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你們想笑的時候還能笑,想哭的時候還能哭。
所以你們還活著。
(三)
夜已很深。
高立已躺下去,就在死巷中的陰溝旁躺了下去。
天上繁星燦爛。
星光映在他眼睛裡,他眼睛好黑、好深。
小武倚著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同情?還是憐憫?
也不知是在憐憫別人?還是憐憫自己。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個秘密告訴你,你想不想聽?」
高立道:「想。」
小武目光移向遠方,緩緩道:「現在我也沒地方可去了。」
他還在笑,但笑得就象是冷巷中的夜色同樣淒涼。
也許他不笑反而好些。
看見這種笑,高立只覺得彷彿有雙看不見的手在用力擰絞著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將他的眼淚和苦水一起擰出來。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對他說來,這也不是秘密。
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這秘密一點也不好聽。」
小武道:「你難道有比較好聽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個。」
他笑得也有些淒涼,卻又有些神秘。
小武立刻追問道:「你為什麼不說?」
高立道:「我說出來怕你嚇一跳。」
小武道:「你放心,我膽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聽?」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訴你,我有個女人。」
小武好象真的吃了一驚,道:「你有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
高立道:「當然是個好女人。」
好女人的意思,通常就是不要錢的女人。
小武忍不住笑道:「她長得怎麼樣?」
高立凝視著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變得說不出的溫柔,就彷彿己經將天上的星光,當做她的眼睛。
小武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忍不住問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終於點了點頭,柔聲道:「我保證你絕沒有看過她那麼美女人。」
小武故意搖了搖頭,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當然不信,因為你想激我帶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來你也很聰明。」
高立忽然跳起來,一把揪往他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對她只要有一點點無禮,我就跟你拼命!」
他們的精神突然振奮起來,因為他們總算又找到一個地方可去。
一個奇妙的地方。
一個奇妙的人。
(四)
清泉。
清泉在四面青山合抱中。
綠水從青山上倒掛下來,在這裡彙整合一個水晶般的水池。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蒼白的臉上卻似已泛出紅光。
小武深深呼吸著木葉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覺間似已有些痴了。
高立看著他的臉,忽然道:「跳下去。」
小武笑了,道:「我還不想自殺,跳下去於什麼?」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讓她嗅到你身的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張開雙臂跳了下去。
小武看著他擱在在池畔的銀槍,心裡在嘆息。
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卻是永遠也洗不掉的。
他忍不住道:「你為何不洗洗這兩柄槍?」
高立道:「槍比人乾淨。」
小武道:「槍上沒有血腥?」
高立道:「沒有,是人在殺人,不是槍。」
他忽然一頭鑽入水底。
小武也慢慢地解下劍,擱在山石上,只覺得嘴裡又酸又苦。
是人在殺人,不是劍,也不是槍。
人為什麼總是要殺人呢?
他也一頭跳入水裡。
魚的世界,也比人的世界乾淨。
泉水清澈冰冷。
高立抱著塊大石頭,坐在水底,小武也學他抱起塊石頭坐在水底。
他們雖然也知道在這裡無論誰都坐不長、但只要能逃避片刻,也是好的。
這裡實在很美,很靜。
看著各式各樣的魚蝦在自己面前悠閒地游過去,看著水草在砂石間嫋娜起舞,這種感覺絕不是未曾經歷此境的人所能領略得到的。
只可惜他們不能象魚一樣在水中呼吸。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援不住了,正想一起上去。
就在這時,他們看見水裡垂下了兩根釣絲。
釣鉤上沒有魚餌,但卻繫著一柄劍鞘、一卷紅纓。
小武劍上的鞘,高立槍上的紅纓。
這就是他們的餌。
難道他們要釣的魚,就是小武和高立。
兩個人的腳一蹬,已同時向後面竄出兩丈,小武指指自己的腳。
高立就游過來,托住他的腳,用力向上一託。
小武的人就煙花火箭般竄了出去。
水花四濺。
小武已經竄出水面一丈,長長呼吸,突然伸手抄住了一根露出水面的樹枝,將整個人吊在樹枝上。
池畔竟沒有人。
兩根釣竿用石頭壓在池畔。
大石頭上還有塊小石頭,小石頭上壓著有一張紙。
本來在石頭上的槍和劍卻已赫然不見了!
小武的臉又變得蒼白如紙。
這時高立的頭已悄悄在岸邊伸出來,四下看了一眼,也不著色。
「沒有人?」
「沒有。」
「紙上寫著什麼?」
兩個又對望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過去。
四下靜靜的全無動靜,風中還是流動著木葉的芬芳、水的清香。
天地間還是如此美麗幽靜。
只有象他們這種隨時都在以生命冒險的人,才能感覺到那種安詳平靜中的殺機。
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危險。
他們終於走到那塊石頭旁,小武將石塊彈出,高立拈起了那張紙。
紙也是溼的,上面的字跡也已模糊不清,彷彿寫的是:「小心……」
他們只看出了這兩個字,山壁上就有塊巨石炸彈般向他們打下來。
他們當然可以向旁邊閃避。
但他們沒有。
多年來,他們已玩慣了多種危險的把戲,但這種把戲並不危險。
只要是個反應比較快的人,就可以將這塊石塊閃避開。
「七月十五」當然不會真的認為這種把戲就可以殺得了他們。
多年來出生人死的經驗,已使他們感覺到把戲後面,必定還藏著危險可怕的陰謀。
所以巨石打下來,他們非但沒有向兩旁閃避,反而迎了上去,在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從迎面落下的巨石旁邊竄了上去,竄上了三丈。
他們的手立刻抓住了山壁上的藤枝。
然後他們就立即聽到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大震。
「七月十五」想必已將從「霹靂堂」買來的那批火藥,全都綁在這塊巨石上。
他們若是向兩旁閃避,此刻縱然沒有被炸成碎片,也得被爆炸出的碎石打得稀爛。
但他們現在還是完整的,這並不是僥倖,也不是運氣。
震聲中,他們非但沒有扭頭向下來,甚至連身子都沒有停頓,抓住藤枝的手一用力,腳尖向山壁上蹬,人又接著向上竄出。
山壁峭立,高十餘丈。
他們接連三個起落,已竄了上去,直到這時,爆炸的聲音還在山谷迴響,碎石也剛剛象雨點般落入池水裡。
山壁上是個平臺般的斜坡,「三個人正探著頭向下看,其中一人正是丁幹。
他發現小武和高立忽然出現在山壁上時,臉上的表情,就如忽然被人摑了一巴掌。
高立冷冷地看著他。
小武卻笑了笑,說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沒有死。」
丁幹深深呼吸一次,神色也恢復冷靜,冷冷道:「想不到你也也沒有死。」
小武道:「就憑你們三個人,要殺我們只怕還不容易。」
丁幹鐵青著臉,不能不承認。
小武道:「但我們若要殺你?你看容易不容易?」
丁幹道:「你們為什麼要殺我?」
小武道:「因為你要殺我們。」
丁幹道:「你們自己知道,要殺你們的並不是我。」
小武點點頭,也不能不承認。
丁幹道:「殺人既然是我們的職業,我們就不能無緣無故殺人。」
小武道:「的確不能。」
他轉臉去看丁幹旁邊的兩個人。
這兩人臉色蠟黃,滿面病容,一雙手卻黝黑如鐵。
小武道:「想不到鷹爪隊下的高手,居然也加入了七月十五。」
這人冷笑道:「閣下好眼力。」
小武道:「這一次想必是兩位第一次出手,當然是不肯空手而回的了。」
丁幹道:「他們本就不會空手而回的。」
他一雙手本來抱在胸前,現在還是沒有動。
但忽然間,兩柄彎刀已割入了這兩人的咽喉,割得很深。
沒有驚呼,也沒有掙扎,兩個人忽然像是兩塊木頭跌下山。
丁幹這才拍了拍手,淡淡道:「因為他們根本就回不去。」
高立看著他,臉上全無表情。
小武道:「他們一死,你就可以回去了。」
丁幹道:「殺了你們,我也可以回去,但殺他們比殺你們容易。」
小武道:「他們至少不會防備你。」
丁幹道:「所以我選對了。」
小武道:「他們卻選錯了!」
丁幹道:「哦。」
小武道:「他們本不該跟你來的。」
丁幹道:「我還要活下去。」
小武道:「你能活得下去。」
丁幹道:「他們既已死了,就沒有人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小武道:「所以你回去之後,隨便怎麼說都已沒關係。」
丁幹道:「不過,我早已說過,絕不會無緣無故殺人的。」
小武道:「你怎知我們會放你走?」
丁幹道:「因為你們殺了我,也沒好處。」
小武道:「哦!」
丁於道:「我既已殺了他們,當然絕不會再洩露你們的行蹤,否則七月十五日也一樣饒不了我。」
小武道:「不殺你又有什麼好處?」
丁幹道:「我可以替你們將這兩人毀屍滅跡,也可以回去說,你們根本沒走這條路。」
小武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丁於道:「幹這行我已幹了十年,若是想得不周到,怎麼還能活著。」
他死灰色的眼睛裡,竟也露出一絲淒涼悲痛之色。
世上很多人都在活著,但大多數人都不滿足,有些人想要更多的財富,有些人想要更多的權力。
可是在他們這些人說來,只要能活著,就已不容易。
小武忽然嘆息一聲,道:「只要為了活著,你什麼事都肯做!」
丁幹驚惶地點了點頭,道:「是的,我什麼都肯做。」
小武道:「好,我放你走。」
丁幹一句話都不再說,掉頭就走。
小武笑笑道:「等一等。」
丁幹就等。
小武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走。」
丁幹搖搖頭。
小武道:「只因為你已不是個活人,你已經早就死了!」
丁幹已走了,高立象石頭般站著,動也不動。
然後他突然彎下腰來嘔吐。
小武看著他,等他吐完了,才嘆了口氣,道:「你是不是怕自己以後也會跟他一樣。」
高立臉上還帶著痛苦之色,道:「也許我現在已經跟他一樣。
小武道:「你不同。」
高立道:「但我若在這種情況下,說不定也會這麼樣做。」
他用力握緊雙拳,一字字道:「因為我也要活下去,非活下去不可。」
小武道:「你怕死?」
高立道:「我不怕死,可是我要活著。」小武道:「為了你那個女人活著?」
高立突然轉過頭,去看天上的白雲。
小武看不見他的臉,但卻可以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過了很久,高立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想不到他們居然會追到這裡來,而且這麼快就追來了。」
小武道:「你以前沒有到這裡來過?」
高立道:「我來過,雙雙就住在這附近。」
小武道:「雙雙?」
高立道:「雙雙就是我的女人。」
小武道:「你既已來過,這次就不該來,他們說不定也知道雙的家在什麼地方。」
高立道:「也許。」
小武道:「他們說不定已在那裡佈下了陷阱,正在等著你去。」
高立道:「也許。」
小武道:「可是你還是要去?」
高立道:「一定要去。」
小武道:「明知是陷餅也要跳下去。」
高立道:「更要跳下去。」
小武道:「為什麼?」
高立道:「因為我不能讓雙雙一個人留在陷阱裡。」
小武不說話了,已不能再說。
他忽然發覺這冷漠無情的劊子手,對雙雙竟有種令人完全想不到的感情。
她當,然是個值得他這麼做的女人。
高立忽然轉過頭,凝視著他,道:「我去,你可以不必去。」
小武點點頭,道:「我的確可以不必去。」
高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再說什麼——也不能再說什麼。
可是他走的時候,小武卻在後面跟著。
他眼睛亮了,卻故意板著臉,道:「你不必去,為什麼又要去?」
小武笑了笑,道:「我雖然不喜歡一個人往陷阱裡跳,但若有朋友陪著,隨便往哪裡跳都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