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黃昏。
遠山在夕陽中由翠綠變為青灰,泉水流到這裡,也漸漸慢了。
風的氣息卻更芬芳,因為鮮花就開在山坡上,五色繽紛的鮮花靜悄悄地擁抱著一戶人家。
小橋。流水。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裡也種著花。
一個白髮蒼蒼、身材魁偉的老人,正在院子裡劈柴。"他只有一隻手。
但是他這隻手卻十分靈敏、十分有力。
他用腳尖踢過木頭,一樣手,巨斧輕輕落下,"喀嚓"一響,木頭就分成兩半。
他的眸子就象是遠山一樣,是青灰色的,遙遠、冷淡。
也許只有經歷過無數年豐富生活的人,眼睛才會如此遙遠,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進來。
他們的腳步很輕,但老人還是立刻回過頭。
他看見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裡還是全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直到高立走過去,他就慢慢地放下斧頭。
然後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象奴才看見主人那麼樣跪下去。
但是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也沒有說一個字。
高立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兩個人就象是在扮著一幕無聲的啞劇。只可惜誰也不知道劇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頭人般站在那裡,幸好就在這時,屋子裡傳出了聲音。
是溫柔而嫵媚的聲音,是少女的聲音。
雙雙。
她在屋子裡柔聲輕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來,我知道。"聲音裡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歡喜和柔情。
高立聽到這聲音,眼睛裡也立刻露出一種無法描敘的柔情。
小武幾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發覺自己也說不出有多麼想看看這個女人。
"她當然是值得男人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過頭,開始劈柴,"喀嗓"一聲,一根柴又被劈成兩半。
她並沒有出來。
小武已跟著高立走進了屋子。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時快。
"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廳裡打掃得很乾淨,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旁邊有扇小門,門上垂著竹簾。
她聲音又從門裡傳出來。
"你帶了客人口來?"她居然能聽出他們的腳步聲。
高立的聲音也變得非常溫柔,"不是客人,是個好朋友。""那未你為什麼不請他進來?"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著道:"她要我們進去,我們就進去。"小武道:"是,我們進去。"
這句話說得毫無意義,因為他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
然後他就跟著走了進去。
然後他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以至連心跳都似已停止。
他終於看見了雙雙——這第一眼的印象,他確信自己永生都難以忘記。
雙雙斜倚在床上,一雙拉著薄薄的被單的手,比被單還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細而纖弱,就象是個孩子,甚至比孩子還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卻灰濛濛的全無光彩。
她的臉更奇怪。
沒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臉是什麼模樣,甚至沒有人能想象。
那並不是醜陋,也沒有殘缺,卻象是一個拙劣工匠所製造出的美人面具,一個做得扭曲變了形的美人面具。
這個可以令高立不惜為她犧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個發育不全的畸形兒,而且還是個瞎子。
屋子裡擺滿了鮮花,堆滿了各式各樣製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東西,當然都是昂貴的。
花剛摘下,鮮豔而芬芳,更襯得這屋子的主人可憐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臉上,卻完全沒有自憐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滿了歡樂和自信。
這種表情竟正和一個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樣。因為她知道世界的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住。
高立卻已張開雙臂,迎了上去,輕輕摟住了她,柔聲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經想得快瘋了。"這種話簡直說得肉麻已極,幾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嘔。
但雙雙臉上的光輝卻更明亮了,她抬起小手,輕輕拍著他的頭。
看她對他的態度,就好象拿他當做個孩子。
高立也好象真的成了個孩子,好象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雙雙吃吃笑道:"你這個小扯謊精,你若真想我,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呢?"高立故意嘆了口氣,道:"我當然也想旱點回來,可惜我還想多賺點錢,回來給我的小公主買好東西吃、好東西玩呀。"雙雙道:"真的?"
高立道:"當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雙雙又笑了,道:"我還以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暈了頭哩。"高立叫了起來,道:"我會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還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主!"雙雙笑得更愉快,卻故意搖著頭,道:"我不信,外面一定還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高立斷然道:"沒有,絕對沒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著道:"我本來聽說皇城裡也有個公主很美,但後來我自己一看,才知她連你一半都比不上。"雙雙靜靜地聽著,甜甜地笑著,忽然在他臉上親了親。
高立立刻好象開心得要暈倒。
一個昂藏七尺的男子漢;一個畸形的小瞎子,兩個人居然在一起打情罵俏,肉麻當有趣。
這種情況非但可笑,簡直滑稽。
但小武心裡卻一點可笑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覺得心裡又酸又苦。
他只覺得想哭。
高立已從身上解下一條陳!日的皮褡褳,倒出了二三十錠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著雙雙的小手,輕摸著這些金子,臉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驕做,道:"這都是我這幾個月賺來的,又可以替我們的小公主買好多東西了。"雙雙道:"真是你賺來的?"
高立大聲道:,"當然,為了你,我絕不會去偷,更不會去搶。
雙雙的神色更溫柔,抬起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我有你這麼樣一個男人,我真,我真為你而驕做。"高立凝視著她,蒼白、憔悴、冷漠的臉忽然也露出種說不出的歡愉幸福之色。在外面所受的委曲和打擊,現在早已全部忘得乾乾淨淨了。
小武從未看過這種表情,也從未想到會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到了這裡,他就好象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雙雙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顯然也已感覺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滿足的。
你們能說他們不配麼?
小武忽然也覺得她很美了。
一個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歡愉,其他縱然有些缺陷,那又能算得了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雙雙忽然紅起臉一笑,道"你剛才不是說帶了個朋友回來嗎?""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見你,立刻就暈了頭,連朋友都忘了。"雙雙道:"你在別人面前也這麼說,不怕別人笑話。"高立道:"他怎麼會笑話我們,這小子現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他看著小武,目中充滿了祈求之色。
小武嘆了口氣道:"你總在我面前說,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美人,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騙人精。"高立臉色立刻變了,拼命擠眼,道:"我哪點兒騙了你?"小武道:"世上哪裡有象她那樣的美人?她簡直是天上的仙子。"高立笑了。
雙雙也笑了。
小武用拳頭輕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實說,我真羨慕你這混小子,你哪點兒配得上她。"高立故意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實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歡我。"雙雙吃吃笑道:"你們看這個人,臉皮怎麼越來越厚了。"高立道:"我是跟這小子學的。"
三個人同時大笑,小武忽然也發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樣開心過。
雙雙睡得很早,吃完了飯,是高立扶她上床的,還替她蓋好了被。
她就象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樣樣事都需要別人照顧。
可是她卻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現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鋪了張草蓆在花叢間,靜靜地躺在星空下。
夜涼如水。
星空遙遠而輝煌。
小武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說的不錯,她的確是個奇妙的女人。"高立沒有說話。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許並不美,可是她的心卻很美,也許比世界上大多數美人都美麗得多!"高立還是沒有說話。
小武道:"我本來一直在奇怪,象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是個小氣鬼,現在我才明白了。"他嘆息著,接著道:"為了她這樣的女人,你無論怎麼做都是值得的。"高立忽然道:"也許我並不是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嘆了口氣,道:"我若說得光明堂皇些,當然可以說是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裡明白,我這麼樣為的是自己。"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為我只在這裡的時候,心裡才會覺得平靜快樂。所以……"他慢慢的接著道:"我每隔一段時候,都一定要回來一次,住幾天,否則我只覺早已倒了下去,早已發了瘋。"——人也象機械一樣,每隔一段時候,都要回廠去保養保養,加油的。
小武當然懂得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問道:"你怎麼遇見她的?"高立道:"她是個孤兒。"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經死了,在她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著道:"他們只有她一個女兒,為了不讓她傷心,從小就說她是世上最美的孩子,她……她自己當然也看不見自己。"看不見自己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見別人。
就因為她看不見別人,所以才不能將自己跟別人比較。
小武長長嘆息著,黯然道:"她是個瞎子,這本是她的不幸。從這一點看,這反而是她的運氣。"幸福與不幸之間的距離,恐怕本來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傷,無意間來到這裡,那時她父母還沒有死,他們為我療傷,日日夜夜地照顧我,從沒有盤問過我的來歷,也從沒有將我當做歹徒。"小武道:"所以你以後就常常來?"
高立道:"那時我已將這裡當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節時,無論我在哪裡,總要想法子趕著回來的。"小武道:"我瞭解你這種心情。"
他臉上也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痛苦之色,這個看來很開朗的少年,心裡也有很多不可與外人道出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後來……後來她的父母死了,臨終以前,將他們唯一的女兒交託給我,他們並不希望我娶她,只不過希望我能象妹妹般看待她。"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現在還沒有,但以後——以後我一定會娶她的。"小武道:"為了報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愛她?"
高立遲疑著,緩緩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歡她,我只知道……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樂,可以使我黨得自己還是個人。"小武道:"那麼你為什麼還不趕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們的喜酒?"小武道:"當然想。"
高立坐了起來,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這裡多留幾天/小武道:"反正我也已無處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請你喝喜酒。"小武跳了起來,用力拍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著喝你的喜酒。"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準備。"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剛才替我們做飯的那個獨臂老人。"小武道:"他一一他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高立笑得彷彿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個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歷史。"高立道:"你看過他用斧頭沒有?"
小武道:"看過。"
高立道:"你覺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象並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的眼光果然不錯。"
小武道:"他究竟是誰?怎麼會到這裡來的?為什麼對你特別尊敬?"高立又笑了笑,道:"這些事你以後也許會慢慢知道的。"小武道:"你現在為什麼不告訴我?"
高立道:"因為我答應過他,絕不將他的事告訴任何人。"小武道:"可是我……"
這句話沒有說完,他身子突然騰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裡的一叢月季花裡竄了過去。
他的身法輕巧而優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叢中彷彿有人低聲道:"好輕功,果然不愧為名門之子。"小武的臉色變了變,低叱問道:"閣下是什麼人?"喝聲中,他已竄入花叢,正是剛才那人聲發出來的地方。
他沒有看見任何人。
花叢里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趕了過來,皺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這裡來了?"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麼知道不是?"
小武沒有回答。
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彷彿有些驚訝,又彷彿有些恐懼。
既然他算準不是組織中的人追來,又為什麼要恐懼?
高立雖然想不通,也沒有再問。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願說出一件事,無論誰也問不出來的。
高武沉默了很久,忽又問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裡?"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強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高立笑了笑,道:"你難道看不出他是個很不喜歡聊天的人?"小武目光閃動著,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緩緩道:"也許他喜歡跟我聊天呢。"高立凝視著他,過了很久,終於點點頭,道:"也許,這肚上奇怪的事本來就多得很。"(二)
大象並沒有睡。
他開門的時候,腳上還穿著鞋子,眼睛裡也絲毫沒有睡意。
沒有睡意,也沒有表情。
他無論看著什麼人,都好象在看著一塊木頭。
高立笑了笑,道:"你還沒有睡?"
大象道:"睡著了的人不會開門。"
他說話很慢、很生硬,彷彿已很久沒有說過話,已不習慣說話。
高立顯得很驚訝,彷彿已有根久沒有聽到過他說話。
屋子裡很簡陋,除了生命上必需之物外,什麼別的東西都沒有。
他過的簡直是種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覺得這裡恰巧和雙雙的屋裡成了個極鮮明的對比,就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魁偉、健壯、堅強、冷酷的獨臂老人,也和雙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若沒有非常特別的原因,這麼樣兩個人是絕不會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經拉開張用木板釘成的凳子,說道:"坐。"屋裡一共只有這麼樣一張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沒有坐。
小武站在門口,眼直勾勾地看著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見過我?"大象搖搖頭。
小武道:"可是你認得我!"
大象又搖搖頭。
高立看看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見過你,怎麼會認得你!"小武道:"因為他認得我的輕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輕功身法難道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麼看不出?"
小武道:"因為你年紀太輕。"
高立道:"你難道已經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問道:"就算你輕功身法和別人不同,他也沒看過。"小武道:"他看過。"
高立道:"幾時看過的?"
小武道:"剛才。"
高立道:"剛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麼話都沒有說,眼睛卻在看著大象腳上的鞋。
鞋子上的泥還沒有乾透。
最近的天氣一直很好,只有花畦的泥是溼的,因為每天黃昏後大象都去澆花。
但若是黃昏時踩到的泥,現在就應該早已乾透了。
高立並不是反應遲鈍的人,立刻明白剛才躲在月季花叢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並沒有否認。
高立道:"你真的認得他?"
大象也沒有否認。
高立道:"他是誰?你怎麼認得他的。"
大象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卻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小武,道:"你為什麼還不回去?"小武臉色彷彿又變了變,道:"回去?回到哪裡去?"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並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裡?"
他反而問:"我為什麼要回去!"
大象道:"因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問了一句:"為什麼?""
大象道:"因為你父親只有你這麼樣一個兒子。"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象是突然被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他眼睛盯著這老人,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高立悠然說道,"他當然不是大象,他是一個人。"小武不理他,還是盯著這老人,道:"你是邯鄲金開甲!"老人面上還是沒有表情。
高立卻已忍不住失聲道:"金開甲?大雷神金開甲?"小武道:"不錯!"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著道:"你剛才不肯告訴我他的來歷,只因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誰。"高立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確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輩外,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將斧頭運用得那麼巧妙?"金開甲突然冷冷他說道:"只可惜你年紀也太輕,還沒有見過二十年前的風雷神斧,是什麼樣子。"小武道:"可是我聽說過。"
金開甲道:"你當然聽說過,有耳朵的人都聽說過。"他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言詞間卻已顯露出一種懾人的霸氣。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卻沒有想到過,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會躲在這裡替人家劈柴!"這句話裡彷彿有刺。
金開甲臉上突然起了種奇異的變化,也象是突然被根釘子釘住。
過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緩緩道:"那當然要多謝你們家的人這句話裡也彷彿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從來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看見我。"金開甲道:"的確沒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還號稱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見了我,為什麼不殺了我?"金開甲道:"我不殺你。"
小武道:"為什麼?"
金開甲道:"因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誰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驚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並沒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金開甲冷冷道:"那時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則又怎會被那幾個豎子所欺。"他冷漠的眼睛裡突又露出一絲憤怒之色,過了很久,才接著道:"自從泰山一役,傷在你父親手裡之後,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樓飛血?"
金開甲道:"沒有,沒有人能夠破得了重樓飛血。"小武道:"他雖然斷了你一隻手,但你還剩下一隻有手。"金開甲冷笑道:"你畢竟年紀太輕,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小武怔住。
過了很久,他突又問道:"你在這裡天天劈柴,為的就是要練右手斧?"金開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練了多久?"
金開甲道:"五年。"
小武道:"現在你右手是否能和左手同樣靈巧?"金開甲閉上嘴,拒絕回答。
沒人會將自己的武功虛實,告訴自己的仇家的。
高立嘆了口氣,道:"難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他轉向小武,笑了笑,道:"現在我總算也知道你是誰了。"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做秋鳳梧。"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高立道:"昔年孔雀山莊秋老莊主,在泰山絕頂決鬥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這一戰連沒有耳朵的人怕都聽說過。"秋鳳梧也不禁嘆息,道:"那一戰當真可以算是驚天地而位鬼神。"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莊的名字,我當然也聽說過。"秋鳳梧凝視著他,道:"秋鳳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高立道:"當然是。"
秋鳳梧道:"而且永遠都是。"
他忽然轉問金開甲,道,"但我們並不是朋友,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金開甲道:"當然不是。"
秋鳳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莊復仇,隨時都可以向我出手。"金開甲冷冷地道:"我為什麼要找孔雀山莊復仇?"秋鳳梧:"你不想報復?"
金開甲道:"不想。"
秋鳳梧道:"為什麼?"
金開甲道:"那一戰本是公平決鬥,生死俱無怨言,何況我不過斷了一隻手!"他忽然長嘆了一聲,慢慢的接著道:"秋老頭本可要我命的,他卻只要了我一隻手,我若一定要報復,是報恩,不是報仇。"秋鳳梧看著他,彷彿很驚訝,又彷彿很佩服,終於長長嘆了聲,道:"難怪家父常說,大雷神是條了不起的男子漢,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就憑這一點,江湖中已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金開甲冷冷地道:"的確沒有幾個人能夠比得上。"秋鳳梧道:"家父雖然勝了前輩,但大雷神卻還是天下第手!"金開甲道:"不是。"
秋鳳梧道:"是。因為家父並不是以武功勝了前輩,而是用暗器。"金開甲沉下了臉,厲聲道:"暗器難道不是武功——你難道看不起暗器?"秋鳳梧道:"我……"
金開甲道:"刀劍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風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開我的風雷斧,我不能避開他的孔雀翎,就是他勝了。無論準也不能說他勝的不公平,你更不能。"秋鳳梧垂下頭,臉上卻反而現出神采,道:"是,是我錯了金開甲道:"你知道錯了,就該快回去。"
秋鳳梧道:"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金開甲道:"為什麼?"
秋鳳梧笑了笑道:"因為我還等著要喝高立的喜酒。"酒在桌上。
每個人在心情激動之後,好象都喜歡找杯酒喝喝。
秋風梧舉杯嘆道:"英雄畢竟是英雄,好象永遠都不會老的,實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日還有那種頂天立地的豪氣。"高立嘆道:"但這些年來,他日子的確過得太苦,我幾乎從未見他笑過。"秋鳳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請我們喝喜酒時,他卻笑了。"高立道:"所以這喜酒我更非請不可。"
秋鳳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幾個人能請到大雷神和孔雀山莊的少莊主來喝他的喜酒?"秋鳳梧舉杯一飲而盡,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莊的少莊主。"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鳳梧道:"我不是,因為我不配。"
他又滿傾一杯,長嘆道:"我只配做殺人組織中的劊子手。"高立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也想不適,你怎麼會入七月十五的?"秋鳳梧凝視著手裡的酒杯,緩緩道:"因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搏來的名聲,我不願一輩子活在孔雀翎的陰影裡,就像是個躲在母親裙下的小孩子,沒出息的小孩子。"高立道:"所以你想要憑你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聲。"秋鳳梧點點頭,苦笑道:"因為我發現江湖中尊敬孔雀山莊,並不是尊敬我們的人,而是尊敬我們的暗器,若沒有孔雀翎,我們秋家的人好象就不值一文。"高立道:"沒有人這麼想。"
秋鳳梧道:"但我卻不能不這樣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為了要徹底瓦解這組織,我一直在等機會。"他又嘆息一聲,道:"但我後來才發現,縱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沒有用!"高立道:"為什麼?"
秋鳳梧道,"因為七月十五這組織本身,也只不過是個傀儡而已,幕後顯然還有股神秘腹強大的力量在支援它、指揮它。"高立慢慢地點了點頭,臉色也變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誰在指揮它?"秋鳳梧目光閃動,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鳳梧道:"是誰?"
高立遲疑著,終於慢慢他說出了三千字:"青龍會。"秋鳳梧立刻用力一拍桌子,道:"不錯,我猜也一定是青龍會。"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鳳梧道:"青龍會據說也有三百六十二個秘密的分舵。"高立道:"從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秋鳳梧道:"七月十五隻不過是他們其中一個分舵而已。"兩人突然不說話了,臉色卻更沉重。