忽然因為醉酒淹死在大明湖。
(八)
呂素文的心很亂。
一個三十歲的寂寞女人,黃昏時心總是莫名其妙的忽然亂起來。
就在她心最亂的時候,楊錚忽然來了,第一句話就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你看不看得出它本來是屬於誰的?"楊錚伸出緊握住的手,他手裡握住的是一截斷落了的指甲。
鮮紅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